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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根根

作者: 斯琴 时间: 2014-11-09 阅读: 507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前言】  这是河套平原上最美的村庄。  生活在这里的人们还保持着淳朴、善良、憨厚,仁慈的古风。这个村庄仍保持古老的习俗,团结互助,一家有难,八方

摘要:村里人管家族性的糖叫“糖厂”。糖根根的全名叫呼勒根,他家是村里两大“糖厂”之一。因糖,人们为了叫起来方便,得名糖根根或根根。根根俩口子的默契生活在某种程度让人羡慕。因头脑简单,对生活的要求也很简单,两个人整天嘻嘻哈哈的黏在一起。尤其是玲玲,不会遮掩感情,显得热情如火,不避耳目。嫁了根根算是依了她的心,走也好坐也好,逮机会就把根根搂一搂抱一抱亲一亲,好像根根是天下最完满的男人。
   【前言】
   这是河套平原上最美的村庄。
   生活在这里的人们还保持着淳朴、善良、憨厚,仁慈的古风。这个村庄仍保持古老的习俗,团结互助,一家有难,八方伸手。在物欲横流、人情世故淡薄如水的今天,村里老有所养,少有学上,年轻人成家立业后精心经营自己的小家庭,无忧无虑和谐平静的生活。这是老村长制定的村规,时间久了就成了一种民风。
   曾经有一位小伙子的婚事成了老村长的心病。这小伙从小丧母,人长得丑,家贫,还有年事已高的父亲和一位糖叔叔(当地方言,糖是傻的意思)。
   在老村长的号召下,村里人齐心协力给这小伙子娶了个四川媳妇。宴席上,村长动情地对大家说:“想当年,我是一路讨吃要饭流落到这的,是村里的大爷大婶帮我娶媳妇,成家立业,所以我感恩于父老乡亲。我认为,我们村的村民,穷不是问题,丑不是障碍,只要人品端正,不糖不傻,大伙就得帮衬着娶上媳妇,我们村不允许有光棍。”
   但村长的话里不包括糖根根。
  
   【一】糖根根其人
   村里人管家族性的糖叫“糖厂”。糖根根的全名叫呼勒根,他家是村里两大“糖厂”之一。因糖,人们为了叫起来方便,得名糖根根或根根。
   糖根根五岁才会说话,并且先会骂人后会要吃要喝,七八岁还玩着尿泥,穿着开裆裤。小学上了四年,硬是没升到二年级。
   根根的父亲扥尔吉很精明,可母亲其木格是个糖货,不会数数不多说话。其木格生了三个姑娘,俩个和她一样痴痴呆呆的不识数。扥尔吉害怕这种基因无限蔓延,他抱养了一个儿子延续香火,取名阿拉塔巴根。这个孩子特别聪明,扥尔吉喜在眉俏乐在心中,他下决心再不要孩子。
   他们原来在牧区居住。那正是反右派的时候,有一位老师躲避运动而逃亡牧区,躲在根根家。老师对扥尔吉说:“你最好离开牧区,到人口密集的地方去,让孩子们接受教育。”
   扥尔吉也知道环境锻炼智慧,想去人多的地方生活,可是多方打听,无人介绍,最终没找到落脚之地。转眼巴根到了上学年龄,其木格又意外怀孕生下根根,扥尔吉很郁闷,整天脑子里想的都是巴根和小女儿上学的事。
   暑假刚到,扥尔吉收到那位老师的信,老师已经平反重新走上讲台。他介绍扥尔吉落户在这美丽的村庄。
   村里原来有家“糖厂”,指的是福柱家。福柱的奶奶有点弱智,福柱父亲不太明朗,眼睛丁板瓷,没有一点活力,人长得高大魁梧,走起路来一摇三晃,平时八竿子也打不出个响屁。干活老实,指哪儿干哪儿,大集体出的力最多挣的工分也不少。福柱的母亲大嘴小眼,个子小,身材鼓鼓囊囊的。别看她人小,心眼颇多。家里人都是她棋盘上的棋子,想咋挪就咋挪,反正大事小事都是她说了算。福柱有三个姐姐,长得都好看,也糖的不厉害,都上了三四年学,就回家种地,啥农活都会干。
   老天的安排总是不尽人意。虽说福柱一点也不糖,偏偏身体外形取了父母的短处;个子小,耸肩驼背,腿短还有点罗圈,走路也摇摆。由于自身条件差,在家庭影响、邻居们讥笑的眼光影响下,福柱的性格有点自卑,心态或多或少有些扭曲,孤僻胆小,不善言语。
   老村长说过:丑不是问题,穷不是障碍,只要不糖不傻,就打不了光棍。所以福柱不在光棍范围。
   根根的糖是毋庸置疑的。他家住路边,小时候,他一大早起来就站大门口,冲着过路人吐口水,边吐边骂,要不抓把尿泥往人身上甩。人们都知道那是个糖货,也就不计较他。
   巴根很争气,考入省外大学。扥尔吉喜上眉俏,他的“糖厂”终于瓦解了。他把全部精力都用在巴根身上,供巴根上大学、参加工作、娶媳妇、买房子。压根就没打算给根根成家。
   根根一年级读了四年,始终没学会十以内加减法。他默认了自己的糖,打光棍是他的宿命,他服从命运。
   扥尔吉老了,根根也成年了,老老实实跟着父亲种地。扥尔吉安排农活,根根出力,春播夏耘秋收,根根样样会干。卖瓜、卖土豆的季节,根根开着四轮车拉着扥尔吉转村吆喝,根根负责称斤扛袋,扥尔吉负责看称算账。根根成了家里的顶梁柱。
   扥尔吉离不开根根,村里人也离不开根根。村里的青壮年男人多半在外打工,家里女人忙不过来的活都交给根根。给村里人帮忙干活,干得都是最脏最累的活。凡有红白喜事,根根都跑在前面帮忙。娶嫁他不随礼,丧事象征性的随点礼,也没人计较他。
   塞外的冬天寒风凛冽,冻得人们都蜷缩在家看电视打麻将喝烧酒。花钱雇根根粉草脱玉米,根根一天也不闲着,扥尔吉按打过招呼的先后顺序安排,根根开着四轮车挨家挨户的干。根根活干得扎实,乡亲们平时有些鸡零狗碎的活也让他干,都不会亏待他。他一冬天也不少挣钱。
   后因母亲突发脑溢血,瘫痪在床。尽管医药费全是哥哥姐姐出的,扥尔吉要照顾老婆,就不能陪根根卖瓜卖土豆。少了父亲算账,根根就抓瞎了。他出去卖土豆,一袋土豆二十三元,两袋是四十六元,给他一百元钱,他绝对算不出该找多少钱。熟人不会骗他。骗他的都是陌生人,去外村卖一车土豆,能收回半车的钱就不错了。种一年地,没收入多少,有时还要倒贴。
   根根决定不种土豆,只种西瓜。西瓜卖给村里人,外村的瓜是十七块钱一袋,根根就卖二十块。他为了好算账,挨家挨户送。因为是根根的瓜,吃不了也得收下。保护弱者分担邻居的困难是村里的风气。
   父亲年事已高,母亲重病在炕,曾经无忧无虑只管吃饭干活的根根三十出头了,思想也有了包袱。他想:与其种了庄稼去卖,称斤算两利地搞不清楚,还不如多干点脏活累活,钱虽少也辛苦,可不用自己算账。他去外村揽活,给张三粉草,拿到工钱让李四算,这样他的收入是透明的谁都哄不了。
  
   【二】糖人有糖福
   根根去临村干活,早出晚归。中午不回家,给谁干活就在谁家吃饭。他很感激让他干活的乡亲,每次干完活,就把那家的院子草垛都拾掇得干干净净。日子一长,左邻右舍固定的勤杂工就指定他了。粉草、脱玉米,每户都得干十几天。
   根根在玲玲家干了半个月。到吃饭时玲玲喊:“糖根根,吃饭,嘿嘿。”
   根根摘掉口罩帽子,眼圈布满灰尘,只能看到一点点白。玲玲捂着嘴咯咯地笑,递碗递筷子,嘴里还是喊着糖根根、糖根根。玲玲母亲眼瞪着玲玲:“别乱叫。”
   根根接过话茬:“叫叔叔哇。”
   “哼,想得美,糖根根。”玲玲又叫一声撇着嘴跑到里间。拉开门掩着半截脸:“嘻嘻,糖根根,糖根根。”
   玲玲妈眼睛翻着玲玲,举起筷子做了个抽的动作,吓唬她:“打死你,你再乱叫。吃饭。”
   玲玲迅速关上门呵呵的笑。
   根根宽容地一笑:“叫哇,本来就糖的么,怕甚了。她没上学?”
   玲玲妈无奈地叹了口气:“唉,小时候发高烧,把脑子烧坏了,上不成。”
   根根掰块馍,再夹一大块儿肉塞嘴里,两腮撑得鼓鼓的,边吃边心里嘀咕:早听说这村有个糖姑娘,原来就是她啊。看样子比我还糖,模样倒是挺俊的,也有二十多了吧?怪不得不叫叔叔。
   玲玲又拉开门探出头:“嘻嘻,嗨,糖根根,糖根根,你咋不找对象。”
   根根急忙伸长脖子咽下馍,也笑着说:“糖的没人跟哇,我也养不起。”
   玲玲妈说:“,瞎说,咋没人跟?你那么勤快,又能吃苦,一年也不少挣,能养得起,慢慢找吧,总有合适你的姑娘。”
   根根摇了摇头:“不找,一个人省事。”
   玲玲出来端个碗拨点菜拿个馍,满脸羞涩地撅起嘴冲根根“哼”了一声,又回了里间。
   玲玲家的玉米堆得像道岭,根根翻开豁口,开进脱粒机,机器突突地转,根根手里的大铁锨不停地往里铲玉米棒子。玲玲站在窗口静静地望着窗外,期待着突突的声音停止。这刺耳的声音一停,便能听到根根摘掉口罩放声高歌。他把草原歌曲唱得浑厚圆润,玲玲听得出神。玲玲妈给根根撑着口袋,根根不唱了,装满玉米袋扎好口子,再一袋一袋扛起倒入粮仓。
   玲玲跑出来推走母亲,她撑着口袋,缠着根根:“你再唱,再唱一个。”
   根根挠了挠头皮:“给你唱?你爱听甚?唱个找对象的哇?”
   玲玲忸怩的瞟了根根一眼:“唱吧。”
   于是根根拉开嗓子唱了起来:“三十里明山二十里的水,五十里的路上我来呀么来看你。半个月我跑了那十五回,十五回,杂把哥哥跑成个罗呀么罗圈圈腿。过了一回黄河没喝一口水,交了一回朋友没亲妹妹的嘴。擀了一块双人毡没和妹妹睡。没和妹妹睡,哥哥走了妹妹你后悔呀不后悔。如果哥哥走了妹妹怕后悔,今天晚上妹妹,就陪哥哥一搭里睡,睡到半夜咱俩亲上一口嘴,亲上一口嘴,你看这日子过的美不美。”
   玲玲的思绪随歌声飘入虚幻的境界。她似乎看到根根穿着笔挺的西装,拥着穿洁白婚纱的自己,轻轻吻脸,然后亲嘴。玲玲醉了,情不自禁抬起胳膊,用手背挡住含羞的脸颊,竟忘了撑口袋。根根的一铁锨玉米散在地上,诧异地问:“咋不撑了?”
   “谁让你亲?讨厌!”玲玲抓一把玉米甩根根身上,转身跑进屋。根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纳闷:这是咋了?这姑娘糖的更厉害吧?
   其实,玲玲内心世界也很孤独,她除了父母哥哥之外再没有一个朋友。玲玲长成大姑娘了,她渴望朋友,渴望爱情。
   玲玲确实比根根糖。根根懂自己,糖货就是光棍,光棍就是一辈子没女人。可玲玲不一样,她做梦都想要歌中唱的那种生活:“今天晚上妹妹就陪哥哥一搭里睡,睡到半夜咱俩亲上一口嘴,亲上一口嘴。”
   根根来了,赶走玲玲的孤独,走进玲玲的心。她不再讥笑根根。机器一停,玲玲就跑出来帮根根干活,让根根唱找对象的歌。
   根根问:“你是不是想找对象?”
   “讨厌。”玲玲甩开口袋,扭过身不回答。
   根根继续说:“女的再不好也有人要呢。男的糖了就娶不到老婆。”
   玲玲不解地问:“为啥?”
   根根平静地说:“糖人养不起老婆哇。”
   玲玲斜眼看着根根,嘴一撇:“胡说,我妈说你勤快、吃苦,可不少挣钱呢。”
   根根把袋口挽了挽,铲铁锨玉米,不紧不慢地说:“那也没人跟我。”
   “我跟你。”玲玲转过身扯住口袋。
   根根停住手,铁锨杵到地上,双手交叉托在锨把上,顿了顿说:“我不敢要。”
   玲玲问:“为甚?”
   根根实实在在回答:“我都糖了,娶了媳妇,再生个糖娃娃咋办?”
   玲玲好像不知道害羞,抢着说:“我不嫌你糖,我就跟你,就跟你!不要娃娃。”
   从此,玲玲黏着根根,根根去谁家干活,玲玲跟到谁家,她手脚也挺麻利的。机器停了,根根唱,她咯咯地笑,一会扑拉扑拉根根衣服上的草屑,一会揩抹揩抹根根脸上的灰尘。邻居们都明白玲玲的心思,只是根根不开窍。
   邻居对玲玲妈说:“该给玲玲找个婆家了。”
   玲玲妈连连点头:“嗯,找个头脑聪明的,丑点穷点不怕,有点残疾也不要紧,你们也帮我打问的。”
   找了几个,玲玲都不要,说她就喜欢根根。玲玲妈死活不同意。她劝根根不要来这村干活,根根很听话,结算了工资再没去。
   玲玲一听到四轮车的声音就跑出村口,看不是根根直流眼泪。她想根根想得坐立不安,度日如年。终于忍不住了,玲玲决定自己去找根根,并让根根娶她。
   玲玲来根根家,正好根根不在。扥尔吉狐疑地问:“你找他干啥?”
   玲玲双手插入棉衣兜里,围巾包着半边脸,低着头倚着门说:“大爷,你给根根娶媳妇吧,我喜欢他。”
   扥尔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愣了:“你是谁家姑娘?”
   玲玲说了父亲的名字。扥尔吉“噢”了一声,心里明白了。他对玲玲说:“你回去吧,回去找个好婆家,我不给根根娶媳妇。”
   玲玲从门口慢慢移动到里边,靠在炕边哭了:“不,我不走,我等根根。”
   扥尔吉看她哭了,也不好说什么,只得出去找根根。
   根根吹着口哨进院,玲玲眼睛一亮跑出去,像受了委屈的孩子扑在根根怀里呜呜地哭起来。根根慌得不知所措。扥尔吉把他俩推进屋:“有话回家去说。”
   根根牵着玲玲的手进了家,扥尔吉却板起脸,对儿子道:“把人家送回去!以后不要招惹人家,小心人家大人打断你腿。”
   根根痴痴地不吭气,玲玲又哭了:“不,我不回去,我就跟他,我要跟他结婚。”
   玲玲拗着不走,扥尔吉也没办法。
   三九天的塞北是滴水成冰,家家户户忙着打扫卫生置办年货。家务活玲玲都会干。根根提水,玲玲洗,两个人叽叽咕咕地说着笑着,心灵的靠近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根根的心彻底被搅乱了,脑海里闪出一个从未想过的念头。
   日头西落,寒风呼呼,不见玲玲有回家的意思,扥尔吉心急如火地催促道:“天黑了,赶紧走,我送你,给你大人说说,你再不能来。”
   玲玲不吭气躲在根根背后抱着根根胳膊,根根直直地盯着父亲也不吭气。扥尔吉戴上帽子手套又说一遍:“赶紧走,不能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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