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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子

作者: 朱永娇 时间: 2014-11-12 阅读: 282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创作自述  对每一句话都要做到平和而富有情感。每个段落都细腻生动地传达出精神。  生活如果用吃喝不愁来形容幸福。那么,每个人都是幸福的。然而人是有情绪的

摘要:简介:生命迟暮,老人孤行。他自行自走,自说自想,执拗地存活却被死亡笼罩,盼着希望却被绝望取代。隐喻、沉思、真诚、感动是这篇小说的主题。 创作自述
   对每一句话都要做到平和而富有情感。每个段落都细腻生动地传达出精神。
   生活如果用吃喝不愁来形容幸福。那么,每个人都是幸福的。然而人是有情绪的,所以生活本身就是残酷的。但这一切取决如何看待,并与其他无关。因为吃不好,喝不好,即便是快饿死了,人也会有情绪。平淡是真诚的,情绪是收敛的。而收获则会引起情绪的变化。而这一切,仅仅是一种选择。
   老人在回顾历史的时候,有一种对传承深刻的迷恋,又对美好的乌托邦式生活充满了向往。这是对困苦的生活而不反思自身的一种直视,也是一种隐性的故事来告诫世人。凡事不需纠结,只需随万物变化而行,切勿倒行逆施。
   每一个临去世的人在他的脑海里,那种痛苦的表情和对生命的眷恋都令老人感到惊惧而麻木。
   在景色的描述里,有着一些诗性化的理想状态,充分利用细腻忧伤的笔调展现人物与自然之间的情感交流。通过这个呼吁,每一个个体生命,都是具备高贵而平等的灵魂的,这与外在的一切无关。
   用秀田、金田、秀田媳妇等人对老屋怀有不同情感的一种评断,展现了当代人对孤老的态度。借此呼吁人类应及时反思,在帮助这些老人的时候,要更注意心理的抚慰,远比身体的抚慰更好。这也正是中国步入新社会之后,对孝敬、老人、一些需要保留并继承的手艺的呼吁的客观表达。
   在末尾又强调了老叔公一味坚持的不智,其母亲舍不得粮食换媳妇就是一种家庭式的错误引导。旧社会的整体覆亡是必然,应该试着去接受新社会的事物。并最终获得新鲜的生存方式。当然,这也反映出了老人的执拗,也是其对生命临别之际执拗的一种诠释。
   整篇是对生命即将结束的一种客观审视。通过一些人的去世恐惧、不甘、委屈等等弥留的情绪,展现出生存对有意识的人类的强烈诱惑。尽管老人已经无法改变结果,依然试图用一种行动证明自己存活的价值。这也是为什么一些人拥有优渥的条件后依然会去争取更好的生活条件是一个道理。而这样的不屈精神正是人类传承的一种体现,证明了中国人骨子里的血性是代代相传的。这种精神不因时间、地点、任何变化和艰难所能够改变。
  
   (一)忧患疾痛之极必呼父母也
   这小院子旁边是个无人居住的老宅子:里面已经破败,外面的墙砖有的凸出有的凹进去,似乎快要倾斜并且倒塌。每当刮大风、下大雨的时候,灰白的墙皮就不断剥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墙来。当年这小院子里也住过人的,可以追溯到老叔公爷爷那一辈。后来失去了传承,就变得空荡荡了!
   小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三间东厢房。西面没有盖厢房,只是一堵墙。墙边堆放着烟煤堆、自行车、回收垃圾、以及一个有三平方的柴禾垛。——柴禾垛比堆放的烟煤堆高半臂。
   西南方是茅厕,东南方是院子门,有一座长三米、高一米六、宽一米二的门廊,槐木门板左右贴着门神的糊纸图像,风吹雨淋,依稀能辨别出模样。
   院前有三颗枣树,枝杈上叶片嫩绿,结出了一粒粒青黄色的小生枣。还有一颗柳树,枝条垂着,风一来,就飘飘忽忽的摇摆,不知停留在何处。
   院子整体破败,却非常干净。好比一个非常肮脏的人,心灵美丽的令人窒息一样。也许,这样的说法并不恰当。但它足以证明,院子里,老叔公还活着。
   正房里气浪哄哄的,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烟灰味儿。东北角的房梁上的秸秆顶子已经灰黑暗黄,垂下一串儿多日没清理的蛛网。事实上,老叔公是个喜欢拾掇的老人。如今,却不能了。
   那是去年冬天的事情:西北风呼呼的刮着,卷起一团团的尘土,刺骨冰冷,却干嚎着不下雪。
   老叔公推着他那辆六七十年代的大梁自行车出门。自行车年代足够久远,对于一些刚上中学的半大孩子来说,那就是老古董的存在。铁锈斑斑的,后梁座上挂着一只柳条大筐。——那是老叔公用来捡拾枯枝、或者田地里干巴巴伫立在风中已经没了绿色模样,只剩下秃秃的一根植茎的玉米秸秆、以及人们倾倒在地沟旁的回收垃圾。
   老叔公花甲之年了:背已经劬,手掌干燥粗糙,头发灰白的不成样子了,身子骨倒是一直硬朗。他从不承认自己哀老,那样会证明自己,从此只能让人伺候的娇惯了。——尽管伺候他的人一直都很少出现在他的生活当中。所以直到现在,他只要一偏腿,就能跨上大梁,骑得自行车跟年轻人骑得一样麻利。
   那天老叔公的收获不小。一大捆枯枝秸秆搭在后梁座上,柳条大筐里也装满了回收废品。可他年纪终究大了,不如当年了。在侯家三婶儿的宅院前不远的田地沟旁,老叔公下车去捡沟里的一块儿看起来不小的编织袋子。就在那时,出现的情况!
   偏腿下车时,他青布面的棉鞋带子,勾住了一根探出来多了一指头长的枯枝上,车倒人翻筐散,左腿也摔坏了。老叔公的哀老是从那年冬天卧床开始的,事实上,他已经哀老的不成样子!
   金田进屋的时候,看到老叔公挣扎着伸手在拿炕下的杨木棍子(代替拐杖),连忙上前,扶住了老叔公。
   老叔公是从双眼开始哀老的,年轻时黑亮的眼睛变得浑浊,眼皮也耷拉下来,和脸颊的褶皱混杂在一片又黑又粗糙的肌肉里。他依旧可以认针缝衣,然而灰黄的眼仁,没了年轻时,如雪山上翱翔的神鹰一样锐利的双眸。他辨别出金田,满是皱纹的嘴角扯出一道不易察觉的自我嘲笑。
   金田是老叔公的亲堂侄子,经常看顾老叔公,接济、帮衬。金田将老叔公扶着坐回炕上,挨着烟熏的麻黑儿的窗棂,又把木棍子放在外屋与里屋的门槛旁,方便老叔公伸手拿到。金田责怪了老叔公几句,老叔公垂着头颅叹了口气,沉默着一句话没说。
   金田为老叔公倒了一杯温开水。——当然,温开水只是老叔公的暖壶,已经不能在特定的时间段内保持应有的温度,放在了炕墙上。从裤袋里掏出十几块红皮喜糖、大白兔奶糖、黄皮酥糖,塞到老叔公的手掌里。老叔公看到这些糖,眼神瑟缩了一下,抬起眼帘不解的看着金田。
   “三叔家的秀田要在这个月十五十六结婚,先给您拿过来十几块喜糖尝尝。”
   金田解释说。他又从裤袋里拿出五十块钱,塞到老叔公另一只手里继续说。“这钱,留着给新娘子封红包吧!”
   金田又嘱咐了老叔公几句,匆匆忙忙的离开小院。老叔公剥开一块酥糖放进嘴里,含着不咀嚼。一手拿着糖,一手拿着钱,坐在炕上,沉默的愣了很长时间。
   秀田结婚的时候,老叔公拄着杨木棍子也来了。村子里父老乡亲都过来随礼,院门口卖吃食的小摊贩坐在摊位后面的板凳上,喝茶吃糖。秀田今秋刚盖好的五间红瓦白墙的院子里,男的、女的、老的、幼的、双方的直系家属,又吵又热闹。
   老叔公穿着一件白棉布的马甲,那是金田前年出去做工给父亲与老叔公买回来的。(金田、秀田是老叔公哥哥的儿子)下身穿一件青棉布的裤子,看上去会有点臃肿,却显得老叔公脸颊瘦弱,小腿依旧打着白棉布的绷带,夏天炎热的时候,老叔公还会用白手帕包着头,这个习惯老叔公保持了快五十个年头了。人们对老叔公的突兀出现,感到惊奇、莫名激动、带有一丝窥探心理的某些怪癖目光。
   金田、秀田两兄弟模样差不多,一奶同胞的兄弟只是有其他方面的不一样。金田脸庞更方正一些,脸颊黑堂的,个子也高些,是个大烟鬼,走起路跄跄的。秀田要秀气一些,但和小白脸有十万八千里的区别。他脸庞略小一号,皮肤黄白色,有一口白牙,短发的分头总是梳的亮堂,走起路也更斯文一些。
   金田从堂屋里看到了老叔公,赶紧迎出来。他今天穿了一件剪裁得体的藏青色西服,里面是一件青蓝色的衬衣,没打领带。左手拇指和食指夹着一根精品555香烟,跄跄的走出来,看到一瘸一拐的老叔公,上前扶了一把。“老叔公,腿好利落了。”
   金田嘴里喷出浓烈的烟草味儿,老叔公皱巴巴的脸颊挤出一丝笑意,勉强的说:“好多了。”他的表情有点窘迫,眼神朝着堂屋里面张望,有点颤抖的紧张说:“看看新媳妇,看看。”
   王玉凤坐在东屋的回笼炕上,身上套着一件喜庆的大红嫁衣,足蹬长筒大红马靴,坐在她身边的陪嫁过来随礼的亲姑姑和她低声说着话。东屋里亮堂,内墙刷成粉白色,梳妆台、挂衣架、桌椅、沙发等一应俱全。在炕前围着一圈的女人,俱都新衣新气象,脸色红润,眉开眼笑的,有的说着话,有的哈哈大笑,有的嗑瓜子,一派热闹。
   老叔公跟着金田进屋以后,屋里所有人都很是吃惊的看着老叔公,王玉兰和娘家人都看着这仿佛叫花子一样的老头儿,满脸错愕。本家陪着说话的秀田姑姑起身招呼老叔公,其他婶婶婆娘们也赶紧站起身来,跟老叔公闲聊几句,也无非是关心一下罢了。秀田的老姨给老叔公倒了一杯茶水,放座的放座、递瓜子的递瓜子,一时间谁也没露出异样的神色,相反有些热闹的过分了。
   老叔公坐在衣柜前的圆座凳子上,剥了块喜糖含在嘴里,看着秀田的娘家人都用审视的目光看着自己,老叔公不自在的扭动了一下身子。金田也发现了屋里的气氛怪怪的,他叼着一根新点燃的555香烟,凑到炕旁给玉兰和娘家人介绍。
   “弟妹,这是本家的老叔。你公公的二哥。”金田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看着王玉兰,他看到秀田媳妇撇了撇嘴,眉峰一紧,黝黑的脸膛表情也很难自然起来了。
   金田没说话,轻轻打了个哈哈,又给老叔公介绍了起来。等到金田介绍完,王玉兰就不能在装作没看见没听见了。她不痛不痒的叫了一声老叔公,就不在言语了。
   金田掏出根烟来给老叔公点烟,老叔公右手接过来,嘴唇哆哆嗦嗦的凑近煤油打火机点燃,吸了一口,神色也缓和了不少。
   吧嗒的一声打火机声音消失以后,房间里一片寂然,所有人的神色都呈现出一种极力掩饰又不善于掩饰的怪异气氛,类似冷场。直到王玉兰用手在鼻端扇风,她似乎闻到了一股无法呼吸的味道,人们这才动容。老叔公人虽然过得穷困,却不笨也不傻,人的表情可以出卖人的心里对自己极其轻视甚至厌恶的真实态度。
   老叔公狠狠吸了一口烟,将烟蒂丢在地上用鞋底踩灭,站起身来从褂子的口袋里,掏出了金田给他的五十块钱。这钱是用来给新媳妇见面压腰用的,老叔公找来了红纸提前包好了,一瘸一瘸的来到王玉兰面前,客客气气又无法克制住声音的干涩,递到王玉兰跟前。“秀田他屋的,封个红包压腰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两人。玉兰亲姑姑就坐在她身边,看她迟疑,不留痕迹的在她背后点了她一下,王玉兰这才正眼看了老叔公一眼。老叔公的脸色更灰黄了,眼神也黯淡了,多年老屋居住的生活那点习惯,将他折磨的不成样子,一旦哀老,就控制不住的更苍老了。
   王玉兰不情不愿的接过来,对老叔公启齿含笑。“谢谢老叔公。”
   金田在一旁看到王玉兰的表现,明显松了口气,扶着老叔公离开了屋子,金田的妈妈在门外碰见他,跟他说了几句这才往屋子里走。这屋子里呢,气氛一时半会儿缓和不下来,玉兰姑姑就率先打破了沉默,一边招呼人们都喝水,一边跟本家的婆娘们打听起来老叔公的情况。
   这玉兰姑姑个子不高,身材丰满略胖,满脸的黄癍,梳着分头,能说会道的,在她那个村子里也是个咋咋呼呼,能折腾的人物。她的反客为主非但没有令人们反感,反而让气氛一下子活跃了起来。
   金田妈妈走进屋子里来招呼人们摆桌椅,安排本家婆娘上菜开席面的时候,屋子里已经能够听到女人们,咯咯的笑声。这席面是秀田媳妇娘家人的席面,娘家人也要随礼,在屋里进行。里屋一桌,外屋一桌。鸡鸭果盘凉热菜摆上桌子的时候,外头院子里的流水席也开了。
   外头院子里摆上了十几桌,桌子旁已经围满了乡亲们,早早的占上了第一波的位置。乡亲们大都是妇女孩子,男人都在帮忙操办婚宴,能吃上第一波席面的很少。男人们提着竹篮子盖着毡布,围着圈的卖馒头,送菜上桌的男人们则端着食盘在东厢厨房与席面间穿花流水一样的开始忙活上菜了。
   北方人摆流水席如今已经花样繁多,样式各不相同,材料也不尽相同,村子里摆流水席也有自己的一套说法。只是现如今蔬菜瓜果多种多样,再也不像以前不到季节吃不到,所以这席面也各有各的说法。秀田今个结婚的喜宴,就是雇请的专业婚宴承包的厨子一条龙做下来的。
   四碟、四碗、四盘、四凉、四热,还有一大海碗鸡蛋紫菜汤。
   随礼以后可以吃席面的男人们在院子西头挨着正房的位置摆上了两桌,这吃席面必须得有烟酒茶糖才能算上是正式。
   烟是湖南出的白沙烟、酒是北京牛栏山的二锅头、茶是几块钱一两的茉莉花茶、糖是十几块钱一斤的水果硬糖。菜还没上来,男人们就先倒上了二锅头。这酒口感清冽绵香、劲头大、喝起来过瘾、又不用担心喝不起。
   这人活着啊!活的就是个精神头。男人如此,女人如此,孩子亦如此。虽说普通村户人家不一定要有思想,可这精神头,折腾日子的精气神却一点不能丢。这人一旦倦了、厌烦了,活着个皮囊,也就没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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