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辆大货

〔一〕
　　 腊月初九凌晨三点。
　　 在泰安通往兖州的高速公路上，跑着一辆大货，车上拉的全是钢材，许是货物太重的缘故，车跑得有些慢。
　　 前两天，一场大雪下了一天一夜，雪后的麦田盖上了厚厚的一层棉被。天连着地，地连着天，白雪茫茫，无边无际，整个大地都变成了玉琢银雕的世界。
　　 老袁双手紧握方向盘，聚精会神地驾驶着车。这高速路今天中午才让通行，已经封了快两天了，这车钢筋天亮要送往兖州的钢材市场，中午兖州精致电子厂还有一批货要拉往临沂，赶在一块了。本来老袁不喜欢走夜路的，危险、光线不好。可是这活来了你要是不拉吧，怪可惜的！闲着也是闲着。
　　 老袁这个车是去年买的。今年夏天刚收过麦子那阵儿，小儿子谈了个女朋友，什么都说好了，可临了女方非要求儿子在泰安市给买套房子，不然的话就分手！老袁每每想到小儿子那祈求的目光，就什么苦啊累啊的都没有了，老伴走的早，记得老伴临走前拉着老袁的手说:“给小健找上个媳妇……”老伴唯一的一个心愿一定得给她完成喽！于是，老袁拿出自己多年的积蓄用作首付款给儿子在泰安买了套小三居。从那以后，老袁就不要命的不分黑白地接活拉货，多拉一车是一车，多挣一分是一分，老袁总是这样想。而且老袁还不请司机，一个月要好几千块千呢！泰安搞物流的都知道有一个干活不要命的老袁。
　　 又跑了一个多小时，老袁远远的看见前面有个货车打着双闪停在路边，离车不远的地方站着个人向自己招手，看到这，老袁心里立马拿定主意:不管是不是真的是毛病车，老袁都不打算停，车上就自己一个人，万一……
　　 老袁的车没有减速，老袁看到这辆车拉的是一包包的白菜，与那辆车错过的一瞬间，眼尖的老袁看到那车的驾驶室里坐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貌似还听到了婴儿的啼哭声，那婴儿的啼哭声一下子刺疼了老袁的心！
　　 老袁停了车，那位司机见有辆车停了，赶快跑过来。
　　 司机的脸被冻得通红，两只脚不住的在地上跺着:“师傅，我的发动机不好使了，帮帮忙，给帮忙拽一下吧！”
　　 “怎么还带着老婆孩子，这么冷的天气！”
　　 “这不是吗，我老婆想回菏泽她娘家住几天，这趟活正好顺路省想几个路费。”
　　 老袁帮着把车拉着火之后，上了车刚要走，那位司机跑来拿出五十块钱，递给老袁。
　　 “大哥，这次多亏你了，别嫌少啊！买盒烟。”
　　 “我是看在孩子的份上，这么冷的天，停在半道上，不是为你什么钱……”随即老袁启动了车。
　　 司机眼疾手快，一踮脚尖顺手把钱扔在老袁面前的工作台上转身跑回了。
　　 老袁上了路继续往前走，差不多又跑了一个小时多小时，到了兖州收费站，老袁顺手把那五十块钱递过去。
　　 “对不起，这张是假币，没收了！”收费员礼貌地说。
　　 老袁不禁一愣，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毛爷爷递了过去。
　　 过了高速路口，老袁侧头望着白茫茫的一片，一股凉意侵上心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老袁咬咬牙关，一踩油门。赶快到钢材市场去交货，中午还有一趟活等着呢！
　　 〔二〕
　　 天刚蒙蒙亮，在兖州站的高速路出口处，停着一辆满载大白菜的货车，车旁站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时而搓着双手，时而把双手放在嘴边哈着热气，两只脚还不停地跺着，眼睛却时刻不离高速路出口，每过一辆货车，他都要仔细地看一下车牌号，还时不时地踮起脚尖瞄一瞄驾驶室里的司机。不远处有几个摆摊卖早点的，晨光中，几口汤锅冒着白乎乎的热气，仿佛在召唤顾客前去喝一口驱驱寒。
　　 “他爸，你先去吃碗稀饭吧，跑了一晚上了！”货车驾驶室里的女人边朝男人喊边掀开上衣掏出奶子把乳头塞进怀中婴儿的嘴里。
　　 “吃！吃！你就知道吃！要不是你咱咋能在这停着！”可能那男子感觉着自己说话有些过分又补了句：“算了，算了，那大哥应该快到了，别因为喝一碗稀饭再让给大哥给开过去喽！你别管我了，照顾好孩子就行了！”
　　 这车大白菜天亮得赶到兖州农贸市场，偏偏这车离兖州还有几十公里的地方媳妇非要停车小解，大杨看了看放在工作台上的手机:四点十分，还来得及，于是大杨停住了车却鬼使神差地把车给弄灭火了，后来再怎么也发动不着了。大杨知道这车的发动机有点毛病，有时正常，一打就着，这次怎么就不正常了呢？还偏偏在高速上，你说这个事弄的！本来昨天准备修一下的，谁知昨天中午接了这趟活，这不就没有顾得上修就匆匆上路了，大杨心里还在祷告:车千万别坏在路上！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啊！
　　 前两天下了一场大雪，封了两天的高速今天中午才让通行，大地白茫茫一片，只有这条溶化了雪的高速路在白色世界的映衬下像一条黑带向远处无限延伸……现在外面的气温本来已经零下，又刮着小北风，在外站着实在是受罪，不一会儿，大杨的两只脚就冻得失去了知觉。
　　 大杨一边拦车，一边安慰车里的女人，女人怀里还抱着个婴儿，许是车停了火没了暖风，小家伙给冻哭了。媳妇娘家是菏泽的，几个月没回了，这趟活顺路，到了兖州再换车到菏泽也省些路费，谁知半路竟出个这事！
　　 实在不行就拦个车帮忙拉一下吧，大杨打开双闪，拿出警示椎放在车后100米的位置，自己则站在离自己的车大约50米的车后开始拦车，一辆，两辆，三辆……可过去了这么多车却没有一辆停的。
　　 这年月不流行做好事，往往做了好事落不了好还要惹一身麻烦！可是也别让自己摊上这倒霉的事啊，雇主在电话里三番五次地叮嘱这车白菜天亮一定要送到兖州蔬菜批发市场。这蔬菜和别的货物不一样，时间就是行情，就是金钱。
　　 六十六辆……六十七辆，这下完了，大杨暗衬，六十多辆啊，就没有一辆停下来的，今天怎么就这么倒霉啊！
　　 看看远处又来一辆，车跑得不快，可能是个拉重物的大货，大杨照例又摆了摆手示意停车，可那车到了跟前根本没有停的意思，第六十八辆了！大杨叹了口气朝后面张望。
　　 “他爸，车停了。”大杨回头一看，这跑的不快的大货真的停了，大杨赶快上前，掏出烟让过去并说明本意，同时也得知大货也是去兖州的，车上拉的是钢材，几十吨呢，怪不得走这么慢！
　　 在好心车主的帮助下，车子总算发动着了，大杨按了按喇叭，前面的大货停了下来，大杨从媳妇手里接过50块钱下了自己的车，把牵绳从大货上解了下来，小跑到前面的大货车跟前:“大哥，这次多亏你了，别嫌少啊！买盒烟。”
　　 “我是看在你孩子的份上，这么冷的天，停在半道上，不为你什么钱……”说着，那好心的大货车主启动了车，大杨眼疾手快，一踮脚尖，将那50块纸币扔在大货的工作台上，随即跑回了。
　　 接着大杨解了牵绳，收了警示锥，回到自己的车里，也启动了车。大货在自己的前面没有开出去多远，不一会儿就赶上了，大杨打了左闪，一加油门与大货跑了个并排，按了两声喇叭给那大货打了个招呼超过去了。
　　 大杨的货车虽然也是满载，但却是没有多重，跑起来也快得多，不一会儿就把那装满钢材的大货甩得没了踪影。
　　 大杨的货车跑了一段时间，东方渐渐地露出鱼肚白。前面就是收费站了，过了收费站就是兖州高速路出口。
　　 “准备好钱，前面收费站。”大杨对他媳妇说。
　　 “艾玛，那张假50的终于花出去了！”女人换了换抱孩子的手去掏钱。
　　 “你说啥？我刚才给人大货的那张50的是假的？”
　　 可不是咋的！”
　　 “你……你这个坏了良心的娘们！你怎么能做出这事啊！这么冷的天儿，大货那大哥拉了那么重的钢材，好心好意停下车来帮咱的忙，完了你给人张假50的让人买烟抽，你到底想干啥……”
　　 “……”那女人自觉自己做得有些过分，被大杨好一顿骂也不发一声。
　　 “下了高速停车，等着那辆大货，把钱给人换过来，给人道歉！”大杨的口气不容商量！
　　 “好吧……”女人的声音一下子便小了。
　　 “车牌号记住没有？”
　　 “记住啦，好像是鲁J26**8。”
　　 于是，大杨开车过了收费站，下了高速，出了高速路口便找个宽阔的地儿把车停住，接着便出现了本文开头的一幕……
　　 〔三〕
　　 大杨开车下了高速，把车停在出口处，左等右等，仍然看不见给他们帮忙的那位师傅的车过来。于是大扬忍不住又教训了那娘们一次。那女人自知理亏，也不言语，只是紧紧抱住孩子，不时给孩子喂喂奶。
　　 时间一点点过去，大扬站在路边搓着手，跺着脚，哈着的热气瞬间都冻结在眉毛和鼻尖上。眼睛却时刻不离高速路出口，每过一辆货车，他都要仔细地看一下车牌号，还时不时地踮起脚尖瞄一瞄驾驶室里的司机。
　　 “他爸，你快看，那车来了。”随着车内女人的尖叫，大扬急速向出口处看去，只见一辆大货车载着钢筋正朝他们这个方向驶来，车牌号正是J26**8，那大扬快步上前，高高举起手，示意车停下。
　　 老袁正聚精会神地开着车，冷不丁一个人出来挥手挡住他的道，着实吓了一跳，仔细一看，原来是刚才在高速路上帮过的那个人。于是把车靠在路边停了下来，跳下驾驶室。
　　 大杨快步跑了过来，拉住老袁的手，老袁明显感觉到那是一张冻僵了的手，“老哥，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那娘们一时贪心，给大哥一张假币，我刚才都把她骂过几回啦！”老袁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只见大杨对着车上的女人喊：“下来！给大哥道个谦。”女人抱着孩子从车上下来，来到老袁面前，“大哥，你骂我吧，都是我不好，鬼迷心窍，你给我们帮了大忙，我却给你一张假币，我真……”随即从口袋摸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毛爷爷给老袁递了过来。
　　 老袁望着眼前这对夫妻，忽然眼角有点湿润，他推回去那张递过来的钞票，对那女人说道。“给孩子买点营养品吧，全当是我给孩子的见面礼！你们也该赶路了，这蔬菜行情看的是时间，去晚了货主该急了。”
　　 那夫妻二人频频点头，那大扬忍不住上来紧紧拥抱了老袁:“大哥啊！好人！”，然后依依不舍挥手告别。
　　 两辆车向着不同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