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逝
作者: 竹儿
时间: 2014-1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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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胡杨,你的包裹。”秦念念捧着一个相框模样的包裹,走进演播室的休息间时,胡杨刚好做完这期的《美好心愿》节目。 “是什么啊?”胡杨柔美的声音响起
1、
“胡杨,你的包裹。”秦念念捧着一个相框模样的包裹,走进演播室的休息间时,胡杨刚好做完这期的《美好心愿》节目。
“是什么啊?”胡杨柔美的声音响起。
胡杨是《美好心愿》的节目主播,已有三年了,也恰好是胡杨从上海大学毕业的第四个年头。四年里,她拒绝着一切男性的追求,她却又那么美丽,惹人爱怜。
胡杨的声音优美,且极具韵味,悦耳、纤柔。她其实是电视台的金牌主播了。人长的娇美、清纯、淡雅、幽静。纤巧的身材,长长的头发,直直地垂下;大大的一双眼睛,白皙的皮肤,挺直的鼻梁,是唇红齿白,总是白衣胜雪。她不该是一名主播,她少了文艺圈的那份精明,多了些简单;她少了些世俗,多了些清幽。她是一朵未染尘埃的莲,清静地独自绽放,在尘世里摇曳生姿。
“好像又是一幅画。”秦念念递给胡杨。
胡杨捧着画,指尖猛颤。默不作声地,转身向办公室方向走。
“要不要打开看看。”秦念念好奇地凑上前来,与胡杨并排走着。
“哦……”胡杨并没有要秦念念看的意思,也只轻轻地应了一声。
“那……算了吧!那一定是你的秘密。”秦念念也是个识趣的女孩子,她比胡杨早进电视台,时常照顾着胡杨。
“我……”胡杨抱歉地笑了笑,眼圈却不自觉地红了,“念念,对不起,有些事,我不想与别人分享。”
“我懂,我懂……胡杨,有些人、有些事,只能留在心底,只能当作回忆,懂吗?不要太认真,要面对现实。人总要活在现实中的。胡杨,我也有过梦,可是梦醒了,什么都碎了。梦里的美好,都是水晶球,碎了的时候,那反光的碎片,会刺伤人,懂吗?”秦念念说着,眼圈竟然红了,声音有些哽咽了。也许她回忆起了某些,让她心碎的往事吧!
穿过两个走廊,近五百米的路,两人都在沉默。
胡杨听人说过,念念上大学时,曾疯狂地爱过一个吹长笛的,那人也发誓爱她。可是,诺言还是走失在秋里。那个吹长笛的家伙在秋天里,出国了,说是会回来娶念念,但,五个秋过去了。念念等来的是一纸离信,那个男人为了获得美国的永久居住权娶了一位美籍混血儿。
胡杨,看到了念念的表情,有悲凄,有清婉,像秋天的落叶,是苍凉的,是悲怆的。目光游弋,仿佛在努力想像那个男人的好。嘴角有轻轻的痛楚。
念念推开自己办公室门时,只是一个微笑,对着胡杨。胡杨觉得,念念的微笑都是枯萎的。
秋天?胡杨的心轻轻颤抖了一下。是不是所有的爱,秋都会是一个节点,都会在秋里随风飘逝。胡杨在念念办公室的门前微站立,转身进了隔壁自己的办公室。室友晴儿出外景了,只有她。
她捧着包裹,与包裹对视。
她的心里有个名字——梁秋生,这个名字深深地触动着她,心湖像丢下了一颗石子,泛着涟漪,一圈又一圈,涟漪里却是一圈深似一圈的痛楚。
这个名字也是在那个秋,走失的。不,不算走失,是她,她不愿意随他去那个荒漠之地。不,不是不愿意去,只是她根本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她只好等待,等他回来。她为了这个长长的等待,只有舍弃寻找。可那个荒漠之地是她的家,她的名字叫胡杨,该是那个地方最挺拔的植物。她却丢弃了自己的家乡。
2、
“秋生……”胡杨轻轻呼唤着,所有的记忆已开启,她又想努力遗忘。是回忆太痛苦,还是等待太煎熬?胡杨不想说,她只记得,那个秋天,秋生走了,去了遥远的新疆,去追寻他梦里的胡杨树。胡杨的家乡在新疆,她的家,屋后的小山坡上有胡杨。
她想念那棵胡杨。
父亲说过,胡杨树是神树,是她告诉秋生关于胡杨树的故事。
胡杨想哭,但她还是忍着。她坐在椅子上,她没有力气打开那个包裹。她知道,那一定是一幅油画,是秋生寄来的。
三年了,每年的十月,她都会收到一幅名为《思念》的油画。每一幅油画的背景,都是秋日里的胡杨树。金黄的叶,在阳光的浸染下,发出金子般的光芒,而那一枚枚落叶,就像是舞蹈的天使,在天空舞动衣袖。身姿飘渺,容颜淡沲。让人想像,自己就是那枚落叶,在尘世里舞蹈,而后,随风,向远方飘,渐渐消逝在秋里。
那是悲壮的离别,那是无奈的游走。只为最后的美丽。
油画里也一定有一位女子的背影,也只是背影,长长的头发直直地垂下,白衣胜雪,扬头望着胡杨树。那是思念的背影,胡杨知道,那幅画中的女子该是她吧!画框,是一色的白,一如胡杨的喜欢。
胡杨轻轻叹息着,还是轻轻打开了包裹。一点没错,一幅主题仍为《思念》的油画,而这次并不是背影,却是一位女子的侧影,背景仍是胡杨。画中的女子手捧金色的胡杨叶,凝望远方,眼神飘渺,是在思念远方的某人,心中无限惆怅。
胡杨看着落叶,她感觉到了,这幅画不完全是秋生画的。画里的落叶,没有秋生画的飘渺、灵动。这幅画里,落叶就是落叶,是无生命的,只是离开了树,没有叶离开树时,剥离的疼痛。秋生的画是有生命力的,是树与叶依依惜别的悲壮。
她细细地看着画,而画中的女子却表情传神。她又叹息了,因为画中的女子是她,是秋生画的——胡杨,为什么胡杨树却不是出自秋生的画笔。发生什么事了吗?她的心重重地痛了一下,像被什么人在心中刺了一刀,她甚至看到了血,是秋生,一定是秋生有事了。
她的心是痛楚的、哀婉的,还有深深的疑惑,为什么胡杨树不是秋生画的,那该是谁呢?
她在脑海中搜寻,可怎么也想不起还认识什么画画的朋友,哪怕是同学。没有,没有。她有些沮丧。
窗外天色已暮,风渐渐清凉,半开的轩窗,可以听到落叶的叹息声。夕阳正好,独独地照耀着她,照在胡杨的脸上。她纯静的脸上,有凝重,有泪水。她想秋生了,那个连笑都带给她温暖的男子。
“秋生,又是十月,画如期而来了,却不完全是你的,你的画呢?”胡杨收回了望向窗外的目光,投在面前的画上,声音柔软而温情,凄凉而寂寥。
“胡杨,下班了,一起吃饭如何?”是念念的声音,伴着敲门声。
“来了,来了。”胡杨赶忙抹干了泪水,打开了门。秦念念进来了,看见了画。
“《思念》?是在思念你吗?这画中的女子,好美!是你?胡杨,是谁画的?真的太传神了。难怪你一直不找男朋友,原来早有定项生了,名花有主啊,也不早些告诉我,还害我干着急,怕你像我一样嫁不出去呢!”念念已回复了平常的嘻嘻哈哈,大大咧咧。可胡杨看到了念念的眼睛是红肿的。她哭过,为那个吹长笛的男人。
3、
“如果,我说,我不知道这幅画是谁画的,你信吗?念念!”胡杨将画装进袋子里,收拾着包。
“当然不信了?”秦念念睁大了眼睛。
胡杨不语,只是微笑:“念念,我今天没有胃口,不能陪你了。”
两人走出了办公室,来到马路边,念念招手,一辆的士停在她们面前,“胡杨,人是铁,饭是钢,再怎么说,也不能和饭作对吧!走了,走了……陪我吃饭了。”念念拉着胡杨。
“念念……真的,不想去了,我想回家,一个人静一会儿。”胡杨说着,眼圈就要红了。
“好了,不勉强你,要我帮你叫车吗?”秦念念看着胡杨的样子,赶紧放开了强拉她上车的手。
“不用了,我想走走。”胡杨给了念念一个微笑。
“那好,你自己小心啊!”念念坐进了车里,车走了,扬起一缕轻烟,转眼消逝了。
胡杨白色的风衣,白色的丝巾,秋风扬起的长发,在落日的余辉下,美丽而安静,只是她的身影是廖落的,哀伤的。她的脚步是缓慢的,苍凉的。带着些轻轻飘地往前走。
正是下班时间,路上车水马龙,汽车的喇叭声,不绝于耳。人行道上,匆忙的行人,不时与她擦肩而过。每个人都是步履不停,每个人都是匆匆又匆匆。
风穿行在耳畔,路两边的火炬树,像极了枫叶,写满思念。几丛菊花,却也生香,在秋里更加清淡、安然,透着秋日里,沧桑的离曲。
街角边的一家咖啡屋飘过一曲《秋日私语》,琴声悠扬,听着,让人心里生出不情愿的离人情。
胡杨一个人走着,她不自觉地走到了上海大学门口,驻足,隔着马路,远远地站着。她的思绪伸向那年……
八年前,十七岁的她,从最偏远的新疆来到这个自古都是花花世界,数风流人物尽折腰的大上海,只因,她喜欢爱玲。她知道,爱玲曾住在常德路。她想亲眼看一看爱玲曾住过的地方,用手抚摸一下爱玲曾靠过的墙。她不顾父母反对,为了自己的梦,她考取了上海大学的传媒。她又坚决反对父亲送她到校。从未出过门的她,独自拖着行李箱来到了上海。
随着在火车站接站的同学走进了上海大学。
她进了大学校园,眼前是打扮时尚,妩媚动人的女孩子,短短的迷你裙,白皙的皮肤,像是一掐都能出水。只有她,一条牛仔裤,一件长袖白色T恤,白色已在几天的火车上,泛着灰。一双球鞋,在火车上被谁踩了一脚,一个肮脏的脚印,很清晰地印在鞋头上;她的皮肤,因长久地在沙漠,受风沙的侵袭,黝黑,黝黑的,在她们面前,她像一个刚从非洲回来的黑人;因几天没洗澡,身上泛着一股酸酸的汗味。几个女生从她身边走过,指点着她,捂着鼻子,偷偷笑,也有人用眼白她。
她站在阳光下,她傻了,她都忘记了,她该站在树阴下。她想哭,她想回家。她的眼前是纵横的小路,七拐八弯,本就是路痴的她,不知道走哪条路,也不知道该走向何方。她的额头流着汗,一滴又一滴,她的眼中有泪水,一串又一串。
“同学,你是新生吗?我是大二美术系的梁秋生,能为你做些什么吗?”一个男生,高高的个头,白色的圆领T恤,磨得半白的牛仔裤,手里抱着篮球。微卷曲,又浓密的黑发,架着眼镜,清瘦的脸上,都是笑,那笑真温暖,就迎向胡杨。
4、
胡杨抬起了头:“我找不到路……我想回家。”她的眼中还含着泪,她怯怯地,那表情好可怜。
“别哭,好吗?别哭,每个人来到一个新的地方,都想回家,你会慢慢适应、慢慢习惯。你跟我走。你是哪个系的?我带你去报到,带你到宿舍好吗?”梁秋生声音更温暖了。后来,他自己也奇怪,自己怎么会对胡杨那么温柔。再后来,他承认,那一刻,他爱上了这个可怜兮兮的女孩子,直到生命消失的那一刻,他还是爱她。
梁秋生帮胡杨拉着行李,将篮球交给胡杨抱着。边走,边聊着。
“你从哪儿来?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系的?”梁秋生依然小声又温柔地问着。
“我从新疆来,叫胡杨,是传媒的。”胡杨小声回答。
“胡杨?是胡杨树的胡杨吗?这名字真好。胡杨树,我见过,那真是一种奇迹,你能给我讲讲胡杨树吗?我想,我的梦想就是近距离看看它,看看那神奇的胡杨树,用我的画笔画下它。”梁秋生听到“胡杨”两个字,显得有些兴奋,语调里都是满满的喜悦。
“你见过胡杨树?”胡杨听到有人知道新疆的胡杨树,也兴奋起来。
“哦,不,不是在现实中,是在网上。懂吗?是网络图片里。你们那里有网络吗?你知道互联网吗?就是Internet,你知道吗?听说新疆很落后,你们出门都骑马,或骆驼吗?”梁秋生眼里闪着光,不停地问着胡杨。
“你说什么?你们上海人很了不起吗?这样小看我们,是,我们新疆很落后,可是互联网还是有的,Internet还是懂的,我们还是会穿裙子,用电器的,我们出行也会坐汽车的……”胡杨站住了脚步,把篮球扔出了好远,眼睛睁得圆圆的,清澈的眼神,就直直地瞪着梁秋生,那样子,像被惹怒了的公鸡,随时准备打架。
梁秋生赶紧放下行李箱,跑了几步,捡回了篮球,赔礼:“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嘴没把好风,说话不经大脑,是嘛,都什么年代了,全民都在上网了,新疆怎么会没有网络呢。看你这窈窕的样子,也不像会骑马,或骆驼的人嘛,对吧!”
“你骂人,你骂人,你就说我难看,就说我很土,是乡巴佬就好了,还说我窈窕的样子,你挖苦我,你讽刺我。我知道,我很土,我是乡巴佬……我要回家,我要回家。”说着,胡杨竟蹲在地上嘤嘤哭泣起来。
有几个女同学走来,七嘴八舌地,这个说“梁富帅,你怎么惹着小妹妹了。”那个说,“昨天给你电话你怎么不回我,害我等了你一个晚上。”另一个又说,“富帅,我们陪你打球啊,明天我妈煲汤,我给你带好不好……”瞬间把梁秋生围在中间。
几个男生,又吹起了响响的口哨,喊着:“富帅,又遭围攻了吗?”
“好了,走开,你们都走开……”梁秋生还在为胡杨被他惹哭而无所适从,又被一群女孩子围着,他有些烦燥。
几个女生看到他发火,只好悻悻地离开了。
胡杨还蹲在地上,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她已抹干了眼泪。“她们是你的女朋友吗,真的好漂亮啊……”
“你说什么呢,一群花瓶,就会装……走了,报到了,不许哭啊,我已道过歉了。”梁秋生还没从刚才的烦恼中走出来。胡杨只好默默地抱着篮球,跟随在他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