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球儿的故事
作者: 柳韧
时间: 2014-1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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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土球儿今年十八岁了。当然是虚岁,在北方农村论岁数的时候,大多指的都是虚岁。十八岁的年龄,正是风华正茂的好时候,就像夏天里的庄稼,可着劲地蹿高。可不知
一
土球儿今年十八岁了。当然是虚岁,在北方农村论岁数的时候,大多指的都是虚岁。十八岁的年龄,正是风华正茂的好时候,就像夏天里的庄稼,可着劲地蹿高。可不知为什么,土球儿从小就长得矮小羸弱,与同龄的孩子站在一起,整整矮了一头,瘦了一圈。有人说,那是他爹娘矮,没有好的遗传基因。还有人说这孩子就是从小缺乏营养,没打好底。也有人说,二十三,蹿一蹿,二十五,鼓一鼓,以后还能长高点。也是,没有优良的种子怎么能指望长出好庄稼。没有好的肥料,有优良的种子也没用。土球儿的爹是个矮墩墩的车轴汉子,年轻的时候因为干活过了力,留下了病根,几年前,天天干咳,浑身无力,有时还咯血,经医院诊断,是肺癌,早早就不能干体力活,去年,刚活过了四十,就撒手人寰,撇下了老婆和一双儿女,连年三十都没有过去。土球儿的娘也是个苦命人,爹娘早亡,十八岁嫁了人,三十五岁就守了寡,为了给丈夫看病,家里的钱都花光了,一晌多地也卖了,只有一间泥草房,在丈夫去世后不久,也抵了债,娘仨在村子边上租了一间快倒塌的草房,一年给人家百十元钱,艰苦地过日子。这还不算,家里还有一万多的饥荒。虽然刚三十多岁,看起来却像四十多岁的女人。土球儿他爹没了不久,有人见她生活得非常苦,就劝她走道,或者找个拉帮套的光棍。她苦笑了笑,摇了摇头:“孤儿寡母的,都穷得掉底了,谁能中意俺啊。算了,为了孩子,过一天算一天吧。”土球儿虽然还有两个大爷和一个叔叔一个姑姑在同村,可是因为谁养老人的问题,兄弟几个闹得很生分,甚至到了动手的地步。现在可真是爹死娘嫁人,个人顾个人,土球儿家根本借不上他们什么光。因为家里穷,土球儿刚上完小学,就不念了。家里地没有了,正经的营生没有,只能在家闲逛,有时干点零活,上个山,下个河,对付着补贴家用。好在靠山靠水,饿不死人。今年夏天,妹子又上了中学,学校地点也从邻村变成了镇上,每天上下学都要几块钱的车费,一个月就要一百多块钱啊,家里还有饥荒。这些,都要靠土球儿和他娘一点一点地攒啊。土球儿她娘刚开始不想让闺女念书了,儿子都不念了,女孩子念什么。反正大了就要嫁出去。跟闺女一说,闺女就哭了,哭得那叫一个伤心。别看土球儿家境不好,可他妹子春喜的学习成绩可是学校里前几名的,老师都说春喜将来是考大学的料。土球儿也以此为荣,经常在伙伴们面前炫耀。听娘这么一说,土球儿在一旁也急了:“娘,春喜不能退学啊,没文化,那她以后嫁人都找不到好人家。以后能干啥呀!娘,今后就是打光棍,俺也要供春喜上学。”说着,鼻涕眼泪流了一把。娘一见这情形,也受了感动,娘仨痛哭了一场,娘也不在坚持,春喜这才顺顺当当地上了中学。
土球儿是他的小名,他的户口本上的大名是:韩来喜。小名是爷爷给起的。那天刚把他从县医院抱回来,全家正琢磨起什么小名好的时候,土球儿的爷爷正好看到一条土球子(一种蛇的名字)从院里墙角爬过,就说,就叫土球儿吧,皮实,好养活。这样,就叫了起来。因为村里的人都叫他的小名,时间长了,他的大名也没有多少人知道了。
土球儿个子矮,长的却挺很精神,短短的头发,消瘦的小脸,一双大眼睛来回转,笑起来天真无邪。见人却很自卑的样子,话也不多,没说话先傻笑,人家问一句他答一句,也不敢看人家的眼睛。在他眼角旁有一道疤,那是在上山拣核桃时被树枝划伤的。老天长眼,要是再近点,就划到眼睛了。土球儿个子矮,有人说是让心眼坠的,真说对了,土球儿还真有点心眼。又聪明又顽皮。记得小时候,邻居家的几只鸭子总是钻进土球儿家的自留地糟蹋青菜,撵完了来,来了又撵,大人们都没有办法。土球儿想了一招,有一次,鸭子又钻进园子,土球儿抓住了那只带头的公鸭,用小木棍把鸭子的嘴支起来,然后放掉了。鸭子果然没有再来。鸭子没来,鸭子的主人来了。晚上吃饭的时候,邻居找上门来,说鸭子嘴给土球儿支坏了,拿走了小木棍,鸭子的嘴也不会合拢了,都不能吃食了,要土球儿家给赔偿。害得土球儿娘一个劲地赔不是,也害得土球儿挨了爹的一顿胖揍。
二
土球儿住的村子叫李家围子,坐落在帽头儿山脚下。村子不大,只有四五十户人家。一条小河从村前缓缓流过。前几天,小河涨水了,涨得挺大,几乎平了村前的小木桥;就连为镇上挣了许多真金白银的河上漂流,也被有关部门叫了停。平时清澈见底,可见青石,可见小鱼的小河,现在却只见漂浮的树叶,干枯的树枝,浑浊的河水中,有时还有很粗的树干:因为小河是从密林深处流出来的;村子后面,就是有名的帽头儿山,不同于其他的山峰,帽头儿山是个突兀的山峰,非常陡峭,因为从远处看上去就像一个帽头儿,所以人们给它起了这个很形象的名字。帽头儿山有一千多米高,是省城附近最高的山了。近几年,随着改革开放,人们的物质生活有了很大的提高,生活观念也发生了巨变,城里的人兴起一股旅游风,不管男女老幼,一窝蜂地给旅游景点增加收入。帽头儿山独有的风光和周边优美的环境,加之与省城只有不到两个小时的行程,很快就成了城里人乡村游的首选。每到夏天的大礼拜,人们趋之若鹜,争相来李家围子漂流,登山,吃山珍野菜,住农家大炕,享受田园风光。帽头儿山山势险要,林木茂密,只有一条小道能登上山顶。快到山顶几十米的地方已经无路可走,只有几根铁索悬挂在那儿,要想登上山顶,只能顺铁链子爬上去。人们争相以爬到山顶为荣。当然,登顶的多是以中青年人及学生为主,年长体弱的,只能以铁索为线了。山顶上面积不大,大概有几十米。四周用铁索围着,铁索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锁头,都是情侣们挂上去的,彰示着爱情的天长地久。
这天,天刚蒙蒙亮,土球儿就起来了,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穿着水衩:那是他爹留下的,很肥大,穿起来,几乎到了他脖子跟,有一种把人装在口袋里的感觉。穿好水衩,他拿上捞鱼的抄罗子,拎着一个红塑料桶,走出了家门。昨天,有几个来登山的游客看到土球儿给一家农家乐送的小鱼,立刻来了兴趣,非让土球儿明天给他们捞点,这可是没有受到污染的野生冷水鱼啊,在城里根本见不到。这鱼不用收拾,直接下锅炖成鱼酱,再贴上一锅大饼子,城里的人就好这口。于是,他们和土球儿说好,明天一早就去捞鱼,能捞多少是多少,只要不超过三四斤,按十元一斤算钱。说实话,土球儿还没有过一天捞过四五斤小鱼的时候,这几年自打开发了漂流,河水就没有以前干净了,鱼也越来越少了。要捞更多的小鱼,只能早起去了。
太阳还没有出来,东山角已经有些发亮了。小河的表面罩着一层水蒸汽;半山腰的树林里,也漂浮着淡淡的雾状的东西。村子里的街道上空无一人,与昨天晚上的喧嚣热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每个礼拜五、礼拜六的晚上,来游玩的人们都要燃放礼花,点篝火,烤羊肉串,就像是过春节一样热闹。村口的十字路口边,只有村长家的大黄狗趴在那里,土球儿路过它身边的时候,大黄狗朝他摇了摇尾巴。看着这宁静的村子,土球儿的心里忽然产生出一种莫名的感伤。那个骑着红摩托车女孩的身影,又浮现在眼前。那女孩是邻村的,年龄与土球儿相仿,个不高,圆圆脸,大眼睛,见人总是腼腆地一笑,挺能吃苦的,长得也很像土球儿的妹妹。她家开了个馒头店,每天早晨就开个摩托车,挨村送馒头。土球儿每天起得早,经常会遇上女孩,时间长了,还会聊几句,帮个忙什么的。一来二去两个人就熟悉了。有一次,送完馒头的时候,女孩的摩托车不知怎么了,就是打不着火了,女孩急得要哭出来了。送完馒头,她还要去镇上上学呢!土球儿正好赶上这事,他一面安慰女孩,把摩托车推到自己家里,一面跑到大龙家,骑上大龙的自行车,把女孩送到了镇上。十几里的路程,土球儿只用了不到半小时的时间就骑到了。女孩很感激他。看土球儿热得脸上都流了汗,就递给他一个花手帕擦汗。然后进了校门。土球儿顺势把手帕留了下来。土球儿很珍惜这个手帕,以前平时有什么好东西都先给妹妹,这回却自己保留了起来。有时,女孩在村外的公路上遇见他,也会朝他按按喇叭。土球儿也从心里喜欢那女孩。半个多月前,女孩突然不来了,换成了一个小伙子,他说自己是女孩的哥哥,原来那女孩已经考上一所中专学校,去上学了。土球儿很失落,连着几天没有吃好饭。他暗下决心,明年一定到女孩上学的城市去打工,能见到女孩,说上几句话,也是好的。
土球儿边想边走,路过村东头的一幢正在施工的房子时,不禁多看了几眼:那是村长家盖的三层小楼,已经快封顶了。这几年,因为接待旅游,村长家发了,现有的六间彩钢房不够游客住的,所以,今年开春,就开始盖这个小楼了。土球儿好眼馋也好憋气:眼馋的是,那三层楼房多气派,城里人也没有这么好的房子,自己家要是有一层也心满意足了;憋气的是,要知道,这块盖楼的宅基地,正是他原来的家啊。土球儿正扭脸看着,不小心被小道上的一根输水管绊了个趔趄,险些摔倒。气得他在那根水龙带上狠狠地踩了几脚:“娘的,村长熊人,你他妈还熊我啊。”气是气,可还要办正事啊。他一边嘟囔,一边沿着小河向上游走去。很快,就来到他平时捞鱼的地方;那里,有他专门下的窝子。下到河里,专心地捞起鱼来。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土球儿感到饿了,肚子咕咕直响。他抬头看了看太阳,已经升过帽头儿山顶了,估摸着有八点多了,又看看桶里的小鱼,估摸也有三斤了,这才趟出小河,朝村子里走去。
村口站着几个村民在聊天,三三两两的游人在散步,还有几个半大小子在骑山地自行车玩耍。见土球儿走过来,一个穿着印有乔丹头像背心的高个男孩骑到土球儿身边:“下河捞鱼去了?”这孩子是村长的小儿子李大龙,也是土球儿的小学同学,现在在县里的重点高中念书。土球儿在村子里一共有两个好朋友,一个是大龙,一个是自己的堂哥,就这两个人瞧得起他,小时候三人经常在一起玩。记得那是两年前,有一次,三个人去河里捉林蛙,因为蚊子多,大龙就拿出一包香烟,让大家吸。土球儿很好奇,就吸了一根,不知是因为第一次吸,还是因为吸得太猛,吸完后土球儿就感觉脑袋晕晕的,脚底下像没了根,腾云驾雾一般。从此后,土球儿就再也没有吸过烟。真可惜,两个最要好的朋友,现在一个上了高中,一个当了兵。土球儿也很想将来能去当兵,但听堂哥说当兵要有文化,个头也得一米六十以上,脸上不能有疤,就失去了信心。
“嗯哪。”土球儿有气无力地回答道。
“瞧你那熊样,准是饿的。你等我一会,我回家给你拿点吃的。”大龙说完,一片腿上了车,朝自家骑去。
这时那几个闲聊天的村民围拢过来:“啧啧,这点鱼少说也得值50元,够你娘几天挣的了。嘻嘻”
几个村民不知为啥很诡异地哈哈笑了起来。
”土球儿,这鱼臭不臭啊?“一个村民问。
”臭啥,你瞅都活着呢。“土球儿嗔怪地瞧了瞧问话的人。
”哈哈,我还以为你把茅楼味传给它了呢。“
“没看这些日子他光在河里去味了嘛。哈哈”
几个人又都放肆地笑了起来。
土球儿的小脸立马涨红起来,他这才知道人家是在取笑他。他狠狠地瞪了那些人一眼,没说话,眼泪在眼圈里打转。
大龙回来算是给土球儿解了围。他把土球儿拉到一边:”别理他们。给,这是住我家的游客送给我家的,有名的哈尔滨红肠,你拿回去和春喜吃吧。说完,就把一袋红肠递给了土球儿。“
土球儿回到家的时候,看见春喜正在屋外晾晒娘刚采回来的蘑菇,别看扑扑啦啦地摊了一大堆,等嗮干了,就没有多少了,十斤新鲜的蘑菇,顶多出一斤多干蘑。土球儿看了看挂钟,快九点了,忙对春喜说:“你先帮我把鱼拾掇了,人家该着急了。我去吃口饭,回来帮你。”
春喜走过来看了看,邹起了眉头:“这么小的鱼怎么拾掇啊?‘
“你把老头鱼先挑出来,把它的脑袋揪下来就成。”
为啥呀?我看大龙家都是整个做的。”
“那是糊弄城里人呗。老头鱼脑袋里有虫子,不能吃。再说,他家忙,也没时间弄。”
”人家都能吃,就你说不能吃。哼,卖鱼的还管起拾掇鱼的事来,真傻冒烟了。“春喜嘟囔着,搬了个小板凳,拾掇起鱼来。忽然她好像想到了什么,冲着屋里大声说:“哥,我背首诗,看你还记得不:昨日入城市,归来泪满巾,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土球儿从屋里走出来:“你哥是文盲,就认两个字,一个男,一个女,不进错茅房就不错了。”
“白瞎你读的那几年书了。那是小学学的古诗啊。哥,我也馋了,哪天闲着,给我也捞点鱼吃呗。“
”嗯哪,明个是星期一,游客少,哥去给你捞鱼,晚上吃。“说完,就进屋吃饭去了。
土球儿在屋里吃着饭,那一袋红肠的香味诱惑着他的心,但他忍住了,红肠还要留给妹子明天上学带着晌午吃呢。他边吃饭,心里还在想着方才的事儿。村民们嘲笑他,源于半个多月前发生的一件事情。那天,一个游客在上厕所的时候,不小心把手机掉进厕所了。那个游客是个搞房屋中介的,手机上有很多联系电话,手机没了,意味着会失去一大批客户。游客很着急,可他又不能亲自去茅坑里捞,就对看热闹的村民说自己出一百元,雇人来捞,算是劳务费。村民们嘻嘻哈哈地,没人愿意干。别看那些村民还不太富裕,可还是非常要脸面的。游客又把价钱涨到了二百元,还是没人干。这时,有个好心的人让他去找一个叫土球儿的孩子,看他能不能干。很快,土球儿被叫到了现场。面对二百元的酬劳,土球儿动心了。还有几天,春喜就要开学了,可上学的费用还没凑齐,他跟大龙提了跟他爹借点钱,却被他爹回绝了,说家里正盖房,当下也是罗锅上山——前(钱)紧啊。这会,土球儿正愁呢。可一看那满是粪便的茅坑,土球儿又犹豫了。看那粪便的深度,也得有一米多深啊。他还记得上学那会儿,有一个同学在学校上厕所的时候掉进了厕所,结果,同学给他起了个外号:二茅楼。犹豫半天,土球儿最后还是一咬牙,臭就臭呗,大不了到大河里泡三天。就同意给人家去捞。经过半个多小时的忙活,土球儿终于把手机捞了出来。尽管穿了水衩,土球儿还是弄脏了双手,脸上也溅上了粪便,但土球儿心里还是挺高兴的:二百元到手了。他虽然挣到了钱,却也给人们留下了谈论的笑柄。但他想不明白,自己没偷没抢,光明正大挣的钱,人们为啥还要笑话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