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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花落又一年(岁月征文·短篇小说)

作者: 盈儿 时间: 2014-11-12 阅读: 228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我和母亲之所以来到河南,是因为呆在老家只有死路一条了,用母亲的话说是实在寻不到活路了。我和母亲本是甘肃人,母亲二十二岁那年嫁给了我的亲生父亲。  母亲生来

我和母亲之所以来到河南,是因为呆在老家只有死路一条了,用母亲的话说是实在寻不到活路了。我和母亲本是甘肃人,母亲二十二岁那年嫁给了我的亲生父亲。
   母亲生来就是个细腻柔情的人儿,虽然一身的粗布衣衫,却掩盖不住她的窈窕身姿;一双大眼睛总像含着水珠儿,红艳艳的嘴唇像熟透的樱桃,随时都能爆破皮儿流出水儿似的。早年母亲没有读过多少书就务农在家了。
   甘肃的山与水在母亲的少女时代还是真正的穷山恶水,弯弯曲曲、又坡又陡,一年四季都靠天吃饭。不过还好,甘肃天水这个地方多雨,总算旱涝保收,勉强让母亲贫困的家能够得以度日。母亲少年丧父,下有弟妹,娘亲懦弱,可怜我柔情似水的母亲,一个细腻如丝的女孩儿,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挑起家庭的负担。
   母亲到了嫁人的年龄,巧嘴儿媒婆载着那些山里后生的希望,把母亲的家踩了个川流不息。我懦弱的外祖母恳求我的母亲:“玉兰,等弟弟成亲后,再考虑你的婚事吧。”懂事的女孩儿点头应允。因为家里贫困,早年丧父,我的舅舅脾气、秉性像极了我的外祖母,致使他很难找到对象。直到我舅舅二十岁、我母亲二十二岁的时候,才遇见了一个愿意嫁给我舅舅的女孩,但是对方有个条件:换亲。女孩有个哥哥三十岁了,小儿麻痹,右腿残疾。
   双方先相亲,虽然男方腿有残疾,年龄偏大,但是五官很端正,浓眉大眼、鼻直口方。在我外祖母和舅舅的恳求下,我母亲含泪点了点头,同年春节,双方嫁娶,倒也算欢天喜地。母亲过门,就挑起了家里的重担,她在这个家里扮演着我舅母的角色,我的舅母和母亲只是互换了位置称呼而已,劳动量一点不减。母亲过门的第二年就生下了我,可是我的祖母看我是个女孩,就对我的母亲甩冷脸,连月子都不伺候。我是冬天农历十一月出生,母亲每天烧一锅开水,兑在冷水里为我洗尿布,她就是那样的腼腆性子,也正是她的性子让我的祖母得寸进尺。
   我的祖母每天清闲,嘴却不闲着,经常在家里指桑骂槐。她的心里不平衡,总觉得自己的女儿嫁得亏,总看我母亲不顺眼。我的父亲生在这样一个家庭,有这样一个强势的娘亲,还拖着残疾的身体,他总觉得配不上我母亲;他觉得我母亲是因为自己的弟弟才嫁给了他,觉得母亲心里憋屈,我的父亲一直借酒浇愁,每天伸手给我奶奶要几毛钱,去村头买一些劣质散酒,然后在我祖母的唠叨、辱骂声中半醉半醒。
   我母亲生下我之后的第四年,又给我生下一个妹妹,就是妹妹的到来彻底激怒了祖母。她指桑骂槐的程度日益加深。终于有一天我醉醺醺的父亲在我祖母的叫嚣中愤怒了,他高高地举起拐杖却重重地落在我母亲身上,母亲没有反抗,只是紧紧护着怀里的小女儿,正是这重重地一落,让我的母亲开始了家庭暴力的生活。
   大概我的父亲喝了太多的劣质散酒,他的身体越来越差,确切地说是他逐渐失去了性能力,这是男人最不愿意承认的事情。他越来越烦躁,动不动就对母亲施以拐杖,我的祖母在一旁煽风点火,我的母亲忍辱负重。我的祖母很想我的母亲能给他们家生个男孩传宗接代,我早已失去性功能的父亲就每天折腾着我可怜的母亲,他拼命啃咬、撕咬着我母亲的身体,来发泄他的欲火,可是欲火被憋在身体里得不到释放,急得身体残疾的父亲逐渐走向精神残疾。
   祖母不是傻子,凭着一个过来人的经验,判断出父亲的病情,她一边责令父亲戒酒,一边暗暗找来村里的何仙姑。何仙姑在我家的矮窑洞里,烧了一道黄符,然后让我父亲就着黄酒饮下。说喝了神仙赐的神仙汤,我娘不出两个月就会怀上男娃儿。
   父亲喝神仙汤的事儿,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山沟里各个窑洞传开了。一天父亲拄着拐棍,一瘸一拐去山脚下那家小店称了五毛钱的散酒。回来的路上遇见村里的光棍老黄,老黄大老远就喊住父亲:“李拐儿,听说你的家伙式不管用了,变成了软塌货,老黄我一身蛮力没处用,要不今晚让我替你去耕耕地?也省得那块桃花园子着了慌。”
   我那个残疾父亲,铁青着脸一句话也没说,一瘸一拐地回家了。
   我的母亲正围着围裙儿和面,还一面逗着床上用被子圈着的妹妹。五个月的妹妹面如满月,一双紫葡萄一样的眼睛正目不转睛地望着我的母亲。母亲偶尔抬头逗她一下都让她的眼睛展现异样的光彩,妹妹和曾经的我一样,是个寂寞的婴儿。由于祖母整日里的无端挑衅、父亲的无端责打,都让我的母亲越发沉默。祖母从来没有向我和妹妹伸出爱怜的怀抱,父亲望向我们姐妹的目光也缺乏慈爱,所以我和妹妹都是沉默而知足的孩子,除了母亲、别人偶尔的关爱、夸赞对我和妹妹来说都是那么地难得。
   我家是个四合院,三间窑洞和祖母两头住着,泥巴堆起来的院墙一人多高,院墙外长满了参天的大树,稠密的树叶遮得院子透不过一丝阳光,显得我家异常僻静。勤劳的母亲在院墙下种满了四季豆、根子菜,虽然已是晚秋,院子里还是绿意盎然。只有五岁的我正在院子里捉秋蝶,秋蝶被秋风吹得绵绵地、总也飞不高,我很容易就捉到一只。我小心翼翼地把蝴蝶放进爸爸的酒瓶里,拿到窑洞里给妹妹和妈妈看。
   “妈妈、妈妈,我给妹妹捉了一只蝴蝶儿,可好看啦!”我兴奋地告诉母亲。母亲正在洗手,抬头看了一眼我的蝴蝶儿,看着它张开嫩黄的翅膀在瓶子里挣扎。母亲说:“晓月,把它放了吧!”“为什么呀妈妈?你不喜欢蝴蝶吗?”我望着母亲如水的眼睛问她。
   “看它多可怜啊,放了它吧。”母亲答非所问。年幼的我望着母亲的眼睛,忽然觉得母亲眼睛里的水珠儿变多了、满满的。我点点头,放走了蝴蝶儿,母亲轻轻地叹口气,很轻很轻,可是年幼的我却听见了。
   父亲一瘸一拐地进了院子,他铁青着脸、刚进院子就拿着他的拐棍,对着院子里的四季豆、根子菜一阵猛击,菜叶子被击碎了,散落了一地。
   我的母亲开始颤抖,然后颤抖着对我说:“晓月,一会你爸爸进了屋子,你就抱着妹妹躲在墙角。”年幼的我惊恐地望着院子里的父亲,又望了一眼颤抖的母亲,忽然襁褓里的妹妹不合时宜的啼哭起来。父亲听到哭声,气哼哼的走拐进窑洞里,他对着妹妹大骂:“你这个扫把星,整天就知道哭丧,看我不打死你!”说着他举着拐棍走向妹妹。
   我母亲一把抓住他的拐棍,对我喊:“晓月,快把妹妹抱走!”平日里妈妈做家务,也都是我抱着妹妹玩儿,妈妈总心疼的说:“晓月抱着小星就像小猫咪抱着一只大老鼠。”妈妈总是担心我会摔着妹妹。此时此刻她最信任的人只有她的女儿,虽然女儿不足五岁。
   我吃力地抱起妹妹,五个月的妹妹在母亲乳汁的滋养下,又白又胖,漂亮得像个瓷娃娃。此时的母亲为了保护妹妹,和愤怒中的父亲对抗,这是她第一次反抗,我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父亲的拐棍像雨点一样落在母亲身上,母亲披头散发,嘴角也流血了,她忽然抓住拐棍,然后用力和父亲争夺。父亲腿脚不好使,加上常年喝酒一时半会占不了上风,母亲应该是愤怒了、被压抑得太久了,这是她嫁给父亲的六年中,第一次反抗。母亲凭借一股猛力居然占了上风,她夺过父亲的拐棍,然后冲出屋子用斧子把它砍断了。
   午睡的祖母被惊醒了,看到此情此景她破口大骂,并且转身从屋子里拿出切菜的刀子,她还喊着要剁了我们母女三人。母亲一把抱过我怀里的妹妹,一手拉着我:“晓月,咱们快跑!有多快跑多快!”我和母亲妹妹,一路狂奔,路上我摔了好几跤,手也破了、裤子也烂了。而我的妹妹却在母亲的怀里睡着了。
   母亲拉着我的手,另一只手抱着妹妹,我们没有回外祖母家,大概母亲知道,去了她家仍然逃不过被追回的命运。妈妈拉着我爬到半山腰的牛家寨子,妈妈径直去了牛家寨子里的大能人、牛二叶的家。经年以后听妈妈说牛二叶是整个山寨子联络山外的“通讯员”。娶不上媳妇儿的光棍,或者想嫁到山外的闺女,或者有什么值钱的喜欢玩意儿,只要找到他,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儿。
   疲惫不堪的我忘记了母亲对他讲了些什么,怎么开的口,多年以后我问起母亲,母亲只是淡淡的说:“我让牛二叶把我给卖了,卖家是我自己,一分钱都不要全归他,只要他能把咱母女三人送出山、并且不分开就行了。那天夜里我们母女三人就被牛二叶悄悄送出了大山沟。
   坐了两天两夜的铁皮车,我们母女三人来到了河南,来到了我现在的家。永远不会忘记,我的小脚奶奶,初见我们母女三人的那一刻。那是一个晚秋里的早晨,太阳冉冉升起,我们就来到一个农家,长方的院子,五间蓝瓦房,院子的角角落落种满秋菊,黄色,粉色,白色,紫红色。
   晨阳里她一把抱过我的妹妹,在妹妹的脸蛋上亲了又亲,喊着:“哎呦我的小可人儿,我的小可怜儿,我的小心尖儿,心疼死个人喽!”她把我妹妹轻轻放在床上,又一把拉住我母亲的手。
   “我的儿啊,我可怜的儿啊,来到娘这儿,你可是到家了,你就把娘当做亲娘,把这当自个儿的家吧!”
   母亲眼含热泪笑了,一个憨厚的男人进了屋子,他紧张而腼腆,始终没敢抬头看我的母亲。慈祥的奶奶向我伸出手:“我的宝儿,过来让奶奶仔细瞅瞅。”
   我看了看妈妈,然后慢慢走向奶奶,奶奶牵着我的手,将温暖传递给我,晚秋里瑟瑟发抖的我忽然内心涌出暖意。
   “我可怜的娃儿,多俊的妞妞哦,哎!小可心儿、赶紧和你娘歇口气,奶奶先给你们做饭,别着急啊,水早就烧开了,劈柴火,一会就好。”然后她又喊那个憨厚的男人:“铁柱,赶紧给你媳妇、娃儿找我棉袄披上。”
   年幼的我仔细打量那个汉子,他高高的个子,微黑的面庞,由于紧张,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地面。我的母亲红着脸也不敢抬头,手忙脚乱地给我妹妹换尿布,那汉子赶紧递给母亲一摞棉布条:“听说你们的情况,俺娘昨夜就撕了一摞棉布,都是干净的。”母亲感激的望了他一眼,迅速调开目光。
   这时候奶奶已经做好了饭,先给我盛了满满一碗,又让那汉子给母亲端来一大白瓷碗粥。我看着满满的一碗红薯玉米糊糊粥,我低着头趴在碗里一口气喝了上半碗,顿时一身的寒意被赶跑了,奶奶在一边说:“慢点喝、慢点喝、别烫着,锅里还有上半锅呢。
   吃完饭,奶奶用她粗糙、却温暖的手,在我身上来回丈量:“一会奶奶去赶集,扯二尺花棉布,给俺妞妞做件花瓤棉袄。”妈妈吃完饭想去洗碗,奶奶说:“玉兰儿呀,你歇口气,让孩子吃口奶,这会先别让她吃,孩子吃热奶会蹿稀(拉稀的大便)
   奶奶上午在集上给我和母亲各扯了两块花布,回家就给我做棉袄,新里新面新棉花。下午的时候,一件蓝底碎花的薄棉袄已经穿在我身上,奶奶说再做件厚的,晚一段冷的时候再穿。
   晚上,奶奶给我们母女三人抱来一床新棉被:“玉兰啊,你刚来咱家,我怕你不习惯、和铁柱还生分。等你再熟悉一点再圆房吧!你放心,铁柱是个好孩子,他爹死得早,他为了几个弟妹把自个儿给耽误了,你俩都是苦命的人,相信会有缘分的。”
   第二天天蒙蒙亮、我就早早醒来,自己穿衣服起床,我母亲大概是太累了,搂着妹妹还在睡梦中。院子里,那个叫铁柱的男人正在墙角劈柴,奶奶收拾锅台、动作娴熟而麻利。我见她添了满满一大锅水,好奇怎么吃得完?奶奶告诉我,咱家除了人还有两头猪、一匹骡子呢,一会叫你爸爸带你去后院看看咱家的骡子和猪。
   奶奶还是做的红薯玉米粥,我又喝了满满一大白瓷碗,全家人都吃过饭,仍然剩下半锅,那个叫铁柱的男人,往锅里兑了半桶水,奶奶用炒菜铲子来回炝了几下,又用勺子搅拌了一阵,往桶里撒了一瓢麦麸,把锅里搅拌好的饭汤舀进桶里,铁柱提着一桶饭汤就去后院了,我赶紧跟上。他先给两头猪的猪槽倒满,两头猪像是听到召唤一样,嗷嗷叫唤着吧唧吧唧的吃起来,还不时地哼哼着;铁柱又提了一桶饭汤去了马棚,喂骡子。那匹骡子很漂亮,黄棕色的毛,有点像马,但是没有马的马尾毛长。
   我围着那骡子转了好几圈,那骡子很温顺,铁柱告诉我,这头骡子有一只眼睛看不见,但性子很好,从来不欺负小孩,它的年龄比你还大好几岁呢。我从内心觉得和这匹骡子很亲近,在以后的日子里,它成了我和妹妹的伙伴。
   一个月后,妈妈和铁柱成亲了,我管铁柱喊爸爸,没有陌生感、好像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冬天也来了,我穿着奶奶给我做的新棉袄,妹妹也起床了,奶奶给她做了连脚裤、虎头鞋,河南的冬天虽然寒冷刺骨,我却觉得那样温暖。妈妈是个勤劳的女子,逐渐熟悉了这个家,每天她早早起床,做饭。奶奶则抱着我的妹妹,在屋子里的炕头上取暖,等到太阳升起来,就抱着妹妹、领着我去后院看猪、看骡子。妹妹已经长出来八颗乳牙,她看见猪吧唧吧唧吃食的时候能咯咯笑出声音来。
   新爸爸很疼爱我的母亲,除了让她做饭,脏活累活他都全包揽了,他也很孝敬我奶奶,对奶奶从来都恭恭敬敬的,温言细语。铁柱爸爸对我和妹妹也很亲很亲,这一年我过得很开心,那些伤疤在我心里渐渐愈合。红薯玉米粥是很养人的,我们母女的脸色都逐渐变得白里透红,奶奶说等开春用玉米换半袋大米,给孩子和玉兰都换换口味,我嚷着说不要不要、我就喜欢红薯玉米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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