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烤烟房

作者: 杨遥 时间: 2014-11-14 阅读: 169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十年前的鸟镇,季节分明。寒假的一个午后,我们县几个一起在N城读书的同学在我家喝完酒,去建军家。西北风呼啸着刮过高大的烤烟房,这些泥巴垒起的建筑物在清冷的日光

十年前的鸟镇,季节分明。寒假的一个午后,我们县几个一起在N城读书的同学在我家喝完酒,去建军家。西北风呼啸着刮过高大的烤烟房,这些泥巴垒起的建筑物在清冷的日光下,高高的顶部泛着一层白光。街上几乎没有人,冷硬的黄土路也泛着白光。
   到了建军家,我们推开虚掩的大门。院子很大,风卷着地上干瘪的玉米叶子乱飞。在那个低矮的屋门口,我喊,建军。门开了,建军身体的姿势和表情都十分奇怪,他的手插在袖子中,身体斜着,脸上的笑容是一块一块出来的,先从嘴,然后才是眼睛、鼻子,像电影上的慢动作镜头。他从袖子中抽出两只手,和我们一一握过,把我们让进屋子里。握手的那一刻,建军的手让人感到十分冰凉,进了屋子,才知道没有生火。那是我第一次在冬天走进没有生火的屋子。北方的冬天冷是冷,但一进屋子,熊熊燃烧的火炉会让人一下忘掉寒冷。建军一进了屋子,又把手揣在袖子里。也许是屋子太矮的缘故,里面黑乎乎的。有一个苍老的声音说,建军,这是你的同学吗?快倒水。说话的声音空空的,像一阵风掠过。我循着声音望去,看到一个黑瘦的老人也把手揣在袖子里,坐在炕上,声音是他发出来的。旁边有一个同样黑瘦的老女人,蜷缩着身子,像一只猫。两卷被子显然刚刚卷起,堆在墙角。建军倒水的时候,我们忍不住在地上跺脚。建军倒水的过程显得异常漫长,他们家好像从来没有人来过,他从橱柜里找出几个黑乎乎的杯子,洗了又洗,还差一只,就拿出一只碗。水刚倒进去的时候,有一丝白色的汽在空中直直地上升了大约有一寸高,就不见了。我们端起杯子或碗,喝了一口。水温吞吞的,刚进嘴有些热气,喝到肚子里还有些凉。屋里太冷了,我们开始告辞。建军没有挽留,客气地把我们送出来。一出他家的屋子,几个人都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那些吁出的气白白的,比建军家的水汽还大。清冷的太阳此时好像和那些高大的烤烟房浑然成一体,白色的光变成柔软的橘黄色。街上还是没有人,十年前鸟镇没有那么多的垃圾,黄土路和西北风一样硬。我们谁也不说话,感觉建军家正在发生着一件凄凉的事。我没有想到建军家会是这个样子,虽然一起生活在鸟镇。
   去了我家,我们又活跃了起来。我把建军家没有生火的事说给父亲听。父亲说,李大家很古怪,从来不和别人打交道。我没有来得及向父亲多问些什么,我们就开始打牌。
   建军家的昏暗、寒冷、孤僻我很快就淡忘了,在N大遇到建军,我们很热情地打招呼,一起参加老乡们组织的各种活动。
   毕业后我回到县里工作,在一个春节前夕随单位去包扶的一个山区小村慰问贫困户。踩着那到处都是的羊粪,我们走进一个低矮破旧的屋子。这家人没有生火,我一下子想起几年前在建军家的那一次。他们一家人围着被子坐在炕上,风从那些窗户纸上的破洞吹了进来,吹得我们在地上乱转。他家的三个小孩和两个大人脸都冻得通红,都在流鼻涕,大人的鼻涕一出来就用手搓了,随手甩在地上,然后在炕沿上把手指抹一下。孩子们的鼻涕一出来就哧溜一下吸回去了,多得实在吸不住的时候,就用袖子一擦。我们给这家人留下一袋白面、100元钱,还有些捐下的衣服。男主人跪在炕上,鼻涕往出流得更厉害了,这下他不擦了,他说,今年的春节能过去了。他让自己的几个孩子也跪下,孩子不肯跪,他便大声呵斥。我们让他不要这样,告诉他不能一味地等别人救济,自己也应该想点办法。男主人不住地点头,说也想办法,但今年冬天太冷了,冷得不能动。我们一位同事说,鬼话,你不能自己糊糊窗子,硬让自己的老婆孩子挨冻。他又点头说,是。我们出了他家还在议论这个人,大家都觉得他懒,窗户破成那样,也不糊一下,还弄那么多孩子。
   这个村子在古代属于一个著名防御体系中的一环,遗留下些高大的烽火台,这些黄土做的烽火台比烤烟房要高大坚固许多,但被风雨侵蚀得不成样子,在冬天的日光下,仿佛一丝一丝正在融化的冰峰。
   这天,我的心情很沉重,决定再回鸟镇去看看。
   依然是冬日的午后,那些高大的烤烟房已不见踪影,近10年,鸟镇的人们已不再种植烟叶。凛冽的西北风吹着树叶废纸和塑料袋到处乱飞。昔日的黄土路都铺成了水泥路,到处都是破烂的水泥碴子,走在上面咯吱咯吱的。主要的街道形成一个一条街的市场,卖些生活用品。进去几个,都没有人,人们聚在一个店铺里打麻将。家里的旧房子已卖给别人,我没有过去看。建军家我倒是去看了一下,那些旧瓦房更加破旧矮小了,但在旁边盖起一间高大的平板房,像一只公鸡领着一群弱小的母鸡。估计建军不在,我没有进去。在鸟镇转了一圈,我也没有遇到一个熟人。
   这个鸟镇和我从小生活过的记忆中的鸟镇完全不一样,在回城的路上,我觉得10年前的那个下午离我越来越远。
   偶然的一个机会,我得到一本书,里面介绍解放前的一些教会。其中有一个叫“一贯道”,解放前在家乡一带活动过,而且势力很大,解放后被镇压了。我便打算再回鸟镇一次,收集些这方面的资料。
   这次去鸟镇天气热了些,我是坐班车去的。公路沿线以往已经绿油油的庄稼地现在都盖成了平板房,大部分是饭店,装饰得一模一样,每家门口坐些浓妆艳抹的女孩子,衣服穿得很少,季节显得有些紊乱。到了鸟镇,我访问一些老人,遗憾的是他们关于“一贯道”都说不上多少,而且内容大同小异。如,“一贯道”是一种邪教,专门干坏事,搞破坏;割女人子宫,阉男人的蛋,半夜里往人们家里扔硫磺弹。关于正史上说的“一贯道”帮助日本人和国民党损害我们的政权统治?熏他们谁都没有提。他们现在更热衷的是说一个人——李大。李大刚刚去世,他非同寻常的生活成了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尤其是对我这样一个从小在鸟镇长大又离开鸟镇的人,他们显出了很大的热情。
   真没有想到李大这么孤僻的人,在鸟镇留下生活中的细节却如此多。
   老人们从冬天开始了对李大的追忆。
   鸟镇的冬天总是西北风呼啸,田野里光秃秃的,杨树枝都变成了灰色的,上面经常挂满白色的冰凌。每年这个季节流浪到鸟镇的乞丐如果晚上找不到住处,身体差点的就会被冻死。
   李大家却冬天从来不买炭,不生炉子。一到冬天,他们家人就像狗熊一样冬眠了,根本不出门。一家人坐在炕上围着被子,李大看书,他媳妇也看书,孩子门放学回家后,也围在被子里看书。
   他们家一年四季都不点灯,天一黑就睡觉,睡不着比赛着讲读过的书。
   一过大寒,鸟镇的人们开始杀猪宰羊,准备过年。李大家从来不这样,他们家把养着的猪和羊拉到集上卖了,然后买上二斤肉,而且每年只买二斤,据说还是为了祭祀用的。过大年的时候,鸟镇的习惯是用大炭垒旺火,人们一夜不睡,熬年,接来年的旺气。李大家不垒旺火,点蜡,一支接一支地点,一直到天亮。那摇曳的烛光在旺火冲天的大火中,只把他家的小屋照得亮堂堂的。他们家人不看电视,不出来打牌、赌博,一夜不睡,谁都不知道干什么。
   李大养过两头毛驴,他很爱惜毛驴,从来舍不得骑毛驴。去地里干活的时候,毛驴驮多少东西,李大就背多少东西。李大不赶毛驴走。毛驴走走停停,遇到有草的地方停下来吃,李大就停下来等。毛驴拉下屎,李大就铲在随身带的袋子里。常常别人家干了好一阵活儿了,李大才到地里。干完活儿回的时候也是这样。毛驴饿了吃路边的草,李大什么也舍不得吃,站在旁边等,人们常常看见李大看着他们家的驴咽口水。鸟镇的人们习惯牲口借着使用,几家人家的凑一起,干活快。李大却从来不把自己家的毛驴借给别人,他也从来不借别人家的牲口。后来,李大的一头驴死了,人们都猜李大怎么办,李大把驴埋了。这在很久以前的鸟镇,是一件不可想像的事,因为那时人们吃肉是很奢侈的。人们的家畜养着都是为了干活或卖钱,干活的牲口最后老死了或病死了,人们也会把它们的肉煮熟,大牲口的大部分卖了,小家畜的自己就吃了。李大把死驴埋了之后,第二天干活的时候,他和媳妇一起去了。他给自己肩膀上套了根绳子,和驴一起用力,媳妇在后面干他以前干的活。
   那几年,鸟镇大面积种植烟叶。加工烟叶需要烤烟房,烤烟房一般有两丈多高,里面用土坯垒起来,外面再抹上泥巴。这是一个浩大的工程,当时,还没有时兴起包工队,鸟镇的人们进行很原始的换工,谁家盖的时候,请上村里别的人,不给钱,只管饭。别人家盖的时候,他再去帮别人。李大不,他不去给别人帮工,他自己也不请别人来给他帮工。他和媳妇像蚂蚁一样独自担当起这个工程。他们每天早早起来,拿上干粮和水,开始打土坯,够了一车了,他和毛驴把土坯拉回去,媳妇留在地里继续挖土、和泥。这样一车一车,他家里的土坯准备得足够了,开始盖。他们每天天还不太亮的时候就起来,煮一大锅稀饭,蒸一笼馒头。天一亮开始动工。一整天就不停地垒。吃饭时间到了,盛碗稀饭,拿一馒头,拎一块腌好的萝卜干,吃完继续干。孩子们放学回来也是这样。只是,李大不让孩子们帮着干活,一吃完饭就让他们去读书,做作业。一天一天,李大的烤烟房也和邻居们的一般高了,接下来应该弄顶子了,这是最让人发愁的活儿,一般得请上好多人,大家一起动手,还要干半天。鸟镇的人们都为李大发愁。有些好心的人甚至想,尽管李大不和他们帮工,但他只要吭一声,他们就去帮他干。但李大还是和以前一样,早早起来,和媳妇一根一根往上吊铺顶子的木头,光这个,他们就干了一整天。李大铺完的时候,太阳正要落山,李大站在高高的烤烟房上,红色的霞光落满了他的身体,瘦小的李大像一只随时要飞走的鸟。接下来的那几天,李大往木头上抹泥巴。媳妇在下面和好泥,装在桶里,李大把它吊上去,倒在木头上,再把它抹平。足足有半个月,李大家烤烟房的顶子才弄好。鸟镇的人们路过李大家的院子,看到这个高大的烤烟房,都觉得不可思议。甚至,这个高大的烤烟房已经耸立在他们面前,他们也亲眼见了李大和他的媳妇怎样一下一下盖这个烤烟房,但他们还是不相信。
   但是接下来的几天,只见到李大的媳妇赶着他家的毛驴一人去地里,人们才知道李大病了。谁都觉得应该去李大家看望看望他,而且,人们为自己先前的犹豫感到惭愧。这一次,他们买上罐头,拿上自己家里种的新鲜蔬菜、鸡刚下的蛋,去李大家。但李大家的门锁着。明明李大在家里,他媳妇还锁门?等李大媳妇回来,人们又去李大家,门从里边弄住了,人们叫了半天不开。大家互相望望,说,走吧,人家不开门。有几个人走时就把手里拎的东西放在李大门口。没有想到第二天,在鸟镇的照壁下,那些放在李大家门口的东西原封不动地放在这里。大家感慨,这家人!
   自行车刚刚在鸟镇出现的时候,李大买了一辆,让鸟镇的人们大吃一惊。谁都想不到李大会买这么个奢侈的玩意儿。更让人吃惊的是李大买来自行车从来没有骑过,他把自行车的梁让媳妇用红绒布包起来,把它像壁挂一样悬挂在墙上。一有空暇时间,就像观赏艺术品一样观赏这辆车子,而且把它擦得一尘不染,像博物馆里的一件珍品。他自己去20多里外的县城却步行。这辆车子在李大家的墙上挂了几年,他家的第一个孩子考初中,居然考中了县城的重点中学,这是鸟镇当时很轰动的一件事,这所中学是县里当时唯一的一所重点中学,人们传说中学的学生都是县长的孩子。李大把这辆车子送给他的这个孩子,当他的孩子骑着这辆崭新的大红绒布包着的自行车驶出鸟镇的时候,鸟镇的人们像当初看到李大家那高大的烤烟房一样,觉得不可思议却又是真真实实的。后来,李大家的几个孩子就是一个一个骑着这辆自行车离开了鸟镇,进入县城的重点中学……上了大学。
   关于李大的这些传说使我决定去吊唁一下他。通向李大家的那条巷子同样被硬化了,到处都是起了皮的水泥碴子,不时有些地方被水冲得露出里面的石子,整条路像一个车祸中不幸受伤的人。想起以前那硬硬的黄土路,总觉得现在走上去步子发虚。
   李大家很快到了,我远远就看见了那座高大的烤烟房,记得上次来没有了,这次却又出现在我的面前,我由不住仔细端详它。烤烟房外面的泥土已经剥落了许多,建筑时和泥拌在一起的金黄色的麦秸颜色变白了,在日光下它们收敛了光彩,渐渐老去。
   建军在,他的妻子和他哥哥姐姐,以及哥哥姐姐的妻子丈夫都在。他们一个个白白嫩嫩的,优越的生活在他们身上表现出了应有的风韵。他们说着南腔北调的普通话,这是鸟镇给他们的烙印,可是他们每一个人的口音又绝对和鸟镇的人不一样。他们尽管也穿着孝衣,可是很整洁,头发和脸也很干净,和鸟镇其他人家里死了人不一样。鸟镇有一个词叫“脏孝”,意思是家里人死了,家属们不应该注意卫生,应把全部精力放在悲痛上,越脏越孝顺。他们也很难过,可是他们的悲痛是有节制的,家里没有很大的哭声,一个个人眼圈红红的。建军见了我表现出了很有节制的高兴,我把花圈放在灵堂前,我们俩站在院子里说了一小会儿话。那个高大的烤烟房投下一个凉爽的阴影。建军说,终于要永远离开这个地方了。父亲在我们很小的时候就经常对我们说,长大后一定要离开鸟镇。他父亲的尸体准备拉到县城里去火化,家里的房子已经卖了,母亲和他们一起走,他们一走人家就搬过来。
   回到单位,我去档案局查当年“一贯道”的资料。“一贯道”在鸟镇有一个大头目,当年的职位是“点传师”,解放后被镇压了,他姓李。我打听了一下,这个人是李大的父亲,建军的爷爷。但我不知道建军的爷爷当年是被怎样镇压的?还有鸟镇的老人怎么都没有提这件事?我问和我年龄差不多的一些同事“一贯道”是什么,谁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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