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个城里人
作者: 小怪物
时间: 2014-1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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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十二岁时,白晓星就发誓一定要做个城里人。那时,爷爷给大连的一个绳网厂代销网具,马屁精推销员为了讨好爷爷,主动邀请奶奶去市里旅游,并且承诺所有的费
(一)
十二岁时,白晓星就发誓一定要做个城里人。那时,爷爷给大连的一个绳网厂代销网具,马屁精推销员为了讨好爷爷,主动邀请奶奶去市里旅游,并且承诺所有的费用都由他自己掏腰包。事实证明,他的马屁拍到了点子上,爷爷果然吃这一套,谁叫奶奶是他最宠爱的人呢!
推销员王某说:“婶儿,您要是觉得孤单,可以带个人一起去。”“带谁呢?”奶奶心说,“家里这么多孩儿崽儿的,带哪一个去,剩下那一帮还不得造反啊,平时都说我偏心呢。索性,谁都不带了。”而白晓星的幸运,来自于她感冒了,烧得厉害,不能上学。奶奶要出发时,白晓星正巧刚退烧,活蹦乱跳地在院子里出现了。那就带着吧!白晓星莫名其妙地得了恩宠,充当了大连之行的小尾巴。
白晓星一路上可欢实了,把个王推销员吵得恨不能拿只臭袜子堵上她的嘴。没办法,谁让白晓星是第一次进城呢,这一切多稀奇呀!她看见啥都问,好像第一次知道天是蓝的云是白的花是红的草是绿的,汽车是四个轮子呼呼转的,整得连刘姥姥进大观园都没她这么大的动静儿。当然,白晓星那时候还不认得刘姥姥,等白晓星终于知道刘姥姥是何许人也,她笑得前仰后合,心里想,没准儿哪天白姥姥会比刘姥姥更出名。
(二)
白晓星跟着奶奶到了大连,住在王推销员家。王推销员家可小了,小得就跟自己家的三间小房一样大,而且也不是楼房。白晓星在电视上看见过,那些城里人都住在格子里,而且睡的是床,都不用拿草烧炕。王推销员家虽然睡的也是床,但是他们家长在地面上。所以,白晓星一度认为城里人也不过如此。
王推销员家有个儿子,比白晓星大两岁。一副尖嘴猴腮的样子,和王推销员是同一个模子的大小号,一点儿都不像他妈妈刘阿姨一样可亲。这猴子最讨厌的就是老缠着白晓星。每当奶奶和刘阿姨在另一屋说话,他就在这间屋“调戏”白晓星。白晓星想躲,可往哪儿躲啊?就这一个屋子有电视。
最可恨的一次,白晓星正咬着嘴唇看电视呢,那猴子悄悄摸过来——他当真是摸过来的,一只贼手差点儿就伸进白晓星胸前的裙子里了。白晓星回过神儿来时,使劲瞪了他一眼,打开了他的手。“你干嘛?”白晓星背着刘阿姨偷偷骂他,“死猴子!”
“我要吃奶奶嘛……要吃奶奶嘛……”死猴子垂涎欲滴的样子真让人恶心。不过,白晓星当时却没听懂他说什么。
“吃什么?吃东西找刘阿姨去!”白晓星小声喝斥他说。
“不嘛不嘛,就找你。”死猴子说着,像只畜生一样支棱着四肢爬过来,眼睛里满是邪恶。
白晓星吃了一惊,忙跳到地上,跑到另一屋去了。着急忙慌的,连鞋都没穿。
刘阿姨问:“怎么了,晓星?”
白晓星瞪着眼睛答:“晓辉哥吓唬我。”
原指望刘阿姨能痛骂死猴子一顿,没想到刘阿姨却说:“哥哥逗你呢,我们家就他一个,孤单,来个孩子,他高兴!”
(三)
趁着死猴子高兴,刘阿姨让他带着白晓星去大连周水子飞机场看飞机。白晓星这才知道,原来王推销员住的这个地方叫周水子,飞机场就离他家不远。
死猴子晓辉领着白晓星穿大街走小巷,趟过好多车流,路过好几个交通灯,终于绕到周水子机场。白晓星很失望,她原以为自己能亲眼看到真正的飞机在天空中穿云裂石般地翱翔,哪知正好相反,那一架架身着墨绿色外衣的飞机却一动不动地停放在一处开阔的水泥地面上。
白晓星问死猴子:“这飞机怎么都不飞?”
死猴子笑而不答。良久,不屑地崩出几个字儿来:“坏了呗!”
“啊?”白晓星说:“全是坏的啊?”她心想,这城里有什么好,有飞机跟农村没飞机还不是一样,也不能飞。
“能啊,谁说不能?”死猴子指指天空:“喏,那不就是没坏的吗?这地方要不是停放着坏飞机,能让你这么容易进来?土包子!”
白晓星刚抬起头,还没来得及感叹在城里看飞机到底比在农村看到的大,蓦然听见死猴子骂她土包子,晚霞布满了她的脸!她说声不看了,扭身儿就走。
晓辉在后面哈哈大笑:“你自己能回得去吗?说你是土包子,还不爱听!”
(四)
白晓星更不爱听的还在后头呢。晓辉家电视机上面放着一个人造小鸟窝,做工很精巧。那小小的一团黄绒绒的草,摸起来比真草要细软,里面一只小鸟宝宝,惟妙惟肖,正张着小嘴儿接过妈妈口中的菜青虫。鸟妈妈向后展着翅膀,极力平衡着自己的姿势。菜青虫一脸惊恐的表情。
白晓星在农村,哪见过这么意趣横生的玩意儿啊!捧在手心,左看右看,真个儿叫爱不释手。翻来复去摸弄了好几次之后,白晓星一个倒手,那小鸟和鸟妈妈便“倾巢而出”,双双躺在地上,和鸟窝脱了节。
死猴子晓辉当即大叫:“哈!你把它弄坏了!乡巴佬,你赔吧!”
白晓星当时的尴尬,难以形容。她觉得自己体内像忽然长出了一个太阳,烈焰四射,把她的心都烧疼了,火苗一直蔓延到她脸上,热辣辣的。她来之前,爸爸给了她50元钱,她不知道这钱究竟够不够赔人家的。白晓星哭了,在死猴子的嘲笑声中,无声地哭了。她绞着湖水绿的连衣裙杵在地中央,肩头一耸一耸,似平静的水面荡起涟漪,水下正当暗涛汹涌。
后来还是刘阿姨解了围,把那鸟窝简单拾掇了一下,又放回电视机上,并且和颜悦色地告诉她,不用赔。
从那天起,白晓星就暗暗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做个城里人,绝不会再让人瞧不起。至少,她不会让死猴子瞧不起。
(五)
如今已是三十二岁的白晓星,被超市柜台里的一个形状逼真的鸟窝牵引着走进了往事的大门。如果不是女儿喊她,她还真的穿越不回来。鸟窝里的小鸟还在叽叽喳喳的叫着,比当年那只的制作技术还要高明。
“妈妈,你干吗?一个鸟窝嘛,有什么好看的?”女儿依米着急地扯着妈妈的衣袖,想要把她拉到卖芭比娃娃的柜台前。
依米已经七岁了,白皙可爱,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像极了芭比娃娃。其实依米自己不喜欢芭比,她说她更喜欢BJD娃娃,那种娃娃更像真的。白晓星忽然发现,依米眼睛里闪烁着的某种神情和小时候的自己一模一样。她想仔细辩认,却又看不清楚,那抹神色闪了个影儿,就隐没在小丫琥珀色的眼球里了。
白晓星附下身亲吻着依米光洁的额头,问她想不想要这样一个鸟窝。她几乎是用渴求的眼神望着依米。曾经,白晓星自己是多么想要一个这样的鸟窝,此刻,她希望从依米的口中听到肯定的回答,以便圆自己小时候的一个梦。可依米只是瞥了一眼,冷淡地说,我才不要!
依米的回答让白晓星很失落。是啊,依米虽然不是在城里长大的,但是,来大连这两年的生活,依米已经很快融入了这个城市,任何事物对她都不再新奇。白晓星从小做梦都见识不到的东西,依米全都习以为常了。她还需要什么呢?
白晓星说服自己,买下了这个鸟窝,圆了自己小时候的梦。她手托着这个鸟窝,想想自己从小到大都擎着一个目标,折腾来折腾去,现如今终于折腾到城里来了。可是,白晓星的心里空落落的,不觉得自己得到了什么,可也不觉得自己失去了什么。
(六)
白晓星真正在城里开始混迹,是从十八岁开始,那时她初中毕业刚一年,是个预备级的准农民。但她不喜欢种地,她觉得自己细皮嫩肉的手经不了风吹日晒,她也不喜欢出集去卖水果。爷爷在世的时候,白晓星还小,只要逢集,爷爷便骑上自行车,一边儿耷拉一个驮篓子,装满苹果、梨、桃子,最后把白晓星往车后座上一搁,趁着太阳还在懒被窝儿,爷俩儿已经在湿漉漉的土路上洒下一串串欢声笑语。那时在集上碰见同村的小伙伴儿,白晓星可得意了,胡乱从水果摊上抓起个什么,就往小伙伴手里塞。时常搞得人家家长很尴尬。
打从大连回来,白晓星就变了。她不再愿意和爷爷一起去卖水果了,偶尔去赶趟集,站在水果摊儿前远远儿地望见同学家长,白晓星都慌不择路似的躲到爷爷宽大的脊背后面,佯装休息。时间长了,爷爷也知道白晓星不愿意出集了,再则他也老了,想驮都力不从心,便不再强迫她。
依着白晓星她妈的心思,十八岁下学刚刚好,农家院儿里的丫头子,不求金榜题目,做人中之凤,但求找个好婆家,过个寻常日子是正经。白晓星她妈打好了主意,养她个几年,捎带着寻摸好人家。鲜瓜纽子总有长成巴的一天,到时候正好把她嫁出去。她自己就是二十岁时嫁给白晓星她爸的,她想,这闺女,最多不能超过二十二岁,一定要出门子。虽然政策上是不允许,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可白晓星心里的小算盘儿比她妈打得还叮咣响,她早就知道家里有好多亲戚都在城里住,大连的丹东的沈阳的盘锦的,只要她想去,哭着求求老爹,就不信他们是铁石心肠。
白晓星妈妈本来觉得一切尽在掌握,可是白晓星给她来了个“一哭二闹三上吊”,直气得她连连叹气:好的没跟我学到,这点儿撒泼的把戏倒是比我还厉害。这一招“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无疑击中了她妈妈的要害,所以碰巧庄河市某技校来镇上招生,妈说,报名吧,既然不能念书,那就只有干活儿了。一技之长总是有用的,至少,减少了很多饿死的机率。
(七)
白晓星在市技校苦熬了三年。毕业后,学校信守承诺,给分配到大连开发区一家日本独资的服装厂。这一路,顺风顺水,白晓星就噌一下到了二十一岁。眼见着离自己的梦想越来越近,白晓星没有一日不是笑在嘴角,喜在眉梢儿。恍惚,自己就是老歌儿里唱的“山丹丹开花儿”,里外如一的红艳艳。早年说十八的姑娘一朵花儿,那已是奶奶年轻时的老黄历了。白晓星觉得,自己这个年纪才是开得最娇艳的时刻,十八岁懂什么?一个黄毛小丫头而已。
没过多久,白晓星就恋爱了。对方叫李伟,是班长,大连本市户口,正合白晓星的心意。要不是这本户口,以他那五短身材,塌鼻梁,厚瓶底儿,白晓星正眼都不会瞧他。
浓情蜜意持续了将近一年,白晓星觉得也该是时候修成正果了,起码也得见见家长了吧,可李伟却一推再推。白晓星有些着恼,想当初是你死皮赖脸追的我,现如今就仿佛是我巴着你求婚似的。白晓星发出最后通牒,如果还不见李伟的具体动作,她就分手,一点儿也不儿戏。
这一招果然有用。虽然李伟的解决方案不能让白晓星满意,但理由总还是充分的。李伟说,我妈说了,咱们可以先同居后结婚,现在城里的孩子没有结婚那么早的。白晓星勉为其难答应了。什么年月了,舍不得孩子,能套住狼吗?
出乎白晓星意料的是,白晓星舍了孩子,却没套住狼。李伟真的是一头狼,白眼狼!可惜,白晓星在病床上,才明白其中真谛。厂里多少人在背后骂白晓星机关算尽太聪明,白晓星一腔悔恨只能交付眼泪,在枕巾上奔流。她万万想不到,和李伟相处一年多,忽然冒出个李伟母亲“钦点”的媳妇儿来,李伟不顾白晓星已怀孕两月有余,毅然提出分手。
去他妈的钦点!白晓星果断做了人流手术。她想做得洒脱一点,但她办不到。白晓星的愤怒已然是燎原之势,她心怀叵测地打探到李伟和新欢的约会地点,把一个玻璃瓶塞进李伟的手中,冷漠地说了句:“还你的孩子!”转身闪进了人群。
玻璃瓶里,豆大的血块永远凝固在白晓星的心里。
(八)
厂里是待不下去了。白晓星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与那无根的浮萍同命相怜。她不想回家。白晓星好不容易逃出了那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旮旯,她宁愿做随波的浮萍,顺游而下。尽管不知前途如何,但日头一直在头顶晃啊晃,总不会落下,浮萍总会有停下来的一天。她白晓星宁愿横眉冷对千夫指,也不要俯首甘为儒子牛。
白晓星没有知会任何人,毅然去了丹东。找个工作很容易,白晓星很快在一家体育用品店干上了导购员。
命运,不由分说,丝毫不给人喘息的余地。孙继承,一个中学的体育教师,愣怔怔被推到了白晓星面前。白晓星没有想象当中的脆弱,但却不敢再染指感情。可是爱情在边走边唱,也许,里面真的藏着地久天长?
异地他乡的生活,漂泊无依的孤苦,使得白晓星自然而然投入了孙继承的怀抱。白晓星毕竟已经二十三岁了,如果在农村老家,已然到了结婚的年龄。结婚再早一点儿的,兴许都抱上孩子了。而且,孙妈妈也对白晓星非常满意。眼看木将成舟,白晓星时不时泛舟在自己的梦里,周围是碧绿的鸭绿江水,对岸便是青山叠嶂,郁郁葱葱,那青翠染得白晓星也添上了新绿,一片生机。
可是,孙继承提出了一个问题,让白晓星不能释怀——她没有城市户口。白晓星的思绪倒回和李伟在一起的日子,她愤懑地想,如果有城市户口了,我和李伟还会分开么?还能轮到你孙继承吗?但她没有说出口。像一颗哑弹,孙继承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爆炸。
孙继承也老大不小了,年底就三十二,如果不是因为工资低,他早就是孩子的爹了。孙妈妈着急抱孙子,能眼见着自己浓眉大眼、高大威猛的儿子娶不上媳妇儿?她把早年间自己暗定的政策放宽了,好吧好吧,什么貌美如花,什么门当户对,都靠边儿站,先让我抱上大孙子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