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的故事

“阿莉，你嫂子生了个小大胖子，你回家看一看不？”电话那一端，母亲的声音显得小心翼翼又满怀期待。我们有半年没有见面了，想到她逐渐老去的脸容，我的心不自觉揪紧了。
　　 “哦？就今早上吗？他们母子都平安就好，我最近比较忙，就不回去了。”尽管心里对母亲感到内疚，我还是狠心拒绝了她。
　　 “唉……”挂掉电话的那一刻，我分明听到母亲沉重而无奈的叹息，如同石头一样砸在我的心上，也压在她自己的心上。
　　 我把手边的纸张撕了个粉碎，心里无比郁结。每一次接完母亲的电话，我总是觉得难受，我知道我是对不起母亲的，但我实在是跨不过心里那道坎，所以我不想回家，不想面对她，更重要的是，我不想面对何青临。
　　 我侧过头，恰好看到自己的办公桌上，我和父亲母亲三个人的合照。午后的阳光照在照片上，很明亮，但是照片里我们三个人的笑容，比阳光还闪亮。那是几年前的照片了，何青临拍的。如今，父亲已经不在了，一想到这，我的心里就会产生一股无法抑制的怨。
　　 是的，这股怨气，跟何青临有关。
　　
　　 何青临是我哥，比我大三岁。从小他就特别疼爱我，像对待公主一样对待我，我叫他向东他绝不会向西，口袋里有两毛钱，他也全都掏出来给我买糖果自己只是舔舔我撕开的糖纸。曾经，我也爱他，依赖他，觉得全世界除了他和父亲，再也不会有第三个男人会对我那么好。如果在我二十一岁何青临二十四岁那年秋天，没有发生那件事，我们两兄妹或许会一直都好好的爱彼此，一起走过漫漫人生路。
　　 大家都说，人生就是一本书，过去是已经写出来的部分，每一次回头翻看，也许都会看得人伤心落泪。二十一岁之前，我回头翻看自己的人生之书，每一天都是幸福快乐的，但是二十一岁之后，所有的幸福快乐都不再会让我感到幸福快乐，而只会让我更加的怨愤痛苦。也许这一切只是因为我自己放不开，但是我无论如何没办法说服自己，原谅何青临对父亲的行为。
　　 那是我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秋天，萧瑟，阴沉。家门前种的那棵老树，据父亲说，年龄比他还要大，树上的叶子在那个秋天竟然提前枯黄掉落了。干枯的叶子毫无生气，轻飘飘地摔在我们家门前的那片空地里，一场秋雨过后，满地的残骸让人心生凄凉。
　　 在别的树叶枯黄之前，老树竟然已经掉光了自己身上的叶子，浑身光溜溜地走进秋天接受秋霜寒露。这真是一个不详的预兆。
　　 不久，父亲和母亲去市里体检，体检结果出来发现，父亲竟然得了食道癌，而且已经是晚期了。接到电话的瞬间，我只觉得一桶冰水从我头上倒下，让我浑身禁不住的颤抖。
　　 回到家的时候，父亲就站在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树下，对着我笑。他脸色有点苍白，身子消瘦，站在干枯的老树下面，看到他我仿佛觉得全世界的悲伤像海水一样把我淹没。我的学校就在本市，基本上每个月我都会回家。我上一次回家，是半个月前，为什么半个月没见，我竟然觉得父亲像是老了十岁呢？我扑进父亲的怀里，觉得自己的世界坍塌了一半。
　　 但是，还有一线希望。何青临就是医生，他应该有办法可以挽救父亲的！我疯了一般摇晃皱着眉头沉默的何青临，对他说：“哥，你是医生，你一定有办法可以救救爸的对不对？哥，我不想没有爸爸！”
　　 其实按照常识我也知道，癌症到了晚期，是没有治愈的机会了，即使是医术再高明的医生，又怎么敌得过最可怕的癌症呢？那时候的我因为巨大的恐惧和绝望而失去了理智，只想着何青临能够给我一个肯定的答复，即使是骗我的也好。母亲在一边也不住地抹眼泪，突发的变故让一路顺风顺水的母亲无所适从，头发也短时间内白了许多。倒是父亲自己，显得云淡风轻，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何青临紧紧地抱住我，没有说话，只是眼泪落到了我的肩上，在那个秋天，显得冰冷冰冷的。他跟我一样，也那样爱着父亲，也不想失去父亲啊！
　　
　　 何青临所在的医院是我们这个城市最好的医院，他很快联系好院方，安排父亲住进了医院。他也通过自己认识的导师和教授联系了一些研究食道癌的专家，咨询他们食道癌的治疗方法，请来一些有经验的医生给父亲研究治疗方案。父亲病了，他就成了我们家的顶梁柱主心骨，看着他为父亲的病而奔忙，我心里又产生了希望：或许，他真的可以找到治疗父亲的病的方法啊！
　　 看到我每天在家和医院之间跑来跑去，父亲开始拒绝我每天去陪他，他说：“阿莉，你回学校上课去吧，你老爸我还好着呢，没有那么容易离开你们的！”后来，他干脆威胁我说：“你要是再不回学校上课，因为陪我而落下了功课，我就马上出院！”
　　 我只好带着对父亲万分的惦记回学校去了。我每日打电话给何青临，问父亲的身体状况，问他有没有找到可以治疗父亲的办法。何青临也会详细地跟我说父亲的状况，然后沮丧地告诉我，对于食道癌的治疗，他还是找不到一个好的办法。
　　 我自己也在网上找了不少的资料，知道癌症这个病到了晚期是没有什么治疗方法可言的，只有尽量使用药物，让病人不那么痛苦，延长一点他留在这个世界的时间而已。但我还是很希望何青临有一天能够跟我说，他找到了可以治愈父亲，留住父亲的办法。
　　 父亲是我的一片天，我无法想象没有了父亲，我以后的生活会是什么样。
　　 父亲很乐观，他总是在电话里笑呵呵地跟我说：“你们都长这么大了，就算我明天离开，心里也不会有任何遗憾。唯一放心不下的是，你妈妈以后一个人，会很难熬。我没办法亲眼看着你们成家，也有点可惜。但是你们都是优秀的好孩子，我相信你们一定可以找得到属于你们的幸福的！我一点也不担心你们会成为剩男剩女！”
　　 父亲还有心开玩笑让我开心，可他越是这样，我心里越是难过。我知道每次病发作时他都很痛苦，吃不下也喝不下任何东西，只能靠输液补充营养。那段日子于我，秋风刺骨，遍地寒凉。
　　 父亲终究是熬过了新年。那时候的他，已经瘦得只剩下一身的骨头。他吃得极少，而且大部分情况下只能吃糊状的食物。很多时候他都只能躺在床上，偶尔天气极好的午后，他会让人把他推到室外晒晒太阳。
　　 整个寒假我都陪在父亲身边，给他喂食，陪他讲话，读报纸读小说给他听。何青临也推掉了所有的加班安排，每日一下班就到父亲的病房和我一起陪伴父亲。父亲的病床前面那个花瓶，插着几支鲜艳的红梅，在室内散发着冷冽的清香。那是父亲最喜欢的花，就种在我们家门前，我每隔几日，就会采几支带到医院去。
　　 窗外是纷飞的大雪，我们看着白茫茫的雪，总会不自觉地陷入沉默。我们都知道，这已经是父亲人生中最后一个冬天了！我们根本无法知道，往后的哪一日，父亲就会离我们而去！我们都只有珍惜，更珍惜和父亲在一起的时光。
　　 但是到了这个时候，父亲却要求出院，他说要回家去住，回家去看看那棵红梅，他不想让自己人生最后的记忆全部都跟医院有关。我坚决不同意让父亲离开医院，因为我总觉得，离开了医院，父亲的生命就会多一分危险，他就会早一点离我们而去。但何青临咬着嘴唇低下头，默许了父亲的意愿。
　　 父亲的病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境地了，无论在什么地方，差别都不会很大。其实我心里很清楚。但我还是有点生何青临的气，他是医生，或许他可以说服父亲继续住在医院呀！医院毕竟有那么多医生，要是有突发状况，也不至于晚了点。何青临知道我生气，也没有跟我解释太多。
　　 父亲终究是回家了。他笑呵呵地半躺在沙发上，让我坐到他身边跟我说：“你看，还是家里好呀，我一回到家，感觉浑身都舒坦了，精神也好了！”他的头发已经掉光了，整个人从背后看去瘦小得像个十岁不到的孩子，昔日那个可以把我高高举起在头顶上的男人，就这样被病魔折磨成了这个样子。看着父亲，我的鼻子又酸了。
　　 寒假结束，学校开始安排我们实习。我被分到的单位在邻市，我不想离父亲太远，但几经周折，还是没办法改变安排。我想放弃那份实习，尽管那是我很想进入的单位。父亲知道后，极力劝我不要放弃，他向我许诺：无论如何，他一定会让我有机会跟他道别。从小到大，父亲没有对我说过一次谎，所以我相信了他。
　　 临走的时候，我抱住父亲，哭着跟他说让他不要忘记他说过的话。他拉着我的手看了我很久，然后说：“好孩子，去吧。”回头的那一瞬间，我发现父亲似乎是在看一本跟安乐死有关的书，我没有在意，只当他是无聊拿来消遣的。
　　 如果那时候的我已经觉察到了一些什么，会不会父亲还可以多陪我一阵子？如果那时候我知道父亲会对我撒一辈子唯一一次谎，我无论如何也不会离开他。
　　
　　 去到邻市，我仍旧每日给父亲打电话，确定他状况稳定才能安心。有一天早上，我才刚刚上班，就接到了何青临的电话：“阿莉，你马上回家吧，爸爸昨晚已经去了……”
　　 手机“啪”一声掉在地上，整个屏幕都碎掉了。我的一片明媚蓝天，也终于坍塌下来，碎得满地都是。我不能接受，父亲他对我撒谎了，他没有让我跟他道别，就偷偷离开了我！在回家的车上，我收到父亲的手机发来的定时短信，他说：“傻丫头，别哭！我就是怕看到你哭，所以才悄悄离开的。爸是笑着去的，你千万要记着！”我的眼泪再次当着一车的陌生人决堤。
　　 回到家我才知道，父亲选择了安乐死，才会离开得那么突然。当然，也只是对我来说突然，因为是何青临帮他实施的安乐死，母亲也同意了。记得那一晚，在电话里我还很难得地听到了他爽朗的笑声，那竟是他最后留给我的纪念！
　　 那一刻我很愤怒，我所有的泪水都化为恨意，生生对准了何青临：“你混蛋！我要告你故意杀人！”我就要冲出门去，母亲死死拉住了我：“阿莉，是你爸他自己同意的呀！你爸那么痛苦，他只想着能够早日解脱出去你知不知道！因为放不下你，他才一直苦苦熬到了现在！”
　　 何青临的脸是青灰色的，胡子拉碴。他不敢看我，眉头深深地皱着，一向不抽烟的他，在办父亲的后事期间，却狠狠地抽了好多烟。
　　 从那时候开始，我拒绝跟何青临说话，也拒绝他跟我解释任何东西。父亲的葬礼结束之后，我马上离开了家，回到实习单位上班。半年之后，我正式毕业了，单位同意让我转正，我却放弃了这份工作，选择了去往远远离开家的G城。我没有跟任何人商量，只是去到了G城才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告诉她我决定在那边发展。母亲叹了一口气说：“既然你已经去了，我也没有办法。有空就多点回家，出门在外我只担心你照顾不好自己。”
　　 父亲离开之后，母亲也慢慢地走出了阴霾，接受了一个人的现实。那半年我没有再回过一次家，也没有给何青临打过一次电话，他的来电我通常是挂掉或者任由它响上半天。给母亲打电话的时候，她总是劝我别那样对待何青临，她说他只是帮助父亲完成了他最后的心愿而已。
　　 我就不相信这样的话。我怨何青临，怨他帮助父亲离开我们，怨他没有给我一个机会去阻止父亲做那样疯狂的决定，怨他作为一个救死扶伤的医生，却选择了让病人死亡。我不能原谅他，也不愿意原谅他。
　　 就那样，我一个人终年在外，几乎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叫“家”的地方。我已经27岁了，在G城有了自己的一套小房子，日子过得极为平淡。我几乎不再回到老家去了，只是每个月按时给母亲寄钱，或者买一些东西寄回去给她。每次母亲说想我，让我回家看看，我都拒绝了，只是让她到G城来住上一段时间。我跟母亲说，如果她愿意，她可以一直住在G城，但是我是极不愿意回到老家去的。
　　 就是因为何青临在那里。我连见都不想再见到他。母亲跟我提起他，我马上就会板起脸发脾气，渐渐地母亲就不敢再在我面前提起他来了。何青临是在父亲离开两年多的时候结婚的，那一次，禁不住母亲的百般哀求，我回了一趟老家，参加何青临的婚礼。
　　 我没有提前回家，所以我是直接出现在他的婚礼上的。两年没见，何青临看起来已经成熟沉稳多了，他身边的女子，浅笑倩兮，看起来男才女貌，和他很是般配。看到我出现，他的眼睛明显亮了很多，拉着新娘子就向我走过来。
　　 “妹……”他开口，却显得有点手足无措。“祝你们百年好合，白头偕老。”我淡淡地说了一句，连一声“哥哥嫂子”都没有叫。端着酒杯，何青临笑得有点苦涩，也没有回我任何话。他是个健谈的人，口才很好，但是对着我，他只能沉默无奈。
　　
　　 那一次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我是那么固执的人，所以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原谅。而何青临，也许因为同样的固执，也许因为他了解我的固执，所以我们才变成了最冷淡的兄妹。
　　 何青临有了孩子，母亲终于不再那么孤单寂寞了。她每日就帮忙带孩子，拍了孩子的很多照片发给我。我心里怨恨何青临，那份怨对小孩子却是没有丝毫牵连的，所以看着母亲给我发来的照片，我竟然觉得心生无限的欢喜。如果不是因为何青临，我想我会愿意回家去看看小孩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