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剑
作者: 万树摇风
时间: 2014-1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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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燕儿山其实不能叫作山,只是一个傍海的小土坡。因为向南是一座小小的坡头,坡头下有一片缓坡,直接铺到了那海上的乱石礁丛;向北迄逦出两道小岭,牵强附会能算是两只
摘要:仍然是一个故事……
飞燕儿山其实不能叫作山,只是一个傍海的小土坡。因为向南是一座小小的坡头,坡头下有一片缓坡,直接铺到了那海上的乱石礁丛;向北迄逦出两道小岭,牵强附会能算是两只翅膀向岛城扎煞着,便不知道哪朝哪代有那好事者取了个“飞燕儿山”的雅名。
多少年来,这里基本是荒山荒岭荒海滩,虽有个雅名儿,却无人光顾,无人问津,岁岁年年,潮来潮去,就那么荒着、裸着、空旷着,空辜负了那远近皆美极了的海色天光。
改革开放可就不得了了。飞燕儿山北边修出了一条傍海大道,是谓东海路,西至市里,东到崂山;东海路上矗立着一练子的现代化建筑,要多现代,有多现代;要多阵势,就多阵势。飞燕儿山南面的乱石礁丛也全被填实,修出一片海边平台,平台内有层层石阶,平台外环了一条木栈道。飞燕儿山上不但是种植了花草树木,修起了曲径幽路,还盖了几处式样别致的凉亭花阁,便把这荒了世世代代的小土坡,也就左一阁、右一亭、红一块、绿一片的有滋有味的风景了起来。
新区。尽是好房子。好房子里面住的不是离退休的老干部,就是有成就的高级专家、艺术家。政府为了让他们“安居乐业”,不但飞燕儿山修整得美丽闲适,宜人养性,还特意把面海的燕子头下的缓坡儿整成了一片“练功平台”。平台边是华岗岩的石头牙子,石头牙子里面圈了一圈儿沃土花坛,种了月季、玫瑰,一年三季花不断。平台是用红色和褐色大方砖镶砌的格子图案,中间又特别地镶出了两道笔直的红色标志,为的是让那些老爷子、老太太们走八卦、练太极、扭秧歌时不致于晕头转向,伤了身子,出点儿小事故。
若说政府现在怕谁?不怕工人,不怕农民,更不怕在职在岗的干部;政府怕就怕这些退下来、闲着没事的老爷子、老太太。他们资历深、职务高、经验足、眼界宽、牢骚盛、点子多,不提意见则罢,一提,准是点在政府的软肋上,那叫作正中政策、法规的穴位,让你个政府麻得、酥得、喘不动气;还得陪出个笑脸儿说:老前辈。老前辈。谢谢指教。谢谢指教。一定改。一定改。
他不改还真不行。政府他们能上来,有这前程,都是这些老前辈当年帮扶的。这就叫作“恩情不浅”。不能忘。不敢忘。不该忘。
飞燕儿山由这么些老前辈人来人往,这山也就地气儿十足、生机勃勃。
清晨五点多,觉少的老爷子、老太太就三三两两地相邀,身着一身练功服,或白、或红、或绿,手里掐着太极剑、太极扇、太极球,纷纷在平台集结。
要舞扇子的,自己就站成了一排,有个慈眉善目、鹤发童颜的美婆婆领着,不远处一台录音机,放出了舒缓的乐曲,那一群老太太就有模有样地走着方步,边走边扭动老腰肢,时不时地把那一柄带着波动花边的大红扇子“刷”、“刷”、“刷”地抖出个声音,做个造型,显示着七彩华龄的精神。
太极拳是另一拨儿,一色的白衣白裤白运动鞋,男女兼修,老少咸宜——不过,这“少”也得六十岁了罢?——走八卦、拂云手、白鹤亮翅、定海神针、头若顶碗、意守丹田、眼随手动,手由心意。典型的国粹。
至于那练剑的、练棍的,基本都是单蹦。选一个边边角角的地块儿,或比划,或运力,或凝神,或缓舞,或连杀带砍、翻云覆雨,那就得看他的真功夫了。
我参加晨练却完全出于无奈。是让葛大哥拉了去的。
葛大哥是国内著名的编剧,写过不少好戏,凡是中国戏剧创作上设的奖,他一遭不落几乎得了个遍,什么华表啊,金鸡呀,百花啊,童牛呀,五个一呀……只要是个奖,他总能估捣出一个戏,去把这奖揽回来。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不就是动动脑子的事儿么。咱又不缺脑子。就这一句话,让我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葛大哥写戏有个特点,第一得吃饱睡足,只有吃饱喝足了,他才有精神,有这份精力;第二得把酒喝好了,酒喝好了,他的才能也就显露出来了。李白是斗酒诗百篇,葛大哥是一斤高度白酒一场戏。四天,四斤高度白酒喝下去了,最多六天,那就得六斤高度白酒他喝下去,那获奖的剧本他也就写完了。你不服都不行。谁不服也不行。也正是这个原因,葛大哥那肚子,亚赛个特号地球仪,腰围三尺三,皮带都系不住。所以,葛大哥再一个特点,是穿着外国电影里才有的那种背带裤。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不穿不行啊,腰带系不住。系住了憋得慌,系不住掉裤子。咱这个年纪,真在个礼仪场合里掉了裤子?嘁!丢不起人呢!……
退休之后,葛大哥不大写戏了。不大写戏,也就不那么一定要吃饱喝足、一定要喝酒了。健康显得重要了起来。要健康,就得适当地瘦一点儿,葛大哥决定“双管齐下”,一边小吃不喝,一边加强锻炼,把“地球仪”消化下去,成为健美老人。
葛大哥就找到了我——
兄弟,你得早起。跟我去锻炼身体。
大哥。别的行。这个不行。我起不来。
起不来,也得起。你得陪我一块儿晨练。
我不晨练。从来不晨练。我愿意睡懒觉。
那不行。噢?兄弟,喝酒的时候,你一叫一个到,场场不落。哪会儿也不比我少喝一杯?你说说,你喝了我多少酒了?……
我哑了。是。住对门十二年了,葛大哥写戏的时候,天天要喝酒。喝酒就得有个酒友。我偏也好这一口,于是,他天天写戏天天喝酒,天天喝酒我天天做他的酒友。喝了酒。他写戏,我睡觉。人家现在不喝酒了,叫你陪人家晨练,你好意说“没有酒我就不练”吗?
告诉你兄弟,不但晨练,咱还要学薛家剑。
什么薛家剑?
薛礼成的剑呀。二十九楼的薛礼成?不知道?嘁!就你?……
知道知道。我赶快应了。薛礼成也是位人物。言派真传。前几天还被请到上海去给退休的第三代领导们唱戏呢。哦,他还会剑术?
嘁?就你?……兄弟,人家薛先生是文武全行。别看唱老生的,他的武功可是科班童子功。情好吧。若不是我和你,想让他教薛家剑?你一个月交一万。看人家教不教?干不干?
我一叠声地应了。行行行行行行行。我晨练,我学薛家剑。
嘁。你以为咱俩的面子就行了?告诉你,是郁大姐回来了。是她要学剑。跟薛礼成学。她不好意思直接说,找到了我。我这一说,人家薛先生就应了。我又想起了你,你年青,学得快。薛先生没教会的,你再私下里教我。我得把这个地球仪的肚子练下去。明白了吗?
我一叠声地应了。明白明白明白明白明白明白明白。
于是,我一改往日习惯。早睡早起——中午还得补一觉儿——天天晨练,学薛家剑。
飞燕儿山下,平台下的海边平台上,便多了一个“四人帮”。一女三男,不过没有戴眼镜的。老眼不昏花。这是当代老年人的特点。
剑是郁大姐买的。三把一个样式。花梨木剑鞘,铜饰。不锈钢镀铬的剑身,熠熠闪亮。剑柄镶了牛角,三道铜箍、四颗银钉,煞是光彩。剑穗子上看出郁大姐的心思了。我是金的,葛大哥是红的,大姐自己是宝蓝。拎在手里一挥一舞,彩虹飞曳,光影闪闪,顿觉得豪气盈胸,颇有几分侠肝义胆了呢。不免让人心生得意。
再看师傅薛礼成的剑,却让我好生奇怪。
那是柄木头剑。剑身很长,剑柄也算讲究,但连个正儿八经的剑套也没有,每天,薛先生都是用一块洗得如雪的粗白布把木头剑身包起来,自己放在肩上扛着。我想尽点儿学徒之道,替先生扛着。薛先生却从不松手。但我试过,薛先生这剑,恁是有份量。重。甸甸地沉。看他舞在手中,如行云流水、野鹤闲风,便心里知道,先生人家是有真功夫的呢。
薛先生教得认真。我们三位学得也认真。
郁大姐更是一位人物。她当年的成就不说了,只说她的乘龙快婿,那是有名的国际武星,给中国人民脸上挣了好几层光荣。按说,有这样一位乘龙快婿,香港、洛杉矶、上海、北京、深圳都有豪宅,郁大姐该跟着女儿、女婿享天伦之乐了吧?可大姐不,大姐仍然是安居岛城,乐悦海天,偶然探亲。一个人独居我们这栋三十八层高楼的最高层,一览流云拂天,落霞染海,自在其中。
我因为和郁大姐是世交的朋友,所以,葛大哥抬出让我陪他们晨练学剑,也就义不容辞了。
天马行空,独来独往。郁大姐当然也就有个坤包儿难离其身。那包儿并不扎眼,但看得出来档次不低,属于LV世界级的罢。不知道大姐包里装了些什么,但见她出出进进手不离包,包不离身,就是清晨练剑,大姐也是带它在身边。薛先生也是个仔细人,每次教剑,他都是把自己裹剑的粗白布褪下来,将大姐的LV坤包包起来,打一个结,再系到平台边的栏杆上,边系边调侃道:“这可是大姐的万贯家财。咱这四把剑得好好看住它……”
说得大家哗笑……
天天学剑,日日渐进。只有葛大哥笨点儿,薛先生教了,我还得帮他吃小灶,那一转一扭一抬一撩,他那地球仪的肚子没见小,屁股却扭大了呢。
郁大姐那是什么功夫?人家看了就会了,会了就熟了,一招一式,颇带清韵。我自小就练过各种体操器械,学这薛家剑也不费力。所以,大家的注意力、薛先生的反复教诲,就基本上落在了葛大哥一个人身上了。好在葛大哥非常谦虚,一遍一遍,满头大汗,仍求知若渴,不肯将息。
这一日,薛先生正扳着葛大哥的手臂纠正动作,突然,脸色一变,大喝一声:“小子!你老实!……”
我们三个吃了一惊,薛先生说谁哪?却见薛先生已一个箭步,跃出了栏杆——
那边厢,三个小哥已解下包着粗白布的LV坤包,调头就跑。薛先生追得紧,那三个里面个头最大的,倏地站住,突然就抽出一柄长砍刀,朝薛先生比量着,嘴里喊着:“识相些!大爷劫财是不要命的!……”
我一看,挥着手中的工艺宝剑也就跃过了栏杆。
这可真是“说时不如动时快”。只见薛礼成先生把那木头剑一抖,左手抽掉木头剑壳,陡地亮出一柄熠熠闪光的精钢宝剑,喝道:“放下包!留尔等三条小命!……”
前面抱着坤包跑的小哥,一见这阵式,也抽出一把大砍刀,另一个早把大砍刀握在手里向这边逼近了!……
三个年青人,三把大砍刀,向一位年近七秩的老先生逼来了……
薛先生见这个阵式,莞尔一笑,用那宝剑指着他们,还是那句话:“放下包!留尔等三条小命!……”
我已赶上去,只见薛先生左手轻轻一抬,已把我挡出丈外:“不用你。我对付得了。”
那大个子劫匪话也不说,抢起大砍刀就砍,只见薛先生让了一步,用宝剑借就他砍下的劲儿,剑刃紧贴刀背,一绕一转再一挑,那大个子嘴里一声“哎哟!……”那砍刀已离手,飞出一个弧形,“当!”的一声,砸在了石岩上,蹦了两蹦,斜着趴下了。
大家正惊讶,那个不识相的小劫匪,挥着大砍刀上来了……
这一次,薛先生没让,迳直以宝剑相迎,只听得“刷!”的一声,声音并不响,那砍刀已被薛先生削为两截。小劫匪大惊,握着半截砍刀直哆嗦。
三个小崽面面相觑。再看看这位老先生,面不变色,气不喘,端的是一副英雄模样。三个小崽突然就一齐跪下来,叩头如捣蒜,嘴里喊着:大爷爷饶命!大爷爷饶命!大爷爷饶、饶、饶、饶小命!……
为首的,把那粗白布包裹的结尚未解开的坤包举过头顶……
郁大姐和葛大哥也赶了过来。郁大姐并不接我已取回来的坤包,却对薛礼成先生说:“薛先生,我看看您的剑。”
薛先生有些不好意思了,笑着说:“好。好。看看就看看。好。好。看看吧。”
这一柄剑,剑身修长。极薄。不知是什么合金铸就,银光闪闪,熠熠发亮。隐隐约约,可以看见长长的剑刃上刻着九条龙,两面两刃各有四条,盘旋虬曲,甚是好看;只有一条,从剑身的这边刃盘过那边刃,在剑锋处龙嘴大张,含了一粒宝珠。奇异的是,这龙头在剑刃这面、那面,都是一个图样:龙嘴大张,含了一粒宝珠。像是透了光。
郁大姐说:“薛先生,您这是把九龙剑呀!……可是这龙?……怎么会在剑身上,而不是在剑柄上呢?”
薛礼成先生一笑,哑哑地说:“在剑柄上的九龙,能叫九龙剑吗?……”
于是,大家都无言。我看了看葛大哥,不知他是跑得急了,还是心情急了,他那额头上沁出的汗珠,竟一颗一颗,全是大颗粒子地亮着呢,被初起的朝阳一照,也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