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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不远

作者: 梅岭夫子 时间: 2014-11-09 阅读: 290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假如我心里真有你,你怎走得远;假如你真已远去,留下你的,依然是我的心田。  ——题记    1、  我曾经在夜里想像过,世界上已出现过的美丽邂逅,在

假如我心里真有你,你怎走得远;假如你真已远去,留下你的,依然是我的心田。
   ——题记
  
   1、
   我曾经在夜里想像过,世界上已出现过的美丽邂逅,在千万选择中,无论哪一种与你的邂逅,都应该是分别已久的喜极而泣。
   如今,我再也不能哭泣——哪怕是小声的抽泣。所有的泪,都在过去的这段日子里流泻完,在你看不见听不到的地方。
   手术后,你已经昏迷了二十多天。作为实习医生,我知道你可能永远也没有清醒的那一天。就如省城那位为你操刀的老专家说的那样,你的命能够留下来,已属奇迹。
   作为主刀医生的助手,我亲眼目睹了你手术的全过程。由于事发突然,大面积的脑溢血让你放下了写作。如果不是保姆发现,及时通知医院抢救,你的生命恐怕早已结束。当护士们急匆匆将你送进手术室,你额头下的那块三角形伤疤,还是让我第一眼就认出了你。虽然我们已多年不见,虽然你的额头被有些凌乱的霜发厚厚盖住。那伤疤,是上世纪发生在中越边界的一场残酷战争留下的纪念,是给你这个解放军战地记者的最好奖励——毕竟这块弹片只让你受了重伤,并没有要了你的性命。如果我过去真的亲吻过你,那一定是额头下的伤疤了。至今,那凹凸不平的感觉似乎还烙在我的唇上。
   秋天的阳光永远是那样温暖,尤其是在深秋。
   每天,你的学生成群结队熙熙攘攘来看望你这位中文教授。不太宽敞的病房的角落,堆满了你的学生送来的馨香四溢的花篮。桌面上除了时令水果,更多的是厚厚的著作——我知道那是你近些年呕心沥血的结晶。这些作品,是你精神生活的痕迹也是你的凄美过往。虽然,你从未有考虑送我,我还是从一家全国知名的大型文学网站追逐到了你的足迹。你近几年的很多诗歌散文,都是先发在这家作家网站。我毫不犹豫地相信,网上“永远不远”的笔名的后面,就是真正的你。我怎么看不出,桌上的散文集《未有红透的枫林叶子》和诗集《我喜欢过你的忧伤》,如泣如诉地编织了关于我与你过往的一片时光。
   你可知道,我开始羡慕甚至开始嫉妒那些小我五六岁的大学生女生,小绵羊一样陪伴着你,将你的手轻轻放进被子,一勺一勺向你紧抿着的嘴巴喂汤水,在病床前柔声读你的散文和诗歌,女孩那种边读边潸然泪下的哀戚,让伫立在窗口的我也不觉跟着落泪。
   我本以为,今生今世我们可以不再相见,就如同你在那座山寺认识我之前一样。
  
   2、
   我不知道,在那年深秋的季节,山寺后面大片的枫树叶子泛红的时候,你是怎么与我邂逅的。
   记得,我在山寺的大厅的佛像前的青石板上赤着脚已经跪了三个多小时,衣服破烂单薄。大厅烛光明亮,烟雾迷蒙,秋风在山后肆无忌惮地流窜,偶尔有几片枯黄斑斓的叶子飞落进来,跌在我的身边的雪白的萝卜上。那两只萝卜,是我昨天夜里从山寺后院偷来的,被病重在床的母亲发现后,大发雷霆赶我带上萝卜到山寺认错,在佛面前跪下反思三天。家住的地方,离山寺虽然不远,蜿蜒曲折也有三里地,高高低低尽是难出粮食的冷水田。父亲生前留下的露了口的那双解放鞋,我已给了读一年级的弟弟。我想我是冤的,如果父亲不是因为夜里出车拉货出了车祸,如果母亲不是长期重病,我和弟弟有吃有穿的,我怎么可能辍学?又怎么因为挨饿去偷山寺的萝卜?
   在慈眉善目的大佛前,十岁的我低着头,让乌黑的长发稀稀落落垂在自己的肩上。母亲的话又一次在耳边响起:“人穷不能穷了志气,家苦不能苦了别人!寺里的人,哪个没有遇到过三灾六难?他们辛辛苦苦在冷水田里好不容易有了几只萝卜,你年纪小小就敢去偷?那是佛的东西啊,你啊太让妈伤心了!”母亲一直是信佛的农村女子,身体方便的时候,只要是农历初一十五,她都要烧拜佛,家里的花生油啊豆腐啊,经常一框框往寺里跑。因为这,平时里母亲与父亲之间可没少吵闹。父亲说,家里的都养不活,你还有精神去孝敬菩萨?我们有困难了,她会帮我们?想起这些,我的头开始昏昏沉沉,不知什么时候,我竟然睡着了。
   当我醒来,发现是在自己的家里。夜幕刚刚降临,煤油灯的光亮在土坯房的墙面上摇曳。母亲眼睛红红,瘦骨嶙峋的手紧紧搂着我的腰,似乎怕失去我。离床不远立着两个身材高大的男子。那灰长衫光着青头皮的,约莫六十多岁,好面熟,分明是寺里的主持;主持左边的是个四十多岁着一身草绿色军衣的浓眉大眼男子。看样子,他们两人来到家里有些时间,两人的脸上布满了凝重。
   母亲说:“谢谢这老师大哥,把我闺女背了回来!”
   “不客气,应该的。”被母亲叫着老师的中年男子似乎有点拘谨,一双手不停地在胸前搓着。
   主持说:“这位大姐啊,你女儿读书的事,张老师愿意帮忙,你再考虑考虑吧!”
   母亲说:“这怎么行呢?给别人带麻烦啊,不好吧!”
   “没问题啊,我自己没有孩子。我就把她当做自己的孩子。大姐,只要你信得过我,我一定负责到底!”张老师向前一大步,“她不能把读书停了,不读书会影响她一生啊!”
   主持说:“阿弥托福,这位大姐啊,你要想开一些。他们今日相识,能说不是前世积下的缘分?”主持双手作揖,微闭双目,一脸的虔诚。
   “读书?我要去,我要去嘛!”我心里充满了欢喜,双手抱在母亲的脖子摇晃起来。我知道,读书对于农村的女孩多么重要。读与不读,生活的路就不一样啊。
   母亲缓缓地开了口:“让你妈再想想看啊——”
  
   3、
   架不住我整天整天的哀求,母亲终于犹犹豫豫答应我,去你工作多年的那座城市继续读书。几天几夜,我被飞来的快乐包围了。
   你每月的农历初一十五,都要来选择其中一天从城里赶到百里外的山寺敬香。后来母亲从主持那里得知,你是来悼念你那已去多年的亡妻。你那在部队当护士长的妻子,据说是在上世纪那次战争中牺牲的。主持还说,你妻子老家,离山寺北面有三十多里路,四周百里,这座山寺最近最有灵气。母亲每每提到这事,她的眼框里都会亮晶晶的,连连夸你,是重情重义的大好人,说我是前世修了善积了德,今世才能遇到你这样的贵人。
   我知道,为了让母亲宽心,你通过自己的战友领导,按照政策为母亲办好了农村社保和医保,接着又与学校联系,一次性缴清了弟弟小学期间的所有费用。后来,你又为家里安了电话和电视机,说是为了我母女沟通联系和家里增加点热烈气氛。
   第一次的印象,永远是那样隽永难忘,就像第一次踏进你的城市你的家门一样。
   第一次逛赣州这样的城市,对于我这样山里的女孩,感觉犹如天上自由飞翔的燕子。你紧紧牵着我的小手,沿着灰色的长满狗尾巴草的古城墙由东往西走去,不时指点墙下浑浊的江水,如数家珍般向我讲述这座古色古香的城市的过去。在八景台金碧辉煌画梁雕栋的最高层,你说这是城市的最高处了,极目远望,蓝天下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宽阔的江面上设计风格充满了现代意味的大桥和城市四周的连绵起伏的绿色山峦,都给人一直江山无限雄阔无比的惬意。当然,离八景台不远,辛弃疾曾经留过诗词的郁孤台和蒋经国旧居,也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特别是蒋经国旧居院子里的那棵白玉兰,据说是蒋经国七十年前亲自手种的,现在已是高大挺拔一树青葱。中午时分,你带我挤进著名的小吃巷子钓鱼台,不顾熙熙攘攘的人群,立着大口吃粉蒸米粉鱼,喝海带心肺汤。
   夕阳快落山了,我跟着你来到你的大学教师宿舍楼。为了照顾你的七十多岁的母亲,也由于你向单位再三恳求,你终于有了一套三居室的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旧红砖房,一层楼坐北朝南,窗明几净。宿舍楼前后之间,有栽满兰草的花圃,每片花圃都有桂花木槿花。快要立冬了,桂花的馨香氤氲漫开,让我情不自禁地大口呼吸起来;残零的木槿花,无精打采地低垂在头,横七竖八的挂在枝条上。
   你的母亲——我的奶奶,与农村乡下的老奶奶一样,慈眉善目,白发苍苍,一脸的笑容被岁月耕出水浪般的皱纹。一进门,就将我的脸拥在她胸前油污斑斑的围裙上,连声说好好好,乡下好俊的妹子哇。你的家居布置得很简单,不少家具看样子还是农村常见的桌椅板凳——大多还没有上颜色。邻南面积大一点的那间,是奶奶和我的卧室,靠北面的面积较小是你的卧室,中间最小的那间,是你的书房了。我真没想到,自我踏入你的家门到最终从这里离开,岁月一晃就是八年,一个十岁女孩成为十八岁少女的八年!
   我知道,我再也不可能回到你的家——回到这个让我温暖给我成长的地方了。
   在我十八岁考上大学的那个秋天,你依然拒绝我的哀求,把我送回母亲的身边,并再次提醒我:此生再不相见。
   你给我的理由很简单:奶奶已经过世,我也已经长大,应该自己去闯一闯了。
  
   4、
   我尽最大努力想抹去那片与你在一起的时光,虽然我知道自己做不到——这样做永远不会有出路。
   按照你的建议,我最终考上了北方的一家著名医学院,本博连读。除了帮我向学校申请助学金外,你一次性将我在校期间的所有费用缴给了学校。
   我可以做到不再见你,但我无法做到再不想你。
   你不仅是我的恩人贵人,不仅是我的老师父亲,你最终还是我不能离弃的男人,这些认识,随着我这样的女孩的年龄的增长而生长。
   你是诗人作家,作为你的女儿,更多是把你当作父亲。这些年,相信你也是把我当作你心爱的女儿。不知什么缘故,这些年你一直未娶,虽然提亲的人走了一拨又一拨,其中还有不少你多年的女粉丝,甚至还有暗恋你多年的女老师。你卧室的床边桌上,明亮的镜框里你与妻子笑盈盈的合影照,每天早晨你都要默默地擦拭几遍,净得一尘不染。后来,听你的战友万叔叔私下告诉我,在前方战地医院,受了伤的你躺在担架上,眼睁睁看到了自己的妻子在几十米外,一路呼唤你的名字向你奔来的时候,被一颗罪恶的流弹击中,慢慢摇晃着身子倒了下去。万叔叔和他的战友们都说,妻子牺牲后,你的性情变得沉默了,似乎不愿意再接触其它的女性。
   我希望你快乐起来,特别是在我慢慢长大后。
   这样的快乐和轻松,也曾经出现过一次。在我初中毕业那年,在我的央求下,身高差不多追到你的我,终于与你照了张合影——至今唯一的一张。照相那天是我的十五岁生日,是我最幸福最快乐的一天。相片洗出来后,奶奶高兴得合不拢嘴了,拉我去你的卧室看照片,连声说像啊太像啦!听奶奶这样说,我的耳根发烫了。我怎么能与照片上的阿姨比较啊,哪有阿姨那么漂亮啊。正在厨房忙活的你,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来到我身边,从我手上接过照片,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我,最终将目光落在他与妻子的合影照上,眼睛开始湿润起来,自言自语轻声说:像吗?是吗?
   怎么不像呢?很多年后,我们在章江沙滩散步的那个夜晚,在那充满少数民族情调的小酒吧里,多喝了几杯的你,不是眯缝着眼笑着对我说,在第一次遇上我的那座山寺里,你就觉得,我很像你一位很亲很亲的人——不是吗?
  
   5、
   现在放在我手上的这本诗集,是你的新作《喜欢过你的忧伤》。
   这些年,我们虽然从未联系从未相见,但一直是通过你在网上发表的诗歌来感觉你的心声。为了遵守原来的诺言,我必须将自己掩藏得再深一点,不让你发觉。尽管你我近在咫尺,无法语言,这本诗集已然成为你我的共同财富。
   我相信,假如我合上双目,随便翻开哪一页,其中的任何一首诗歌,都能将我的心再次颤抖起来,重复着原有被你珍爱的忧伤。
   我默默朗诵着你的诗作《秋天可是你的眼眸》,秋天可是你的眼眸\\忧郁真的快熟了\\泛黄的叶子布满了哭泣\\虽然你的眼眸依旧粲然莞尔\\让哀愁躲在了眼帘的山后\\\\秋天可是你的眼眸\\思念真的清晰了\\飞扬的蝉鸣唠叨起昨日的故事\\虽然你的眼眸依然柔情似水\\让温馨撒播在睫毛的每个角落\\\\秋天可是你的眼眸\\期盼真的长大了\\橘黄的田野荡漾着丰收的喜悦\\虽然你的眼眸依然有些犹豫惶恐\\让快乐留在月光下那个重逢的夜\\\\哦你就是秋天的眼眸\\秋天或许不愿意装你的目光了\\深情的波澜早已漫过了秋的岸口\\她渐渐走远了再远\\也没有走出你的视线。
   你静静地躺在这里,已经有很多日子。当夜深人静,病房里只剩下你我时,我祈祷我相信我的声音,能让你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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