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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新编两则

作者: 任小刚 时间: 2014-11-12 阅读: 210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山鬼】    引子    婵娟替先生喝毒酒死后,先生的心空了。楚国亡后,他活在尘世的七尺之躯没有了立锥之地。先前虽说被流放后形容枯槁

【一、山鬼】
  
   引 子
  
   婵娟替先生喝毒酒死后,先生的心空了。楚国亡后,他活在尘世的七尺之躯没有了立锥之地。先前虽说被流放后形容枯槁披发行吟泽畔,可那毕竟是在故国的土地上。现在,江山易主,物是人非,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昔日隐于首阳山的伯夷叔齐义不食周粟,采薇聊度了一段残年后,就是被这两句咒符样的文字催命而死了。先生知道这段往事的。五月是楚地生命力最旺盛的季节,楚国却像病入膏肓的巨人,在虎狼之师卷起的烟尘中訇然倒下。它倒得不甘心,死不瞑目,就把睁着的一对瞳孔给了项羽。三户竟亡秦,此已是后话了。天命?人祸?先生抬头痴痴地望着苍天,低头凝听呜咽的汨罗水涛,迟疑片刻后,终于抱着一块巨石毅然地投入江流漩涡……
   先生的心早在投江之前就死了。只为太多太多。当然,婵娟的死,许是给了他那颗炽热跳动的心最猛烈地淬火。可惜,人心诗心不是生铁,一淬就皲裂成碎片了,远被瓷器破碎的声音沉钝,也更疼痛。是一种厚实的,绵长的痛……
   这个秘密我的主人山鬼知道。当然,我也知道。我不是普通的豹子,是一只成了精有灵性的赤豹。这种颜色并被当成坐骑的豹,自开辟鸿蒙以来,也是唯一的一个。
   山鬼是我的主人,婵娟是先生的学生。这种师徒名分是唯一的。许多道貌岸然的圣人君子复杂的眼神和心事,只是为了掩饰内心分裂的虚伪,及面对僵死礼仪规矩的茫然和虚弱。唯有先生,才一向光明磊落,我行我素。
   已经好久不见婵娟和先生了。仙界才数日,世上已千年,他们在另一个时空的人间还好么?虽说六道轮回,可像先生和婵娟那样的人,如果在仙界不见,定然就在人间。其他的都不可能,也是没有意义的。
   真的很思念他们。
  
   一
  
   这个伏天干旱燥热得有些特别。自年前历经了那场罕见的大雪和百年不遇的寒冷,入春后的天气一直病怏怏的,全无诗词中的草长莺飞气象,至于小楼一夜听春雨或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则成了彻头彻尾的成人童话。
   不同寻常的天象物景必会预兆或产生不同寻常的世象机缘。这是一条颠扑不破的规律或玄律。信与不信,如同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一样安静,分明,而没有意义……
   子规的灵魂和内心世界历经了一次空前的地震。他的历史和命运如同北方某条古老的内陆河,无语流淌过数千年后,终于改道了。
   ——只因为岸芷的出现。
  
   近些日子,或者还可以上溯更长一些时间,他出现了一种奇怪的感知恍惚症(完全不同于一般意义上的癔症),总感觉时空没来由地拉长缩短或重叠。尤其在早晚散步,啜茶,凝神思考,还有梦里。在这多重幻象的自己里,他也不知道哪一个更真实,似乎都一样地熟悉,清晰,可触可感可追可忆。
   这种感觉最早起始于他对自己名字的疑问。记得刚入学老师点到他的名字时,略略迟疑了一下,终于没说什么。但此后看他的眼神总有些与众不同,并小心翼翼地少说出这个名字,不得已提问或唤他时,只是用手势或单音节词或让同学传达。以后的岁月里,凡教过他的老师几乎都大同小异,像是达成某种默契似的。他意识到这个名字有毒,如蜂刺或蛇芯子,触及时会螫伤人的。他曾父亲问过这名字的来由,父亲的语气有些含混,目光也躲躲闪闪的,只说自爷爷时起,这名字就有了。可爷爷已经死了。把谜底带到一个不可知的地方去了。
   稍大些时,通过发黄的典籍才知道自己安了一只鸟的名字。这鸟时似乎很伤情,决绝,凄厉,自残,甚至阴毒。它的名字和叫声竟然是统一的——不如归来。它啼血而死,缕缕血痕染红了暮春时节漫山遍野的映山红,这花也就有了另一个和鸟一样的名字——杜鹃。故事如果至此打住,许只留给人一种凄美的诗意和遐想喟叹罢。然而,鸟的生物属性大约和光鲜的人潜藏的兽性是一样的——这鸟繁殖的方式过于特殊和残忍:将蛋混迹于山雀的孵化卵中,因其幼雏先出壳,便将别的山雀蛋掀出窝摔碎,而后心安理得地独享山雀妈妈的喂食,长大后也将老山雀一并吃掉了。这个故事让人不寒而栗,旋即对这鸟产生极度的厌恶和距离。然而这又不是故事。
   大约从这刻起,他对自己的名字厌恶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似乎自己亦和这鸟合二为一了……
   在接下来很易张扬放大自己伤感诗情的年青时段,他莫名地喜欢李义山的诗,将一本《玉谿生诗醇》都翻得毛边了。读到其中的一句“望帝春心托杜鹃”时,不禁浑身震悚,有种过电的感觉。翻寻各类注释后,终于在《华阳国志·易志》中找到这样的文字:“后有王曰杜宇……一号杜主。……七国称王,杜宇称帝,号曰望帝。……其相开明,决玉垒山以除水害,帝遂委以政事,法尧舜禅让之义,遂禅位于开明,帝升西山隐焉。时值二月,子规鸟鸣,故蜀人悲子鹃鸟鸣也。”
   这些沉睡了数千年的文字其实一直在等他。如同在守候一个遥远的约定。他来了,可早已玉垒浮云变古今。地老天荒,地老天荒呵!“蹉跎了岁月,伤透了情怀。为什么,为什么偏有这样的安排?”
   ………
   这些神秘而灵异的时空脉冲一旦被接通,整个天宇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显示屏,那些逝去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全都复活了,有点像他小时候来回远徙三十里看的一场露天电影。那时偶逢彩色遮幅式宽银幕的奢望遥远如神话,即使在最荒唐的梦境里,怕也是未敢想象过以天宇为银幕的情形。但这回,早已忘却了繁华难以再开怀的明与暗睡与醒的混沌之际,神话却变成了现实。一出新的神话。
   历史一旦走进史册,很大程度上就变成了谎言。后人只零星地知道古蜀地华阳国君望帝因其相开明决玉垒治水有功,便效法尧舜禅让王位于开明,自己独去西山归隐,终似闲云野鹤般遁迹于江湖。徒留暮春子规啼血,杜鹃逦泪,蜀人悠思,此恨绵绵无绝期。但无人知道这其中另有隐情。名叫子规的他现在却知道了。只因为他的前身就是望帝。而望帝的前身却是抱石自沉汨罗的先生精魂幻化凝聚而成,冥冥之中只为了完成未竟的一桩心愿……
   因感愚公移山之诚,而命夸娥氏二子搬走太行王屋两座大山的天帝,那个时段心情似乎很不错。当楚地人民哭声直上干云霄,扔粽子赛龙舟锣鼓喧天之际,天帝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原委。本来人间的悲欢离合生死轮回原属正常,与他无关的。否则要大司命少司命及众多神灵岂非摆设?惯看朝代更替兴亡人生老病死,亦不过是淡淡地瞥一眼小孩的游戏罢了,他是没兴趣介入的。可神也最怕高兴,心情一好也就越俎代庖,竟破例将屈原的命运另安排了。心情固然是一个方面,而最终感动他的还是婵娟对先生的那份感情,代喝药酒时的决绝和惨然。无情未必真豪杰,其实亦是无情未必真神灵呵!
   因先生的肉身已被江水浸泡腐烂,没法另投胎转世。天帝略一思索,就将其遗落在人间的诗篇精魂幻化成形;又感昔日先生为国为民虽九死亦无悔的赤诚,功泽无量,是该当一任国君的,便就轮回为望帝了。婵娟肉身存焉,转世自然就方便多了,亦随即幻化成望帝的爱妃素女。而后来的《汉书·郊祀志》所载“泰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悲,帝禁不住。故破其瑟为二十五弦”中的素女,只不过是彼素女的镜像而已。时空本就扑朔迷离,究其真伪,已毫无意义。凡执著者泥也,故蠢矣。
   蜀地偏据西南一隅,群山环围,地势险要,物华天宝,国富民殷,且远离中原政治和战乱中心,实在是理想中的上古国度。望帝本宅心仁厚,又浸润了先生太多的浪漫诗意魂魄。虽为国君,实属诗人也。偶感先前中原异人老子的《道德经》,便日夜吟诵,默叹欣赏不已,内心亦恍若拨云见日,豁然开朗,于是二三章的部分道论引申为自己治国的主导思想——“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焉而不为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弗为弗居,是以不去。”“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智者不敢为也。为无为,则无不治。”
   蜀地很养人,是最适宜悠然地细细品砸享受人生的,不然就不会有“少不入川,老不离川”的原生态民谣了。先生前一世的确太累太执著了,此生才真的顿悟得道了——闲适是生命最理想的本真存在,忙碌是没有意义的。如同有是心魔的幻象,而虚无才是宇宙的本真存在一样。先生劫波度尽,此生才有了不忙的资格,是该好好享受人生了。而这其中很大的一部分内容,就是重续好素女(婵娟)的前缘,让曾经的缺憾开成此生最美的情感之花。
   但他想错了。女人其实比男人有更强的权力欲和控制欲。至于留给人惯有的远离政治和利益纷争中心的柔弱印象,不过也是幻象而已。她们不是没兴趣,只是没机会罢了。当了王妃的素女似乎日渐淡漠了前尘旧爱,而更热心于国家政事。相国开明自然成了她最好的帮手。尤其在决玉垒治水患的日日夜夜,他俩一直忙碌在大堤和工地上,形影不离。病房和救灾现场是最易催生爱情的地方,因为同病相怜和患难与共是人类最强大的两种生物本能。当望帝发现时,一切都已太晚了,木已成舟。一方是自己的爱妃,一方是自己的爱卿,何况他俩正被国内万民感恩戴德,意气风发地站在爱情和事业的巅峰……
   望帝选择了黯然神伤地离去。主动放弃王位和爱情的理由都很冠冕堂皇,曰禅让和成人之美。
   西风残照里渐行渐远的长长背影了却了所有尘缘,却把多年后的两组意象带进地老天荒——一部二十世纪末来自中国西部黄土地的导演拍的《古今大战秦俑情》中,男主角最后苍凉地重回地宫做护陵卫士的眼神和心境和他合二为一;一首影视剧的插曲《归去来》中旋律和歌词总如丝如缕,袅袅不绝:“这次是我真的决定离开,远离那些许久不懂的悲哀。于是淡漠了繁华无法再开怀……”
  
   二
  
   子规现在的身份是一名乡村中学的教师。本来这是一个最适合隐居并安身立命的职业,于市于野兼而有之,前提只需要心灵平庸则可。而他被施了魔咒的命运注定与此抵牾,这个行当形式主义下的任何光环都与他的灵魂绝缘,触霉头就是自然的了。这年月,教育早已不是一片净土了。以为单纯地教书育人自可天经地义谋食的想法不仅幼稚,而且大大地落伍了。折腾教育,是唯恐天下不乱?柿子拣软的捏?还是教育行政管理官员想体现权力,填补专业知识白卡的心虚不自信?外行总要用聒噪瞎嚷嚷给自己壮胆,从而达到心理平衡的。说的都是不干的,干的从来没时间或没心情说。
   他只是小人物,或是迟迟评不上职称的专业技术人员。对此没有话语权的。
   昔日那个指点江山口若悬河的他选择了沉默。如沉寂了数百万年的火山死寂冰冷。尽管,这并非他本愿。
   三十多年后,他才发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不是他不牵挂别人,是别人不牵挂他。换句话说,他的存在与否,已引不起和他活在同一时空下的任何人的在意。在寒鸦戏水的深秋或冬日夕阳剪影里,他把这种残酷反刍了很久,直到梦里地老天荒……
   就算泪水淹没天地,又能如何?
  
   在这个将季节特征发挥到淋漓尽致的夏天,天气燥热晴朗得怪异,连一丝风也不起。蝉鸣声铺天盖地的时候,岸芷走进了子规的情感和灵魂世界。似乎从记事起就破裂成碎片的生命体验和记忆印痕,终于被缝合在一起,而且,在随后细微地滋润和抚摸中,连疤痕也日渐模糊平整了。如果不刻意地去追忆曾经的逝水年华,是很容易陶然于其中的完美或虽普通却完整的生命成长幻觉的。
   许就是岸芷出现的那个黎明前最黑暗的时段,他的心境坏到了极点。生命的胶滞状态沉闷而残酷,一点点窒息剥离着他酷爱自由的心性和日常的运转轨迹。无数次他经历了同一梦境——自己以四肢为轮,在秦岭苍莽的山道上爬行时,伴随着一声猫头鹰样的叹息和咕咙,一块巨大的石头从斜坡上呼啸滚下来,似行星相撞,车轮飞了出去,他血肉模糊,疼痛感凄厉而绵长……
   从某个时段起,他突然对以山鬼为题材的国画格外敏感,细细思溯,应当是某个无月无星的秋夜,读完张贤亮的《习惯死亡》后,他所有的思维似乎都被卷入一个无底的黑洞并且风干散逸,只留下那声空旷的枪响和“完了”的连绵回音。合上书后,有些像神灵离体后刚醒过来的巫师,虚脱而呆滞。目光散散地扫过书的封面,是范增画的一幅《山鬼图》,出浴后坐在岩石上山鬼妩媚而凝睇,卧在其后的赤豹敛威而沉思,碧水流涧,一派洪荒远古气象……他惊悚了,然后是长久的缄默无语。时空错乱的癔症似有发作了。再后来,他有意识地收集此类画。名家的根本不敢奢望,标价出售的二三流的亦无力购买。遂向同行美术老师或业余学画的文友索要,文友感其赤诚,也就送了幅白绫裱好的。连同未装裱的一股脑儿全贴上墙。为避开喧嚣和基层教师不学无术剩余的浮躁能量,他请总务主任喝酒,借了学校一间废弃的危房,这些画也就顺便挪过去了。那个冬天落雪蛰居的日子很美,很静,很惬意。不久校方又以安全为借口不让他住了,他坚持了好久,学校剪掉了线路,他只好睡凉点蜡烛。昏暗的烛光闪烁中,他斜倚床上,看书看得眼睛疼痛时,不经意间呆呆地注视着环围着他的画,随着光影奇怪的幻觉,那些山鬼们一个个都复活了,神态各异,有些还出现了川剧中的变脸,他被噩梦包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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