迷雾
作者: 兰陌
时间: 2014-1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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沼雾一层层的盖下来,盖住了街道,盖住了路灯,盖住了路边高大的水杉和雄伟矗立着的大厦。终于它把天地万物都揽入了自己的怀抱。当你站在路灯下仰望的时候,只能看到一
沼雾一层层的盖下来,盖住了街道,盖住了路灯,盖住了路边高大的水杉和雄伟矗立着的大厦。终于它把天地万物都揽入了自己的怀抱。当你站在路灯下仰望的时候,只能看到一团昏黄。那是你在梦里常见的颜色,是会让你想起母亲怀抱的温暖的光线。
已经是后半夜了,这是最接近黎明的时候,也是夜最深的时刻。喧闹了大半夜酒吧、餐馆一家接着一家地熄了灯,尽责的家犬开始慢慢放下警惕渐渐入睡,在屋顶游荡聚会的野猫们也都各自散开,希望能在天亮前找到一个栖身之所。看门的老大爷仰卧在椅子上,胸脯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忽然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抖动着,紧接着猛地坐了起来。他刚刚听到了一些异样的声音,哗啦哗啦像是老鼠在打洞。可是醒来后的他又迷茫了,真的有老鼠打洞吗,还是那是他梦里的声音,他隐约感觉自己刚做了一个噩梦。他呆呆地盯着窗子,外面一片混沌,仿佛处在盘古还未开天辟地的时代,看不出一点生命的迹象。他看到那团雾飘动起来,变成了天边绚烂的极光,摇摇晃晃,变幻莫测,那光芒飘进了他的梦乡。他又躺下去了,此后直到听见一声响彻天际的尖叫他再也没有醒来过。
一个黑影从墙上跳了下来,和猫一样的轻盈、灵巧,没发出半点声响。他如鬼魅般在迷雾中穿梭着,宛如一条小船划过平静的水面,波纹在身后层层散开。
他闻到了一股夹杂着灰尘的、腐败的、潮湿的味道。他熟悉这种味道。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他曾经追逐过一团神秘的、绚丽的的雾。他跑了过去,但那团雾总会跑到更远的地方。他一直跑到了一片田野里,那里的麦子和他一样高,每一个都仰着尖锐的头,邪恶地注视着他。那是他记忆的起点,他所有的生活都是从那之后慢慢开始的。他、麦子以及四周围绕着的雾。后来每当他又陷入困境的时候,当他再度丢失勇气的时候,那情景总会出现在他梦里,折磨着他。那是他一生都无法摆脱的梦魇。他记忆里的第一句声音是一声悠长的,深沉而温柔的呼唤。那声音来自伟大的、包容万物的女性,那声音划破迷雾,穿过田野来到他的身边,那声音驱逐他所有的恐惧与孤独,托举着他把他带到了母亲的身边。他喜欢那声音,可是自从母亲死后那声音就再也没有出现,在梦里,在记忆里。
“今天那个声音会出现吗?”当他穿梭在大雾中的时候开始思考这个问题,“那个声音出现然后再次带他逃离这团迷雾?不,不会的。”此刻的他对自己所要走的路太熟悉了,有无数次他吃过晚饭,穿过人群,穿过几条街道,走到长江的堤岸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的坠入江底;此刻他对自己将要做的事也太熟悉了,他已经在脑海中演示过无数次了:他会一步一步地走向长江中心,让江水一点一点的漫过自己,浸润自己。他想着将要发生的事,嘴角泛起了微笑,终于不再感到迷茫了,终于看清了自己的道路。早上当第一缕阳光划破天空照亮整个城市的时候,他会静静地待在江底,以另一种角度注视这个世界。
到了,终于到了,他越过堤岸来到了河边。河面如镜,月光如银。就在他蹲着的地方形成了一条鲜明的分界线,身后是一片混沌的被迷雾笼罩的世界,前面月华似昼、江水剔透似玉。他曾在傍晚来过这里看夕阳西下,他曾在午后来过这里看柳树小船、江风暖日,可是他却从未见过这样美景。他感到自己已经被江水浸透了,冰凉但并不寒冷。他仿佛到了另一个世界了,在那里他看到了自己短暂的、惨淡的一生。他看到自己瘦小的身躯在烈日下,在父亲的驱使下,在田地里如同牲口般劳作;他看到自己为了免受饥饿之罪,日日夜夜的兼职劳作;他看到自己穿着破旧的衣服,拿着一张薄薄的纸,在面试官讥讽的目光下,忐忑地述说着自己可笑的愿望。“不,那不是真实的世界,此刻才是,那美丽的江面才是我的未来。”那一刹那他的命运已经不可挽回了,不久他就要迈入深渊。
第一个发现他不在宿舍的将会是阿涛,早上阿涛起床去厕所的时候会看到他如同往日一样整洁的书桌,看见那本半开着的《惭悔录》,看见那杯还残存着一点热度的水。然后阿涛会发现他竟然不在宿舍,阿涛也许有些奇怪,但不会太在意这件事,随后他就进入了厕所。阿涛注定不会发现上铺已经死掉的林风,不会发现林风胸口的那把刀。等阿涛从厕所里走出来的时候上铺小猪也醒了,他会揉一揉那双肿胀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然后下意识的望向林风,随即一片鲜红映入他的眼帘,然后是一把挺立的钢刀,紧接着就能看到死亡了几个小时的了,看见林风苍白的蜡色一样的脸,最后一声响彻天际的叫声把所有人都吵醒了,把老师、警察、甚至是记者全都吵醒了。不过这声音却叫不醒躺在长江江底的一涵了。
一涵细细体味着江水带给他的冰冷,这冰凉和刚刚刺死林风时所感受到的冰冷一样,这冰冷是那么的真实。他本以为当尖刀刺入他胸膛的那一刻,他所有的愤怒都会消散,所有的迷茫、委屈、痛苦、怨恨都会随同的他生命一齐离去。可一涵感受到的却只有冰冷,那种在冬夜里坠入如冰河的刺骨冷,他的心如同那刀刃般冰凉。“为什么,为什么和所设想的不一样?为什么内心没有得到释放,反而更加压抑?这不就是我梦寐以求的结局?”
他坐在江水边,这月光下的河面让他心慢慢地静下来,让他的大脑放下负担,又能重新思考。那天他再一次从求职会上铩羽而归,心如死水般绝望,他唯一想做的就是跳进一口古井里,从此与世隔绝,就像母亲当年做的那样。他从会场回家的路上看到天空乌云密布,秋风瑟瑟,成群的乌鸦在他头顶盘旋。呼啸的风吹的沙土漫天,他逃命似的奔回宿舍,躺在床上,那床都在颤抖。
林风看到他那样马上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带着罪恶的微笑,以一种尖锐的声调嘲笑着,“哎呦,大才子这个表情是要自杀吗,怎么自杀也会遗传吗?”
一涵蹭的一下坐起来,血液化作了千万头奔腾的野牛,他听到的全是牛蹄跺地的声音,是牛惨烈的的叫声,他脸憋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像树根一样鼓起。他喉咙咕隆咕隆地发出了颤抖的、嘶哑的声音,“你——你在说一遍!”
林风依然带着不屑的表情,“怎么,我说了,你还能把我怎么样?”
一涵扑了上去,像狮子一样扑向了自己的猎物。不,应该说是想飞蛾扑向烛火。当他带着满脸的伤走出宿舍的时候,他做出了一个悲壮的决定:他需要一把刀!
这确实是一把好刀,他举着它在电灯下观察了许久,刀尖发出嘶嘶的蛇一般的叫声,他不禁打了一个冷颤。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就要忘了自己为什么需要这把刀。当他揣着这把刀走出商店的时候,看到一个全新的世界在向他招手。而他,报之以微笑。
这把刀并没有马上派上用场,它躺在床下安心地等待着。等到它重见天日的时候,电光火石之间,生命便戛然而止。一涵并不是在犹豫,他只是在等待,等一个再见,然后便了无牵挂。昨晚他送贝贝上火车的时候并没有太多的难过,这只不过是他早已料到的结局,一个还没开始就已经决定的结局。
“一涵,你难过吗?”贝贝声音中都带着眼泪。
“不,不难过。”
“什么?”贝贝有些惊讶,不解,还有些生气,怎么难道他就没爱过我。
“是的我们要分开了,可是这又有什么。在人的漫长的一生会遇到许许多多的人,有几个能陪你到最后。人是靠感情活着的,等你老了,经历过了所有的风风雨雨,有那么一天下午你推开窗子,风吹过的时候会突然记起年轻的岁月,你会再次想起我,想起我带给你的开心、快乐,悲伤、难过。就这样,我一直活在你的记忆里,这就够了。”
贝贝没有再说话,她低头啜泣着。
火车匆匆地驶离车站,带走了一涵最后的牵挂,扯断了最后一丝线。这是诀别的时刻,从此风筝将飞往更广阔的天空。手机响了,是贝贝发来的短信,“涵,不要恨我,不要恨我就这样离开你,我实在是有我自己的苦衷。我会活在你的记忆里吗?”一涵没有回答,把手机扔向了那闪动的列车。
一涵回到宿舍的时候身上湿透了,就好像外面下了很大很大的雨。林风依然架着大炮向他开火,只是他说了什么一涵已经听不太清了,他断断续续地听到了自己的母亲,贝贝,还有一些别的他所熟悉的热爱的东西。不过他已经不再乎了,再过几个小时他就会沉入江底,而在此之前林风的心脏将会感受到那把尖刀的温度。他小心翼翼的抽出刀,静静地等待着。然后他像幽灵一样无声地爬上林风的床铺,掀开被子,找准预先想好的地方上,一刀刺进去。那是他在网上看了无数遍的地方,只消那么一下,林风就能毫无痛苦的和世界说再见了,或者根本来不及说再见。
事情按计划发展着,唯一不同的是刺死林风时他没有感受到设想的那种畅快,那种轻松。似乎他是刺死了一个无关的人,一只平常的狗。此刻面对江面的时候一涵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想法:只有走进去才能得到真正的解脱,才能到达另一个美丽的世界。他抬头看看那月亮,对自己说,是时候了!
他一只脚踏进了水里,激起了一圈波纹。波纹一圈圈的散开,一米,十米,五十米,一百米……撞到对面的岸边又弹回来了,无数的波纹就在这宽广的河面上荡来荡去。一涵感觉到自己正在一点一点的被水包裹,这让他有一种被保护的感觉,自从离开了母亲的怀抱他便在没有这种感觉。他又想起了母亲,那年母亲跳入古井的时候是否也和他有同样的感觉,母亲是否在那里找到了她在家中所无法得到的庇护。以前一涵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要离他而去,他做过许多猜测,也许是受够了父亲的毒打,也许是受够了永无止境的劳作,也许是作为作为农村女人的尊严让她无法忍受自己丈夫同别人的风言风语……然而直到此刻一涵才真正的明白了母亲的选择,她一定是为了寻求那永恒的、温暖的庇护,就如同现在他自己所感受到的那样。
江水漫过脚踝,大腿,肩膀,最终将他团团的包住。他发现自己突然飞起来了,一点一点地飞向他梦想的世界。他知道自己会像一尊雕像那样保持着胜利者的姿态沉入江底,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他要以另一个角度审视这个世界。
他又来到了那个田野上,他有些害怕,有些孤单,终于那久违的声音在次响起,他追逐着那声音,渐渐走出了迷雾,他看到母亲正在不远处挥动着手。再一次,他像个孩子一样投入了母亲的怀抱。
当白昼再次来临的时候会有一群人来到江边晨练,还有几个人牵着狗沿着堤岸漫步,有船在河里游荡,还会从远处传来几声车鸣声,会从菜场里飘来蔬菜的清香、鸡鸭的恶臭……
等一会儿,就在几分钟之后会有一缕阳光穿透河水,照到他永恒的、微笑着的脸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