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
作者: 余茵
时间: 2014-11-11
阅读: 212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第三医院对面住宅区二楼一间双南向的两间卧室里,住着格格不入的舒家婆媳。媳妇在小卧室里开牙科诊所,为患者镶牙,另一间大卧室里,住着婆婆杨桂花。 白天,杨桂
摘要:她究竟在望着什么呢?是期盼?是牵挂?还是思索着她的思维里仅能思索的事物呢?
第三医院对面住宅区二楼一间双南向的两间卧室里,住着格格不入的舒家婆媳。媳妇在小卧室里开牙科诊所,为患者镶牙,另一间大卧室里,住着婆婆杨桂花。
白天,杨桂花的头一刻也不离开窗上那块晶亮的大玻璃。如果不了解,乍一看会以为对面窗台上放着个头模,很是吓人的。每天,杨桂花望着窗外马路上疾驶的出租车、公交车及来往于三院看病探病入院出院的各种场面,各种走路被搀扶或笔挺的行人,木呆呆的思索着……
有一年多的时间,她是趴在窗前望着窗外,大哭小叫的。有人在指指点点说那二楼老太太患了精神病,有跳楼的迹象。后来不知怎么的人们发现这个疯老太太突然就这样静止在窗前,向窗外凝望。
她究竟在望着什么呢?是期盼?是牵挂?还是思索着她的思维里仅能思索的事物呢?
杨桂花一辈子生了六个儿女,前头仨姑娘,后面仨小子。杨桂花一辈子赶上过大跃进、三年自然灾害、文化大革命及后期的儿女下乡。无论哪一场运动或者哪一次动荡,对于18岁的杨桂花来说,都没有感到什么波动,因为她有一个保护伞,那就是她的丈夫舒抚育。
舒抚育是个山东汉子,入赘到杨家,生了孩子自然要跟着杨家姓。当生到第六胎时,老丈人已经走了,舒抚育就商量杨桂花这个第六胎,也就是他们的三儿子跟他姓舒吧,舒家怎能不想有个接户口本的娃。杨桂花的金口玉牙总算裂开缝同意了。
杨桂花娘家原本大门大户,哥哥弟弟姐姐们都读过很多书,在这座城市里,各个机关岗位都有他们或者他们的儿女们在工作。杨桂花是老小,不愿意念书,父母怕她将来到婆家受气,就将财产给了她,招了上门女婿。
杨桂花一直有大家闺秀的范,无论生几个孩子,孩子如何闹腾,吃饭时,胸前总是戴个绣花大手帕,遮挡前胸。吃完饭,总是喜欢让大孩子看小孩子,她收拾完饭桌子,就会用自己专用的杯子漱漱口。这一习惯直到老了,瘫痪在床上依旧改不掉。
杨桂花的福没少享,罪也没少遭,享福是在老头子活着的时候,遭罪是在老头子死后。舒抚育死的那年是九九年冬月。老头子死得特别,死得突然……
老头子死的那一天,杨桂花记忆犹新。那是二儿媳提前俩月生下一个小子,刚刚12天时,刁钻的三儿媳敲门来到二楼,扬言这孩子是野种,是有预谋来捡舒家财产的,逼公公将公公名下这双南向的两室一厅楼房遗嘱给三儿子,理由就一个,因为姊妹兄弟六个只有她的丈夫姓舒,所以只有他们有资格在老人百年后擎得公婆这份家产,决不能让那个野种把房子给霸占去。
尚未退休的舒抚育、从未有过灾病的舒抚育,一气之下,心血管崩裂倒地身亡。
自打老头子咽气这一刻,杨桂花的福就已经享到头了,接着就是驱赶不散的罪孽向她压来。
三儿媳妇趁儿女们哭丧之时来到二楼,当婆婆面开箱子将公公房产证及户口本和身份证件等揣进包里拿走,并向婆婆谢桂花保证,他们夫妻会养她的老。以后她的所有物件及收入就由他们夫妻管理。
铁青脸的三儿媳又唆使姊妹将月子里的二媳妇一家赶出舒家。二儿媳是信主的人,对突如其来的苦难只能忍受。后来,舒家三个女儿也回来干涉这套房子,三儿媳妇一看势头不妙,就将婆婆接到她的家中,以赡养为由,连哄带逼诱,杨桂花就将这套房产遗嘱给了三儿子。
三姑娘得到这一小道消息,急忙去禀报信佛之人舒二姐(儿女们大了以后,各自都把杨姓改成了舒姓,口头上的名字改了,但户口本上没有改),舒二姐急忙召集姊妹开家庭会议。大弟弟听了后当场暴跳如雷。原来看似父母一辈子积蓄下来的这套楼房,其当年分房时,因二弟未成家,和父母共分一套,里面有二弟25平米面积,怎能母亲杨桂花说遗嘱给三弟就给三弟了?!
二弟四十多岁方成家,新婚之夜,媳妇到美容院化妆盘头整整用了一夜的时间,引起舒家三儿媳的怀疑。不凑巧的是二儿媳怀孕七个月时就生下个儿子,三儿媳生的是丫头,进了舒家就想捡舒家财产的三儿媳,强烈的占有欲及危机感使之挑拨离间,陷害二儿媳,导致舒家儿女一起将二儿子一家轰出去。
这次会议当中,三个姐姐和大哥对当年的行为感到内疚,当场决定将计就计,将在外漂泊十几年的二弟送回二楼。
舒家大儿子砸了二楼的门,二弟一家(儿子已经13岁了)终于回到(当年的新房)自己的家。二弟媳将以前开诊所积蓄的老客户领回家,渐渐的二楼小卧室白天开办牙科营业室,晚上和客厅一样作为休息的卧室。
这期间,三儿媳几次上告舒家二儿子及儿媳,强占老人房屋,请求法院依法判决不孝之子腾退婆婆杨桂花的房屋。二儿子几经举证,最后法院判决舒家二儿子对该房屋有居住权。四五年的官司,兄弟俩打得疲惫不堪,母亲杨桂花被折腾的要命,每每去法院,三儿子都要背着她。杨桂花刚刚到三儿家时,还没有瘫痪,她的病几乎和老头子一样,都是听到意外刺激后突发的。
那是三儿媳引诱她立下遗嘱,二儿子搬回二楼后,三儿媳又不死心要求婆婆签字卖房子,买主交了定金;三儿媳那天与三儿谈话不小心说漏了嘴:“这房子卖掉,也不能送老太太去敬老院,这钱填补到咱家,得买个一百多平的大房子。”
原来,三儿媳心怀鬼胎,说卖了房子送她去最好的敬老院,这房子快卖成了,就想纳为己有?!杨桂花一气之下,一头栽到地上,被送进医院抢救过来,就半个身子不好使了。幸亏儿女们把二儿子送回二楼阻止了三儿媳卖房计划,保住了老头子辛苦了一辈子奋斗了一辈子,换来的可使她安度晚年的窝。
在三儿家,杨桂花的身体越来越糟糕,因为三儿两口子都上班,只能晚上照顾照顾她,几年下来她的下肢完全瘫痪了。
官司败诉,三儿媳见二楼房子一时得不到手,就将婆婆送回二楼。送婆婆回家那天,三儿媳找了娘家人将暂不能到手的二楼一顿打砸,给二儿媳造成一定的损失方可罢休。同时给婆婆和二儿媳之间制造一定的鸿沟。
杨桂花终于回到自己的家了,可是那年被三儿接走时那好端端的腿,可上下楼拎菜,提面粉的手臂,如今成了需要儿女侍候的瘫痪之人。在三个女儿未到来探望她之前,杨桂花趴到大儿子肩头,好一顿失声痛哭。
不多时,大女儿拎着两个发面大馒头来看望母亲了,母亲杨桂花一肚子苦水一股脑倒给了大女儿,最后杨桂花希望大女儿来二楼侍候她。大女儿却冷眼看着母亲说:“我也近六十岁的人了,我侍候你可以,我家那摊子谁来照顾,你要是能给我开份工资拿回去,在老头子、儿孙面前也好看。”
“我的遗属费和低保还有几个小房租金,都在你三弟那把着,他们给了我,我才能给你付工资。”杨桂花有些失望的看着自己生养的大女儿。
第二天,三女儿拎着一串香蕉来了,她提出的条件更高:“你要是让我侍候,你得把房子遗嘱给我。”
杨桂花气得哆哆嗦嗦地骂走了三女儿。
第三天,信佛的居士,舒家二女儿拎着一袋子孝敬母亲的保健品来了。二女儿听说大姐三妹如果侍候母亲,一个就得要工资,一个要房,气的眼泪都下来了:“这都是些什么女儿呀,六零年闹饥荒,把她们饿死就对了。那时,妈缝缝补补省吃俭用,一筐筐剜菜,喂活这帮儿女。现在临到妈老了,这帮儿女竟然能这样……”
侍候母亲的活,舒家二女儿坚持了半年,就以自身有病为由,将母亲杨桂花撂给了大弟弟。舒家大儿子一边侍候老人一边劝说两间屋子里的人,二弟和媳妇终于原谅了母亲杨桂花,而杨桂花这时因心中有三个女儿的希望,对二儿子一家还是横眼竖眼看不顺。她几次让大儿子给三个姑娘打电话,大女儿三女儿还是坚持原则,这两个女儿这时已被三儿媳收买,听三儿媳摆布了,一趟也不来看望老人。二女儿电话不是打不通,就是打通了说是她不能照顾老娘了,因为她受三弟及姐妹的威胁,她只能放弃对老人的监护权。或是说她在庙里修身,为舒家人祈祷,难道她入进佛门了。
三个女儿两年多不来看母亲一眼,杨桂花就这样望着人来人往的窗外,从大千人流中幻觉着这个是大女儿,那个是二女儿、三女儿。一天天望着,一天天盼着,一天天幻觉着,直到那天过八十大寿,一直在身边给她端屎端尿侍候她的大儿子,与小卧室里信主的老二媳妇,二儿子及孙子,为她过生日,干干巴巴的拍着手,表情极为尴尬的唱着:“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杨桂花突然醒悟了,三个女儿是再也不会来看她了,她拽下头上的生日快乐纸帽,用仅有的健康的嗓子,向这个世界发出嚎啕,哭的是什么内容谁也听不清楚。
第二天,三院楼里的护士、医生、患者,就听到对面二楼里唱嗷嗷的声音,那是神情恍惚的杨桂花举着头,趴在窗台向外发出的哀嚎。这令人揪心的哀嚎足有一年多时间,有一天,二楼窗台上的杨桂花突然转为大笑,笑完后,就将头再次举到窗前,就这样像头模一样静静的,木呆呆的望着窗外。
在她的意识领域里,窗外也许依旧有着她的期盼,她的牵挂,她的思念;窗外也许使她仅有的思维里,有着更多更多仅有的时光中所能思索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