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富亲戚
作者: 黑木崖
时间: 2014-1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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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沃的黑土地上,浓密的西瓜叶吃力地掩盖着无数个穿着绿色花裙的圆溜溜的大胖子,微风恶作剧地朝西瓜叶打了个喷嚏,西瓜叶身子轻晃了几下,大胖子们立刻露出了印着绿色
肥沃的黑土地上,浓密的西瓜叶吃力地掩盖着无数个穿着绿色花裙的圆溜溜的大胖子,微风恶作剧地朝西瓜叶打了个喷嚏,西瓜叶身子轻晃了几下,大胖子们立刻露出了印着绿色斑纹的大肚皮。
叶子火冒三丈,“沙沙沙”地乱叫个不停,微风冲它弄了个鬼脸,得意地逃窜而去,不小心和巡看瓜田的瓜农撞了个满怀,在他耳边轻声低语了几句,似乎在嘲笑西瓜的笨重,又似乎在传递丰收的喜讯。
瓜农中等个子,体格健硕,皮肤黑得像农家的大铁锅,显然是一位整天顶着骄阳,在田里摸爬滚打的庄稼汉。瓜农赤着宽厚的脚掌,在西瓜田里来回走动,目光沿着瓜藤四处游走,忽而蹲下身来摸摸这个大胖子圆溜溜的身躯,忽而弯下身板敲敲那个大胖子鼓胀的肚皮,忽而举目四望,满田又大又圆的西瓜尽收眼底,瓜农眼里闪烁着动人的光彩,黝黑的脸上露出璀璨的笑容,绽放成一朵朵迷人的鲜花,欣喜地感叹道:“哈哈,今年的西瓜又大丰收了!看样子可以赚好几千呐!”
突然,不远处的田埂上,传来一个中年男子的沙哑的喊声:“老弟,隔壁村收西瓜的大麻子带着伙计们过来了!”
“哦,大哥,我知道啦。”瓜农大声回应了一句。
回应的这位瓜农正是南岭一带颇有名气的西瓜种植户裘义!同样的瓜种,同样的土地,裘义种出来的西瓜却是别人的两倍那么大,而且皮薄,核少,汁多,瓜肉香甜,口感特好,方圆几百里内,几乎无人能及。裘义伺候西瓜就像照顾自家的小孩子一般细心,他总是精心计算施肥、除草和浇水的时间,肥量和水量也拿捏得十分准确,多一分太多,少一分又不够,每次的肥量和水量都是刚刚好。裘义从未想过扩大种植规模,他每季都只开垦一亩地来种西瓜,然后用心伺候,待西瓜成熟后,就用西瓜换钱。物以稀为贵嘛,他的西瓜只要一上市就被一抢而空,因此,被许多瓜贩盯着。
裘义寻声望去,看到自己的哥哥裘富正顶着圆溜溜的啤酒肚,拖着肥胖的身体,像一团大肉球一样向他这边“滚”来。在他身后十米开外的地方,还跟着五六个中年壮汉,为首的果然是邻村的西瓜贩大麻子。
不一会的功夫,裘富就笨拙地跑到裘义的西瓜田。
胖人就是不经跑,短暂的小跑让裘富面红耳赤,大汗淋漓,他站在西瓜田的田埂上,一个劲地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对裘义说:“老弟啊,我......带了......大麻子......来收购......你的西瓜。”
“哈哈,大哥,你这两天为我的事费了不少劲啊,辛苦啦。”裘义握住裘富的汗津津的双手,很诚恳地说:“呆会拿了钱,一定重谢你!”
裘富的脸刷地一下变得更红了,像个熟透了的大柿子,他不敢直视裘义的眼睛,低下头对着地下的西瓜,有点不安地说:“不客气,不客气......”
要是往日,裘富才不会四处跑腿帮裘义找西瓜收购商呢,除非他吃饱了撑着没事做。三十多年来,裘富只顾着吃喝玩乐,连自家的事都少管,兄弟裘义的事情,他更是从不关心。可是如今情况特殊,他不得不“热心”一回。
昨天上午,一场家庭战争在裘富的寒舍里一触即发。
晨光柔和,裘富坐在院里的木桌旁,一边磕着瓜子,一边喝着五十度以上的白酒,歪提有多惬意。
突然“哐铛”一声,院门被人狠狠地一脚踹开了。
“谁这么野蛮啊,敢踹我家的门?找死啊!”裘富借着酒劲,刚想发作,突地看到他的媳妇枯瑰气愤地从外面进来,裘富立刻收起怒容,笑嘻嘻地问道:“怎么了嘛?没事拿门出气干嘛?”
“哼!没事?儿子明天要缴学费了,五百块啊!现在咱家连五十块都拿不出,更别提是五百块了。你整天不干正事,这个时候还赖在家里饮酒作乐!跟个没事老似的!”枯瑰柳眉横竖,像机关枪一般愤愤不平地把话迸射完毕,两眼直瞅着裘富,等待着裘富给她一个满意的答复。
“哎呀,妈呀,这事棘手啊!咋办才好呢?”裘富再也笑不出来了。他伸手抓抓胖乎乎的脑袋,想不出啥主意,反而六神无主地看着枯瑰。
“怎么办?你是个男人,你给我想办法啊!看着我干嘛啊?”枯瑰心急得声音都变了。
“我能有啥办法哦,我又不是孙悟空,一下子就能变出那么多钱来。”裘富摆出一副无可耐奈的表情,接着又说:“平常有啥事,不都是你主意的嘛?为了儿子,你就再想想法子呗。”
“你这个窝囊废!饭桶!没用的东西!我嫁给你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整天操心这操心那的,啥事都得我想法子。这十多年,我过得好像三十多年那么漫长,整个人都衰老了很多……”说着,枯瑰坐在地上,掩面哭泣起来:“这回我真的没辙了呀,难道儿子的前程就这样完了吗?”
枯瑰哭得更凶了,那哭声凄厉得像鬼叫一般,过往的路人听了都觉得心悸。
“哎呀,你别只顾着哭了,听得我心慌。静下来想想办法吧,无论啥事情,只要能帮到儿子,我都愿意做。”
“你说不哭我就不哭啊?我告诉你,我下辈子就指望儿子了,要是儿子读不成书,将来没出息,我这辈子就别指望过好日子啦。我真是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嫁给你这个窝囊废,不能享福也罢了,还整天受苦受累……呜呜,我的命好苦啊!”枯瑰满腹委屈,哭着反勃了裘富几句。不过,她也知道哭泣无法解决问题,慢慢冷静下来,哭声渐渐减弱,最后停止了。
枯瑰呆呆地在地上坐了一会,然后面无表情地说:“你兄弟的西瓜很抢手,这几天就能卖了。很多水果贩都想收购他的瓜哩。你帮你弟找贩子,和贩子合作,从你弟还有贩子那里各捞一把。”
“这这……万一露馅了怎么办啊?”裘富胆小,怕事情被揭露,自己沦为村民的笑柄。
“你弟缺心眼儿,不会想到你会坑他。而且这是咱们唯一的法子了,你忍心让儿子辍学吗?”枯瑰一番话看似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处处击中裘富的软肋。
“好吧,为了儿子,就赌一把。”裘富终于不再说什么了。
就这样,裘富火速赶往邻村找老同学大麻子收购西瓜。
大麻子早几年就想收购裘义的西瓜了,无奈竞争太激烈,每次都被死对头李老板抢了生意。为此大麻子捶胸顿足,心痛不已,好想找个机会大挫李老板的威风。这回裘富主动上门来,还给他开了一个比较低的价钱,大麻子的心甜得好像吃了裘义种的西瓜一般。不过,裘富要求大麻子额外给他五百块。五百块在当时可不是小费,但裘义的瓜很受欢迎,即便高价出售,也会很快被抢购一空,而且这次的收购价低,五百块的差额可以从中找回,所以大麻子很爽快地满足了裘富的要求。
裘富跟大麻子谈妥后,就匆忙赶到裘义家。
“弟啊,大麻子中午特意来找我,他说你的西瓜好卖了,他想收购。你也知道,我跟他交情很好,以前读书时常被人欺负,还是他帮我出气的。我不忍拒绝,便答应他了。对了,他说要给你八毛一斤,我觉得太低了,磨破嘴皮、说好说歹硬要他提到一块钱。你觉得这个价格如何呀?”裘富向裘义投去饱含劝告和央求的目光,紧张不安地等待他回答,生怕他不乐意。
“行,行,价钱嘛,还行!让他明早来收瓜就是了,我在田里等他。”裘义的瓜往年收购价都高达到一块五,大麻子给的价钱只有一块,确实不大合算。不过,裘义不想让大哥难做,还是答应把瓜卖给大麻子。
……
仅仅是一溜烟的功夫,大麻子已经带领大伙来到裘义的西瓜田。
大麻子冲裘富笑了笑,说:“哎哟,裘富,我真羡慕你啊,有个这么能干的弟弟!”
“嘿嘿。”裘富红着脸站在旁边,笑得极不自然。
大麻子上前跟裘义握手:“幸会!幸会!以后多多合作!”
“有机会合作!有机会合作!”裘义礼貌地回应着。
大麻子带领大伙把满田西瓜全部采摘下来,称好重,付了钱,把西瓜搬到附近的大货车上,开着车子扬长而去。
“一、二、三、四、五……”裘义手里拿着一沓绿色的百元大钞,心里喜滋滋的,埋头仔细数了一遍,一共六十张,合计六千元。
裘富紧紧盯着裘义手中的钞票,眼里发出贪婪的红光,想问裘义要钱却不知怎么开口,心里好像有一群蚂蚁在乱跑一般,乱得发慌。西瓜都卖了,裘富也完事了,可他还赖着不走,恐怕除了忠厚老实的裘义外,地球人都知道他心里在打什么算盘。
“明明说要厚谢我的,怎么还不给我钱?难道他忘了?又不能直接问他要钱,这样走了吧,又不甘心。煮熟的鸭子就在眼前,可就是吃不到!哎呀,咋办才好呢?”裘富脉搏加快,心“咚咚咚”地跳个不停,忍不住低声嘟囔起来。
“哦,大哥,你说啥来着?我没听清。”裘义刚才沉浸在丰收的喜悦中,只顾着数钱,几乎忘了裘富的存在,听到他在旁边喃喃自语,这才恍过神来。
“没!没!没!没说啥呢,嘿嘿。”裘富怕被裘义看穿他的心思,赶紧出言掩饰:“老弟啊,你赚这么多,可羡慕死大哥啦!”
“哈哈,不多!不多!”裘义拍拍裘富的肩膀,笑着说:“这两天多亏你为我跑腿,可辛苦你啦。”
“知道我辛苦,就赶紧给我几百块补贴家用啊!哎呀,这老弟葫芦里卖的是啥药啊,刚才不是说要厚谢我吗,现在怎么一点表示都没有呀?”裘富纠结纳闷得很,心里一个劲地叫苦。他装作没事的样子,努力挤出几个笑容,说:“嘿嘿嘿,不辛苦,不辛苦。”
裘义想了想,把手伸进裤兜里重新掏出人民币,数了十张,往裘富手中一塞,说:“大哥,你日子难过,这些钱拿去给嫂子和侄子改善生活吧。”
“不,不,你辛苦赚的钱,我咋好意思拿呢?”裘富假意推脱,其实他巴不得裘义再多给他几百呢。
“你我兄弟一场,有啥不好意思的?赶紧拿着!侄子上学用钱多,我知道你手头紧。”裘义见裘富这么见外,有点不高兴了。
“那我就拿着了啊。”裘富害怕继续推脱,裘义真把钱收进兜里,他半毛钱都捞不到,回去准备媳妇骂了,急忙把钱收下。
“拿着,拿着,叫你拿着你就拿着呗,客气啥?真是的。”裘义把钱稳妥地放到了裘富手中,之后兄弟俩开心地回家去了。
一路上,他们相谈甚欢,只是裘富心中隐约有一丝不安,至于为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裘义到家了,刚打开院门,一个苹果脸、水晶眼、扎着羊角辫、十三岁左右的小女孩从屋里兴高彩烈地跑出来,大嚷着:“爸,爸,今天我煮了四条大鱼,香喷喷的,我们赶紧吃饭吧!”
裘义摸摸女儿的头,温和地说:“阿珍真乖!真能干!爸这就和阿珍一起吃饭。”
“太好了!太好啦!”阿珍一阵欢呼,像小蝴蝶一般飞奔进厨房洗碗洗筷子。
“咚咚咚”,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谁呀?”裘义把门打开,只见枯瑰干瘦的身子像一根枯木一般立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白色透明的塑料袋,里面放着一双红筷子。这情景再熟悉不过了,裘义立刻明白枯瑰的来意。
“老弟,是我啊,嘿嘿。”枯瑰陪着笑说道。
“嫂子啊,快快请进。”裘义带枯瑰进客厅坐下,又大声朝厨房里的女儿喊了一句:“阿珍,婶子来了,出来跟婶子打声招呼。”
“好的,我洗完碗就出去。”阿珍银铃般的声音从厨房里飘了出来。
“老弟啊,嫂子家里揭不开锅了,天天吃白饭,连个菜都没有,你小贵侄子都咽不下去了,这会正在家里闹腾着呢。还有你富哥啊,干活没出息,赚不了钱。他今早出去到现在还没回来,都不知道跑哪鬼混去了。”枯瑰一边说,一边不住地摇头叹气。
“嫂子,你别急。哥今早帮我卖瓜去了,已经回在路上了,这会估计到家了。”裘义安慰了枯瑰几句,顿了顿,说:“哦,对了,阿珍蒸了四条大鱿鱼,你到厨房夹些回去吃吧。”
枯瑰也不道谢,径直来到裘义家的厨房,朝阿珍点了个头,就走过去打开放在餐桌上装鱼的瓷罐。她对裘义家的厨房非常熟悉,做这一切是轻车熟路,因为她来过很多次了。
枯瑰大眼瞪小眼地看着里面的鱿鱼,心想:这些鱼可真大、真香啊!裘义父女俩真会享受,吃这么好的鱼!哪条更大些呢?夹哪几条好呢?……
枯瑰定定地站在鱼罐子旁边,眼睛发亮,犹豫着,纠结着,又好像在顾忌着什么,迟迟不下筷子。
“婶子,这条鱼好大啊,夹这一条!”阿珍不知何时已摆放好餐具,来到枯瑰身边,指着罐里的一条大鱼,仰着小脸蛋,满脸笑容地对枯瑰说。
“嗯?这条大吗?那婶夹回去给你小贵哥吃喔,你小贵哥看到这条大鱼一定很高兴。”枯瑰不等阿珍答话,说着就把那条大鱼夹进手中的塑料袋里。
阿珍点点头,说:“嗯嗯,夹回去给小贵哥吃。婶子,我去叫爸爸过来吃饭啦。”说完,阿珍像一团轻烟一般迅速地溜开了。
当阿珍拉着裘义的手回到饭桌旁时,枯瑰早就离开了。
“爸,来,您吃这条……”阿珍打开鱼罐,准备给父亲夹条大鱼,看到里面的情景,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拿筷子的手失望地垂了下来。
“怎么啦?”裘义关心地询问着。
过了半晌,阿珍才撅起小嘴慢吞吞地说:“鱼,全被婶子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