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作者: 明人明言
时间: 2014-1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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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草窝,这话一点不假。家不仅是咱每个老百姓遮风挡雨的地方,也是咱每个人造梦的处所;家不仅安歇的是身体,更重要的是让心灵得以安歇。因
摘要:昏厥过去的德子被妻子一阵揉搓拿捏和撕心裂肺般的呼喊,渐渐苏醒过来并摇摇晃晃地立起身,却不料一匝精美的画片从他的口袋里滑落下来,撒落一地。
俗话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草窝,这话一点不假。家不仅是咱每个老百姓遮风挡雨的地方,也是咱每个人造梦的处所;家不仅安歇的是身体,更重要的是让心灵得以安歇。因此,我们便不难理解,每逢年末,在这片土地上何以出现壮观的像候鸟一样迁徙的打工群体。
年关将近,厂子放假了,德子与他的妻子琴终于登上了返乡的火车。此刻已是傍晚时分,外面已有了星星点点的灯火。直至找到自己的座位、放妥行李,并排而坐的夫妻俩才稍稍安顿下来。在火车启动的那一刻,倚窗而坐的琴探出脑袋,很是注意地观察了一下窗外移动的参照物,远近前后地打量一番,似乎是在确认火车有没有搞错一路向北的方向,然后才示意德子将笨重的车窗放下。
车窗虽然很容易就关上了,但琴子的心窗却无法很快关上。她的沉重心事,在火车行进不久终于再次吐露岀来。
“喂,德子,上回那个事,你回家后一定别露出半个字,否则我跟你没完!”
对于妻子的嘱咐,德子只是牵动了一下嘴角,轻描淡写地笑一笑。此刻他的心思正放在明年开春后,如何将自家的新房子好好装璜一下的事情上。三下两上的砖瓦房虽建成五年了,可依然是素面朝天,甚至连门窗都还未油漆,甚是难看!尤其是这几年在城市打工目睹了很多富丽堂皇的私家宅院,让他羡慕不已。于是他认为很有必要将自己的房屋装潢一下,这样住着看着都舒坦,俗话不是说: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嘛,此话果然是很有道理的,就像男女之间的相互观感一样。特别是一个月前岀了那档子事之后,夫妻俩即下定决心,明年不再外出打工了,在乡里镇上找点活干干,也比在外遭罪要强,更不会岀现那种让人无地自容的丑事,也难怪妻子千叮咛万嘱咐,无法释怀。
在房子建好后第二年,因欠了一些外债,德子才决计将妻儿老小丢在家中,只身岀远门打工的,几年下来,账也还清了。今年年初出门时,没想到妻子执意要跟上,说儿子上学堂了有老师管教,回家后有两位身体尚可的老人照看,她也放心,还说她长这么大虽生在好时代却还没出过远门,没见过外面世界究竟有多精彩等等,理由是相当的充分,再加上公婆也从中支持,德子自然就落得顺水推舟依了她。
其实,这三十几岁夫妻之间的情感“小九九”,你懂的,不言自明吧!不过,这事说坏就坏在这“小九九”上了。
夫妻俩虽在同一座城市打工,却并不在一个单位,丈夫在市郊的厂里,妻子则在市区的一家酒店里。两相距离乘公交也得花一个时辰。两人为了省钱,又不愿另租房,各自均住在单位的集体宿舍,上下铺,一间寝室通常要住七八上十个人。表面上看,夫妻在时空上拉近了距离,却也只能偶儿见一次面,比如一个星期或十天半月,琴子抽空去邦德子洗洗衣服被褥什么的。事实上,夫妻仍处在两地分居的状态,只不过心灵的感受,比相隔千山万水还是要温暖的多,也正是这触手可及的温暖,让双方难抵煎熬、情不自禁,差点就招致牢狱之灾。
......
一个月前的某一天,双方选择了一家偏一点的小旅店。德子在登记时还主动呈上两人的身份证,并一再声明他俩是夫妻关系。涂脂抹粉的老板娘见女的紧张地拉着男人的衣裳,鬼黠地一笑,不置可否,在收了德子的二十元钱后,便为他俩指定了房间,回头还叮嘱道,马上元旦了,查得紧,让他们快快完事。夫妻俩进得房来关上门,立马紧紧地搂抱在了一起,接着便是一阵狂乱的亲热举动,恰似热恋中的小情侣。一阵热场戏过后,方才宽衣解带。正当夫妻俩耳鬓厮磨、如胶似漆地缠抱在一起之时,只听“嘭”得一声房门洞开,伴随着一声断喝,二名警察骇然岀现。之后发生的一切,均在意料之中了,解释哭泣没有用,下跪求饶也没用,一切去了派岀所再说,然后俩人便被铐在一起押上了警车。就这一会儿功夫,很多嗅觉敏锐之众,渐次围拢过来指指点点,好在警察很专业,一切程序都很迅速且干净利落,并未让他俩在众目睽睽之下耽搁太久。
显然,他俩是因卖淫嫖娼被抓进来的,但鉴于其强烈的“狡辩”,忠于职守的警察,还将他俩分开进行了审问,然后经过口供比对及身份查验,最终不得不认定他俩的确是夫妻关系。
“但款还是要罚的,”警察说,“因为你们缺少结婚证这一直接证据,再说这样的行为也有伤风化,念你们打工不易,罚款一千吧,算是从轻处罚了。不过下次再让我们抓住,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警察说得有礼有节、恩威并举,夫妻俩既不懂相关的法律条文,更不敢强辞夺理,生怕抗拒从严被关上几天就更不划算了,于是德子只能电话求助工友,送来一千元了事,而女方的单位因为脸面,琴子是万万不敢惊动的。
经过一番折腾,当两人走出派出所大门时,才忽然发现城里已华灯初上,然来已是晚上了。此刻惊吓过后的琴子,委屈、伤心、怨恨、羞辱的情绪一起涌上心头。只见她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忍不住抓住丈夫的胳膊,又是哭泣又是撕打,引起不少行人伫足观望。德子自然十分理解妻子此刻的心情,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好言相劝。末了,渐渐平静下来的琴子就只说了一句话,这事千万别让家里人知道了,她琴子丢不起这脸!
事后,德子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警察那天显然是冲他们来的,但警察是如何掌握到如此准确的信息呢?当然是有人告密,这人又是谁呢,莫非是老板娘?德子的脑海里立即浮现出当时登记时老板娘那种鬼黠的笑。为此,德子之后曾去质问过,而老板娘却矢口否认,并指天发誓,又说了一通做生意的规矩,然后还煞有其事地又补了一句,说恐怕是他德子平时得罪过什么人,被人盯上了以图报复。这句看似不经意的一句提醒,让德子恍然大悟,难道是老胡?
老胡是德子的工友兼室友,也是外乡人,是厂里的锅炉工。其实这人比德子大不了几岁,就因为长的苍老了些,再加上又不善修饰自己,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大许多,人称老胡自然就不奇怪了。谁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妻室儿女,却知道他喜欢拈花惹草,那叫什么,眉毛上挂豆芽——爱那一吊吊,每月的工钱一半是要花在这上面的。有一回,德子正在上班。琴子去了厂里的宿舍,正在为德子拆洗被褥。老胡神不知鬼不觉地竟从背后一把抱住琴子强吻,并上下其手乱摸一通。琴子吓得连呼救命并奋力挣脱开冲出室外,只一个劲地大喊抓。下班后的德子获知此事,狠狠地扇了老胡两个耳光,还将此事汇报到厂部,老胡因此被扣发当月奖金并调离了该寝室。也许老胡是为这事一直怀恨在心吧,德子于是想,但既便是又能怎样,你又没证据。这回只能自认倒霉了!
其实,老胡这人挺可怜的,不管他老家有无妻室,反正在这里大家都将他看成光蛋条子了。他最大的爱好就是讲粗俗不堪的黄段子,而且不论自己做没做过都讲得眉飞色舞、有鼻子有眼。他曾经神秘地告诉室友,在厂区的西北向大约几公里处有一片风景盛地,天天放情色大片,免费观看,太刺激了,他的很多故事素材就是从那获得的。去年夏天,德子曾偷偷去过一回,一探究竟。一看果然名不虚传,那里简直就是人间伊甸园,做爱亲热的人不分老少,在一片松树林的遮掩下,窸窸窣窣,星星点点,时隐时现,还不时地传出吟吟哦哦之浪声。这回真让德子大开眼界,但仅此一回,之后再也没去过。直到今年妻子追随而来,又没单独租房,咋办?德子便受那次观摩之启发,乘气候适宜,拉上妻子在野外行过两回“房事”,但毕竟是光天化日之下,没有相当的心理素质,终不能尽兴,琴子对此更持反感态度。到了冬天,那种场合更不行了,于是夫妻双方便下决心花钱租一次钟点房,来一回尽兴的,没想到竟遭此厄运,差点就蹲了班房。
最感到憋屈的还是琴子。外面的精彩世界,让她懊恼不已、后悔不迭、更让她胆颤心惊、不知所措。这一个月来,她几乎寝食难安,多次从噩梦中惊醒。上班时也恍恍惚惚,有一回端着一盘菜竟直挺挺地撞在一位顾客身上,不仅打碎了菜盘而且还弄脏了客人的衣服,自然引起一番吵闹,然后只能是赔礼道歉,并且免去了该客人一顿几百元的饭钱,算作赔偿。这钱自然是要从她工资中扣除的,幸亏酒店年底缺人,否则当时就有可能被辞工了。为此,琴子当晚辗转反侧,一夜没合眼,越想心里越难受。直至深夜,她起床溜岀宿舍拨通了德子的电话,告诉丈夫白天发生的事,说着说着竟伤心委屈地哭泣起来。她自认为声音憋得很小,可是在夜深人静之时,还是惊动了室友。结果在二位工友的耐心劝说下,方才重新安歇。至此,她终于下定决心,明年再也不出来打工了,并且也不让德子出来。家门口也许挣不到更多的钱,但生活总很顺畅,断不了许多奇奇怪怪的窝心事。第二天,她就把这一想法迫不及待地告诉了丈夫。好在德子也是通情达理之人,况且回想起自己这些年在外打工的经历,又忍受了多少生活的艰辛及苦恼,逢事只能揉揉肚子,忍气吞声地扛过去。真是:在家千日好,出门时时难啦!当得知妻子的内心感受及想法时,德子也就爽快地答应了。
......
火车终于从傍晚使入了深夜,夫妻俩分别吃了份盒面,外加两个苹果,算是又混过一餐,好在第二天上午就要到家了。德子关照妻子睡一会儿,自己也仰靠在座椅上假寐。此刻,他的脑子里正盘算着装潢的事。他仿佛看见自家素面朝天的砖瓦房,在自己亲自装饰下渐次变得光彩耀眼、富丽堂煌起来:屋檐下悬挂着四个大红灯笼喜气洋洋;门柱上龙飞凤舞,屋脊檐口勾心斗角;院前的那颗桂花树正郁郁葱葱,芳香四溢。他当即搬来一架木梯靠在院墙上,正爬上去採摘时,不料那院墙却轰然倒塌......
“德子,德子,你在梦里干嘛,出一头的汗,还大呼小叫的?!”
德子没想到那么快就睡着了,还做了个让他喜忧参半的梦。当他惊叫一声倒下时,竟沉沉地倒向妻子的肩膀。
醒来的德子打了个哈欠,又用双掌搓了一把脸,振作起精神说,他刚才正在想为自家房子装潢的事,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那你叫什么?”妻子问。
“我叫了吗?我怎不知道?”
德子敷衍着回答,接着就站起身跺跺脚,然后又从棉衣内侧口袋掏岀一个纸包来递给妻子。
妻子打开一看,居然是一匝大小新旧不一的画片,一张张全是装潢考究、精美绝仑的居宅样板,还有二张纸是有关装修的文字知识。琴子翻看着图片,撇了撇嘴,自言自语地说:“弄成这样像皇宫一样,这得花多少钱?”德子说:“这只是参考,真要是装成这样也没必要,再说也真装不起,何况住家过日子还得入乡随俗。”琴子道:“那你还当宝贝一样揣在怀里干嘛!”德子说:“就图个好看,看着舒坦。”琴子瞟了老公一眼不再言语,接着又打了个哈欠。德子看岀妻子的倦意,便叫她伏在茶几上睡一会儿,到站后喊她,琴子依从了。此刻,德子似乎毫无睡意,依然像刚才一样闭目养神,继续在做着他金碧辉煌的梦......
火车在浓浓的夜色中穿山越野,偶尔有星星点点的灯火从窗前划过,时不时地还能隐隐听见几声爆竹的脆响,还有一闪即逝的烟花,这一切信息,都在渲染着新年即将到来的气氛。此刻车厢内的旅客大都神情倦怠、东倒西歪、昏昏欲睡,更有个别者鼾声如雷,除了入厕,已很少有人在车厢内走动了。
不知又过了多长时间,反正天已大亮,列车的广播里又传来播报前方到达某某站的声音。车厢内即刻有了大一些的动静。
“喂,德子,快醒醒,马上要到家了!”
被琴摇醒的德子,发觉自己正斜躺在妻子的怀里。
德子原本是想让妻子眯会儿,没曾想还是自己睡着了。他一骨碌爬起来揉了揉腥松的眼睛,接着打开车窗,将头伸出窗外,自然是想确认一下家乡的标志物,然后缩回身子,开始与琴一道默默地收拾行李。一个大蛇皮带包,一个拉杆旅行箱,就这两大件了。生活,说简单也真简单,就这两件肩扛手提的包裹,便能支撑起一个人所有的日子。
火车站离家已近在咫尺了,只需二十分钟的汽车便可到达。在去汽车站前,细心的妻子又去蛋糕房买了个大蛋糕拎着,她说家里人都好吃甜食,这件小礼品老少皆宜。不知怎的,此刻德子的心情却很低落,一直不言不语。
快中午的时候,汽车也终于到站了。下了车后环顾四周,可眼前的景象让他俩惊诧不已,一时间误认为自己走错地方了。本来,他们家就在汽车停靠站牌前方几十米处,然而此时此刻除了一堆堆大小不一的瓦砾,方圆老大一片仿佛刚刚发生过十二级地震一般,根本没有一栋完整建筑的影子,他们的家自然也无影无踪了。
琴子焦急地在原地转着圈,喃喃自语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德子放下行李,面色凝重地朝家的方向奔去。他看见了一节大碗口粗的桂树桩,那刺猬呲枒的断口,显示这树是被外力硬生生给撞断的,接着他又看见自家房屋的主体已成砖瓦混杂的一堆瓦砾,此刻他的脸色开始发青,当他一眼扫过坍塌的围墙上标识的腥红色“拆”字时,整个人也就倒在了地上......
琴子看到这一幕,不由自主地扔下手中的蛋糕,惊骇地冲到丈夫身边,扶起丈夫,疯狂地呼唤着:“德子,德子,德子......”
昏厥过去的德子,在妻子撕心裂肺般的呼喊声中渐渐苏醒过来,摇摇晃晃地立起身子,却不料一匝精美的画片,从他的口袋里滑落下来,撒落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