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老去

（一）
　　
　　 蓝雨一个人，游荡在漆黑的马路上。那些朋友仿佛一下子都没了踪影，她的生活一下子安静下来。
　　 她是个问题少女。十几岁就被人拉入了一个犯罪集团里。那些人，生活糜烂，昼伏夜出，很快就成了周遭一带的毒瘤。
　　 蓝雨不是没脱离过。可是，每当她被父亲用拳脚打骂回去之后，都会有几个或者十几个人在晚上潜伏在她家的周围，有时候甚至是明目张胆地对着他们大门吹口哨，让她出来。
　　 父亲看她看得很紧。他是一个迷信而且固执的老人，一生恪守本分，从不做有违道德的事情。有这样的一个女儿，让他丢尽了家族的脸。
　　 这次，蓝雨回家将近一个星期了。母亲与父亲轮流看着她。连她上厕所都跟着，怕她从高高的围墙上爬出去。上次，她就是这样逃走的。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那么着迷于那种生活，只感觉舒适，自由，可以任意地骂人，吃喝，玩乐。
　　 团伙里，那个老大拿走了她的初夜。她没有感到失落，反而因为成了他的女人而感觉荣耀。
　　 夜再度来临。蓝雨的心又开始兴奋起来。多姿多彩的夜生活已经让她习惯了这样的作息方式。可是，母亲跟她睡在一起，她翻身重了，都会起来摸摸她在是不在。她感觉自己像鸟儿一样被折了羽翼。
　　 又是熟悉的口哨声。他们出去作案的时候，就是用这个联络的。蓝雨一般都是在外围帮助他们放风的。她的心像涨潮一样，亢奋起来。噗通，是土块落地的声音。在清寂的夜色里，特别突兀而且惊悚。
　　 有人在往家里扔土块。接着，后面窗户上的玻璃应声而碎。父亲在东面屋里打开了灯。母亲也起来了，蓝雨知道是同伙们搞得鬼，她没有感觉气恼，反而心里暗自得意。让你们再管我。
　　 父亲天生胆小，他亮着灯，对着外面一通乱骂，却不敢出去看一眼。反而是蓝雨，站了出来：“爸，我出去骂他们！”
　　 父亲怀疑地看着蓝雨。“出去正好跑了吧！”他洞察一切。
　　 “那你就让他们这样闹啊，左邻右舍的还不骂死你！”蓝雨的话戳到了父亲的痛处，他最怕邻里关系不好了。于是，低下头，长长地叹息：“造孽啊......”默许了蓝雨。
　　 蓝雨这一去就没回来。经过这一次，父亲彻底的死心了。不再去管她，只当没生她这个女儿了。
　　 三年过去了，她就这样浑浑噩噩地在这样的团体里逍遥着。
　　
　　 （二）
　　
　　 蓝雨的团伙在一个晚上被人举报，几乎全军覆没。那个占有了蓝雨的头头，在警察即将走过来的时候，将蓝雨推到了路边的水沟里。然后，拼命地向另一个方向跑去。水沟里的淤泥沾满了蓝雨的衣服和头发，但是她屏住了呼吸，坚持到所有的嘈杂声都安静下来。
　　 那是她最后一次看到那个头头。当天晚上，他就死在了审讯的过程中。据说是自杀。
　　 没了团伙簇拥的蓝雨变得无所事事，就连生活都成了问题，她只能回家。
　　 这个团伙的所作所为让周围的人深恶痛绝，所以对她也是冷冷淡淡，背后总是指指点点的。好在她不在乎这些。只是，她的父母开始琢磨着如何摆脱这个精神和生活上的包袱了。
　　 初遇晓东，在一个朋友的聚会上。那时，他有着浓密黑亮的发，温暖的笑容。干净的白裤子，挺拔的身段。像一株新长开的梧桐苗儿，带着蓬勃的朝气与青葱。
　　 蓝雨马上就喜欢上了他。蓝雨的妩媚与娇柔也吸引了晓东。她不是太漂亮，但是交往起来感觉很舒服的样子。关键是，这个女孩竟然不懂得挑剔自己的家境。
　　 晓东的母亲刚刚去世。她有遗传性精神病，农村有句俗语：“痴傻不出三代。”就是说这种家族性的精神疾病，这一代没有，下一代是必然要出来的。所以，即使晓东长得帅气而且聪明，也没有女孩子敢嫁他。何况，这晓东也没有正经的工作。将来生活怕是要成问题呢。
　　 但是蓝雨不管这些。她喜欢晓东帅气的外表，尤其是他对自己的殷勤，让她感觉到了被重新宠爱的幸福。
　　 两个人，没有波折地走到了一起。
　　
　　 （三）
　　
　　 蓝雨怀孕了，父亲看到了她的呕吐，马上明白了。他黑着脸，一个巴掌打了过来，蓝雨眼冒金星。
　　 “谁的？”父亲像一头暴怒的狮子，从墙根下拾起一根棒子，冲了过来。
　　 蓝雨浑身战栗，眼看躲无可躲了。这时，一个男孩像闪电一样从门外闪了进来，挡在了蓝雨的身前。
　　 是晓东！他用魁梧的身躯，死死地护住了蓝雨。“叔叔，打我吧。是我的错！”
　　 父亲看到这样的状况，无力地垂下了手臂。在他的眼中，蓝雨就是个到处惹事，弄尽风波的问题女孩。他一直认为她就是一个巨大的，而且无法摆脱的包袱。谁会稀罕要这种女孩？
　　 “你准备怎样处理？”软下来的父亲问晓东。
　　 “我做的事情，我会负责任的。”晓东很认真地说。一旁的蓝雨，突然就落了泪。她虽然喜欢晓东带给自己新鲜和快乐的感觉，但她没敢奢求太多，及时行乐已经不错。她对自己声名狼藉的过去是非常清楚的，所以，她从来不曾期望将来。
　　 将来，在一片混沌中。但是晓东竟然跳出来承担了！
　　 蓝雨的父亲也有些意外。他沉吟了一下，几乎想也没想就把蓝雨像包袱一样地甩下了。
　　 “明天带她去打胎，钱不够，来我这里拿。”他不会让蓝雨生下这个没地位的小孩的，他再也受不了乡亲们那种异样的眼光与指点了。蓝雨也根本就不想要。
　　 打胎之后的蓝雨，受到了晓东无微不至的照顾与关怀。他的温存与细腻，让蓝雨冷漠的心慢慢地有了些温暖。她似乎一朵经过风雨的小花，开始对着明媚的阳光浅笑了。她开始想，自己是不是该找份工作，跟晓东好好过日子呢。
　　 而晓东，从小没有过母爱，父亲一直忙于打理母亲的事情，很少顾及到他。此刻，蓝雨父母的善良与关怀，让他有了家的感觉。两个人同时感到幸福的生活已经向他们打开了大门。
　　
　　 （四）
　　
　　 蓝雨的身体恢复之后，两个人过了一段甜蜜恩爱的时光。也许年轻时的爱情，大抵与身体里的荷尔蒙的过度分泌作祟，男孩与女孩，发育成熟了，只要不出现太大的问题，都会有比较和谐的一段光阴。
　　 蓝雨跟晓东就是如此。每天纠缠，厮守，却十分得融洽。只是蓝雨的父亲有些小小的担忧。
　　 细心地观察了一段时间之后，蓝雨父亲发现晓东是真心跟女儿好的。于是，他决定要为他们做些什么事情了。
　　 他给两个年轻人投资，开了一家小商店，并且为晓东购置了摩托车等生活的必须品。晓东原先贫瘠的家，慢慢有了些正常人家的样子。而晓东的腰板也似乎一下子就直了起来。对蓝雨的态度更是百依百顺，每日里把个蓝雨哄的乖乖的听他摆布。
　　 还没有登记结婚，蓝雨就住在了晓东家。打理家务，伺候公公，每日里快乐得像只小燕子，这种正常人的生活状态让她忘记了过去。
　　 蓝雨开始进入了晓东的社交圈。当最初的新鲜感变淡之后，晓东开始会不间断地外出，再后来，就变得顺理成章地把家里所有事情都交给蓝雨，而自己每天呼朋唤友的用蓝雨赚来的钱吃喝玩乐。
　　 蓝雨是在这样的场面中锻炼出来的，她并不在意。而且，她的世界里，根本就没有金钱的概念。她从不计较这些，只要晓东要，她就给。关键是，她发现自己真的是慢慢地变了。她喜欢这个家，喜欢这些安逸，喜欢在阳光下被晓东牵着手走路时的感觉。原来，在阳光下做事情，更容易带给人快乐。
　　 只是，最近晓东的朋友忽然间就变得越来越多，出外应酬的时间也越来也多了。蓝雨的心，不知为何，总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五）
　　
　　 不知从何时起，晓东忽然就变得行踪不定起来。每天早晨借口出去办事情，打扮得整整齐齐就出去了。有时候，半夜才回来。蓝雨等得急了，就出去找。可是总是一无所获。
　　 一日，晓东的一个好友来家里玩耍，而晓东刚好出去。闲聊中，他无意间透露了一个地址。是一个女人的，蓝雨早就听人说过，这个女人以前跟晓东鬼混过。蓝雨当时不动声色，心里却默默记住了。
　　 送走了客人，她关了商店，偷偷地寻了过去。这是一间普通的民宅。老式的木门，中间有着极大的缝隙。蓝雨透过那个缝隙，清楚的看到了那辆蓝色的摩托车！晓东果然在这里！
　　 她推了一下门，门从里面插上了。心急之下，她抬起脚来就踹。结果，那木门竟然应声而开。她来不及思考，迅速的闯了进去。
　　 东面的一间卧室里传出了慌乱的声音，她听出是晓东的。于是，毫不犹豫的闯了进去。大白天，屋内还下着厚厚的窗帘。蓝雨揉揉眼睛，看到了铺着粉色碎花床单的床上，晓东跟一个女人几乎是全裸着的！那个女人，竟然是跟自己口口声声要好的姐妹！此刻，她只穿了一间胸罩，短裤还在一条腿上挂着。而晓东的下身，绕着一条薄毯子。
　　 蓝雨的脑袋炸开了。她不管不顾的扑上去，揪住了那个女人的头发拼命地撕扯。晓东有一瞬的迷乱，但接着便过去拉扯蓝雨，企图从她的手下救出那个女人。蓝雨被晓东突如其来地拉扯惊呆了。她放开手，愣愣地看着晓东。似乎不相信晓东会去解救那个女人。她的眼睛里，慢慢地溢出泪水。
　　 “你，帮她？”蓝雨问。她感觉自己好不容易构筑的精神世界在一点点崩塌。
　　 晓东无言，那个女人在一边轻轻地抽泣。晓东的眼神看向那个女人的时候，竟然带了许多的怜惜。蓝雨读懂了。于是，她环顾四周，看到摩托车的钥匙在床头处放着。
　　 一把捞了过来，她头也不回地奔了出来。晓东企图去追赶，但想起自己没穿衣服，于是停下来。
　　 院子里，摩托车像发了疯一样地冲了出去。
　　
　　 （六）
　　
　　 蓝雨一直开回了自己家。进了家门，扑倒床上，立刻大声地嚎啕起来。就在这张床上，那个喜欢穿白裤子的晓东跟她有了肌肤之亲，并且信誓旦旦地说要对自己好。可是，才几个月时间，他就变了心。
　　 哭着，骂着，恨着，她发誓再也不见晓东了。
　　 晚上来临的时候，她一个人睡在冰冷的屋内。父母又在店铺内睡下了，一般情况下，他们很少回到这里。有微凉的风透过窗户的间隙吹进来。外面的门开始吱呀作响，好似有人推门而进的声音。
　　 她此刻反而希望晓东能够跟她解释一下，或者赔礼道歉也可以。毕竟两个人还是有感情的。
　　 可是，只有风声陪伴着她。哭睡了，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晓东仍旧从她背后拥住她，在她的耳边轻轻呢喃。她感觉自己好像没了怨恨，随着他强力的翻转后，她将自己的身体慢慢地再次打开。有时候，身体上的寂寞会让人忽视某些心灵上的伤害吧。
　　 醒来之后，窗外一地银辉。分外明亮的月色，让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睡。此时，她才发现自己已经离不开晓东，不仅仅是精神，身体上更是。她已经习惯了随他的节拍癫狂，兴奋了。
　　
　　 （七）
　　
　　 几日之后，受不了那种煎熬与思念。她偷偷地回过她跟晓东的住处。结果，只看到了晓东的父亲，晓东没有回家。他一定还在那个女人家里。晓东的父亲倒是对她很喜欢，毕竟蓝雨能够像对待自己亲生父亲一样的对待他。他决定帮助蓝雨找回晓东。
　　 一个月之后，晓东再次出现在蓝雨家里。他跪在蓝雨父母跟前，痛哭流涕地说自己只是一时糊涂，那个女人借了自己的钱，却不肯归还。自己为了讨要，才与她在一起的。他只是为了拿回自己的钱。
　　 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假的。这个已经无关紧要。关键的是，蓝雨离不开他，而蓝雨的父母需要摆脱这样一个让他们脸面上都无光的女儿。
　　 蓝雨跟着晓东回到了他的家里。
　　 一切照旧。只是，每当晚上来临时，蓝雨的眼前就会浮现出晓东在那个女人身上挥汗如雨的样子。逼真而且形象。她的心就开始烦乱，阵痛，她渐渐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有了反应，开始抗拒晓东的身体。
　　 晓东察觉了。他知道自己对不起蓝雨，于是，无论是哪方面，都尽量地弥补她。关于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那个女人，他必须让蓝雨明白自己现在的立场。
　　 一日，他跟蓝雨一起外出时，偶遇了她。她看起来有了几分憔悴。但是，晓东没有像那日一样怜惜她，他当着蓝雨的面就给她要钱，那女人怯怯地说， 我现在没有，孩子又病了，你容我几天可以吗？
　　 晓东非常嫌恶地过去抢夺她的包，女人反抗之下，他竟然把女人推到了路边的沟里！
　　 蓝雨看着这一切，忽然感觉那个女人跟自己都是一样的可怜。晓东的急于表现，让她感到了一阵恶心。
　　 于是，她转过身，一个人先走了。后面，晓东一路小跑着追了过来。“臭女人，包里有钱，还骗我。当我傻子呢。”这时，他的目光撞上了蓝雨冷冽的目光。于是，他识趣地闭上了嘴巴。
　　 从晓东对那个女人的态度上，蓝雨看懂了晓东。如果自己不是家里还有些钱，如果不是有利可图，晓东一定会把她像对待那个女人那样甩开的。
　　 忽然，她感觉对不起父母。那么多的钱都投给了这样一个白眼狼。她想，我该用什么方式拿回这些钱呢！
　　
　　 就这样想着，十年的光阴就轻轻地飞过了。
　　 蓝雨一直没有拿回自己的钱。因为，晓东一直没有工作，仅凭蓝雨的那点收入是入不敷出的。关键是，那日的影像一直在蓝雨心里翻腾，于是，她选择了另一种方式来报复晓东。
　　 她开始周旋在不同的男人之间。有时候是为了换取一点利益，更多的时候，她希望那些男人来唤醒她沉睡了的身体。因为，自从晓东出轨之后，她就一直没有了真正意义上的性爱。她无法融入进去，没有男人能够给她那种曾经如醉如痴的感觉了。
　　 晓东第一次知道她出轨之后，打得她很凶。她躺在床上睡了几日，醒了之后，仍然像着魔一样继续那些事情。对于晓东，她也不再约束。但是，奇怪的是，两个人竟然都不谈分手的事情。
　　
　　 （八）
　　
　　 十年之后，蓝雨站在大大的镜子前。看着几乎仍旧是一贫如洗的家。床上的晓东早已发福，挺着油腻肥厚的肚子呼呼酣睡。他的嘴巴张开着，有一条晶亮的口水偷偷越过脸颊，濡湿了枕头。
　　 这十年，他们争吵着，困顿着。谁都没有心思好好去生活。小店也关闭了，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去岳父母家里蹭点吃喝零用。两个人，竟然就这样一日、一月、一年、十年地过了下来。
　　 蓝雨轻轻地梳弄着自己的长发，忽然，有几丝晶莹的白发映入了她的眼帘。她吃惊地去寻找，结果这一搜寻之下让她不知所措。更多的白发躲藏在那里，像是一根根钢针，刺痛着她的眼，她的心。
　　 眼角处，鱼尾纹已经明显可见了。
　　 青春，竟然就这样荒废了十年。而当年的少年，仍旧无数事事地虚度着光阴。身边的朋友，或者自己买了楼房车子，或者在各个岗位上做得风生水起，竟然没有一对儿像他们这样窝囊的。
　　 仿佛一场梦，蓝雨突然醒来。
　　 她拍醒了还在睡梦中的晓东。晓东睁着惺忪的眼，看着她。
　　 “我想换个身份。”蓝雨轻轻的，但是从来都没有那么认真地说：“我想变为你的前妻！”她的眸中，有一种坚定与决绝。这句话，她晚说了十年。十年前，她还不是她的妻时，就应该决断的。当时的不舍与纠结，竟然拖垮了两个人！
　　 “好！”晓东答应着。他的眼中涌出泪花：“我对不起你，看到你这样痛苦，我也自责，可是又没有办法挽救这段感情，也只能破罐破摔了。”
　　 第一次，听到晓东这样的解释。蓝雨流泪了。如果晓东说得早一些，他们之间会不会不是这样？
　　 可是，没有如果了。
　　 十年，老了少年。十年，冷了两颗曾经向往温暖的心。回头，或许还不算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