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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家灯火

作者: 花无常 时间: 2014-11-09 阅读: 1104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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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最完美的产品在广告里,
   最完美的人生在规划里,
   最完美的爱情在小说里,
   最完美的生活在想象里,
   最完美的婚姻在梦境里,
   最完美的人在悼词里。
   人世间在风雨变幻中演绎着分分合合的悲欢离愁。而风化了千年的尸骨,却始终相拥着在地下,冷冷地观看着人间鸡毛蒜皮、生旦净丑。
   人类用疼痛治疗疼痛,感受痛的滋味,获得舒适。比如医疗,比如爱情,比如婚姻。生活,无人能逃离疼痛,外部的,内心的。
   ——题记
  
   那个女人跳楼了,她终于把自己从十二楼的窗户里抛了出去,脸着地,像一只熟透了的柿子扔在地上被摔得稀烂。跳楼的女人叫万佳。今年,33岁。
   万佳的母亲叫万方,父亲叫李元,他们原都是邮局的普通职工,虽说现在邮局算不上什么好单位,但在三十年前,按说,这样的三口之家,收入稳定、生活安定、用心经营,应当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然李元是个性格豪爽之人,狐朋狗友贼多,除此之外,李元有个小的嗜好,那就是酒,通常是不醉不归。他一醉,就抢着买单,花钱如流水,使得生活日益拮据,且胡言乱语,想吃各种不可能的东西。那年年初六,他抱着酒瓶大哭,说想吃母亲做的糯米甜藕,那些来访的朋友面面相觑,李元的母亲已经死了很多年。一次,他高中同学结婚,他去吃饭,结果喝多了的他,一个劲地拉着服务员问有没有熊掌,他要吃熊掌。更离谱的是,有次中秋节单位聚餐,他握着老主任的手说想吃人肉,想得不得了,把头发花白的老主任吓得浑身像筛糠。除此之外,他酒后还有严重的暴力倾向,回到家看谁都不顺眼,其实家里只有妻和女儿。不喝酒的时候,他算是个好丈夫,勤快、温情、写一手漂亮的字、会吟几首酸不拉叽的歪诗,头脑清醒可以背出圆周率,算是一个小有才情之人。他时常卖弄自己出色的记忆力,但自始至终他抹不去嗜酒的爱好。他聪明,不务正业;他果断,不计后果。
   人最怕的就是心有不甘,总以为自己才华出众,无人慧眼识珠,在现有岗位上屈就了自己。其实这个社会有才能的人多了去了,能有一个不错的单位,一份稳定的收入,一个温馨的家,一个漂亮、贤惠的妻,一个可爱的女儿,再就是无病无灾,不知羡煞多少人。悲剧在于没有人能看清自己现有的,只深究自己没有的。每次醉醒后,看到满身伤痕的妻以及满眼惊恐的女儿,李元都会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请求万方的谅解,一次次忏悔,一次次发誓,他说,下次不会再喝了,再喝我他妈的就是乌龟王八蛋,可他如何做得到?对于一个内心虚弱、狂妄、自控力极差的人来说无异于又吹了一个漂亮的泡泡,炫目、动人,极易破碎。
   万佳的原名不叫万佳而叫李佳。佳,意为——美或者好。身体好,容貌好,成绩好,人缘好,前程好。在李佳6岁那年冬天的某个夜晚,父亲醉酒打断了母亲两根肋骨,母亲康复后,因不堪李元数年来酒后摧残,坚决提出离婚,离婚后,李佳随了母亲的姓改名万佳,而父亲李元从此远离了他们生活的城市,再无音讯。那一年,万佳的母亲30岁。30岁的母亲很喜欢黑色,常常把自己裹进黑色大衣里,仿佛裹进黑色就安全了,就得到温暖了。那件黑色大衣是父亲刚认识母亲时送她的礼物,几年来唯一一件礼物。万佳的母亲从没想过此生要独身到老,很多男人追求她,未婚的,离异的,但他们喜欢的是她那张脸、她的身体,没有一个男人愿意真正进入她的生活、进入她的内心,因为她拖个油瓶。男人都是自私的,所有的欢喜都带着精心算计,他们要的是短暂的欢愉,说白了,想要的是一个不用付嫖资的女人,而非长久的责任和无尽的麻烦。
   离婚后的万方,带着6岁的万佳,除了那套不足30平米年久失修的房子,一无所有。生活比她想像的要残酷,钱总是不够开销,灯换成最暗的,洗脸的水积攒起来洗衣服,一周吃一次肉,她没有能力满足万佳的种种欲望。万佳总是穿很旧的衣服和小朋友一起玩,小朋友快乐地啃苹果,她紧闭着嘴。家永远灰暗,开着窗,风呼呼地吹进来,冷得让人觉得怀里被揣了一块冰。长大后的万佳时常记起小时候,半夜下着很大的雨,房顶漏了,雨水连绵不断地淌下来,母亲拿着脸盆放在漏水的地方,然后又有地方漏了,脚盆也拿出来积水,室外墨色凝重,雨水铺天盖地,室内漏雨的地方越来越多,最后,她们所有的容器都用完了,甚至把盛汤的碗也拿了出来,容器里的水很快就满了,万方一边端着溢满水的碗一边喊万佳开门,万佳拉开门,风吹在她身上,冷得她连续打了几个喷嚏,万方用力将水掷出去,一盆一盆地掷,最后,万方掩上门,蹲下身,看着嘴唇冻得发紫的万佳把她紧紧搂在怀里,眼泪无法控制地滴落下来。雨,终于停了,间或还有雨水从屋顶滴下来,滴在容器的水面上敲出空灵的声响。她们的狼狈终于过去了,在万佳十岁的时候,他们搬进了邮局为职工建造的新楼里。
   万佳10岁那年,邮局开始了最后一次福利分房,万方以为以她的工龄和实际情况,分套住房理所当然,然而,第一次发榜通知上没有她的名字,她慌了。初进邮局时,别人告诉她那是局长,她心里立马涌起了一阵不屑与鄙夷。本来分房可能是有她份的,只要她肯陪领导睡上几觉,可她对这些暗示充耳不闻,错过了最好的时机。那些滂沱大雨、满世界漏雨的夜晚惊醒了她。万佳一直记得自己放学后是怎样被母亲拉着跑到局长家,一语不发地和母亲跪在他面前,给他磕头。母亲说她要一套房子,一定要。她死死地盯着他。局长钱坤将她们扶起来,倒茶,微笑,就是不肯松口。他说,屈膝是没用的,你知道有多少人想要房子吗?你条件不是最艰苦的,像老章家,两代六口人挤在只有四十几平米的屋子里,他全家向我下跪,我也是两个字,没门。下次吧,他说,名额已满。不会再有下一次了,万方知道,这不过是空头支票,她绝望地盯着局长一脸肥肉,终于低下了头,向生活作出了第一次妥协。许久,钱坤笑着扶起她,意味深长地对她说,明天不用上班,在家等我,我要亲自和你谈谈关于房子的事情,好好谈一谈。
   第二天,万佳很早就放学了,钥匙打不开门,跑到后窗,搬了几块砖垫上去,看到一个全身赤裸的男人趴在万方身上。万佳大大地睁着眼睛,尖叫一声,然后重重摔在地上。过了几分钟,母亲穿好衣物,站在她面前,万佳仍然跌坐在地上,拼命地揉着脚踝,眼眶盛满泪水,她倔强地不让眼泪流下来。母亲蹲下身,轻声对她说,我们要搬家了,很快。那一刻,万佳是如此憎恨母亲的笑,凄烈、冷漠、倔犟的笑容。
   从此,钱坤开始出入她们家。万佳从小叫他钱叔,母亲嘱她这样称呼,她总是若无其事地喊成钳猪,每一次她都这么叫“钳猪好”、“钳猪再见。”
   钱坤和他的妻住在邮局新建的另一幢楼里,他的妻,面对自己男人嚣张的行为,只有软弱而怯懦地一句,早点回来。执镜相看,除了一张枯黄、长了鱼尾纹、眼袋、岁月留下斑痕的脸、早已过了不惑的年龄以及发胖的身体,她再也没有什么骄傲资本与这个同床异梦的男人抗衡,她只求安稳,她不想已经四十几岁这把年纪的她还要被身边这个被称作丈夫的男人甩掉。即使离婚又能怎样?万方不就离婚了吗?她比自己年轻、漂亮,尚且过得如此落魄、艰辛,充满困境、屈辱与不堪,自己离婚就一定能找一个比现在好的男人吗?这个男人不打骂自己、每月把钱交到自己手里,逢休息的时候会陪自己去买菜、做饭,逢年过节给自己买礼物,带上礼品陪自己回去看望父母,还要怎么样呢?儿子钱程在外上大学,一、两个月或半年回来一次,现在的孩子也只有在需要钱的时候,才会想起这个家,在外受了委屈、过的不顺意才会想起爹妈。除了寂寞,也没什么不好。起初寂寞的时候,她就织毛衣,自己男人的、儿子的、儿子将来的孩子的,很多,很多。那些光阴就在毛衣编织的缝隙里流逝。再后来,她又和从前的姐妹联系多起来,一起去做美容护肤、去锻炼身体、练瑜伽、郊游,听别人的张长李短、苦叹别离,幸好天灾人祸都在别家,人有时就是这么阴暗,看别人过得不如自己,就安心了,自此,日子也就顺畅起来。就这样吧,能相安无事就好,她想。她希望自己的男人活得长久一点,她怕孤身到老,说到底,无论生活中遇到什么,她毕竟有半边天可以依赖,她已经习惯了这种依赖。
   【二】
   钱坤多年来一直是邮局局长,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有情人是私生活,但抛弃原配就涉及道德品行了。他从没想过要离婚,也没想过要娶万方,她容貌清秀,但性子倔犟,不适合做妻子。当年,他把她叫到办公室,她的身体很柔软,腰很细,二十多岁,正值妩媚时光,然而,她挣脱他的手臂,从局长办公室跑了出去,一怒之下,他想随便找个理由让她下岗,但终究舍不得。他手中有的是权力,他相信终有一天她会来求他,只要他处处刁难她,一个女人家有什么能耐呢。他降了她两级工资,把她调到邮局最苦的岗位送报刊、邮件,搬运那些邮件包裹干体力活。他站在楼上窗前,看她吃尽所有的苦,收她一身傲骨。他要亲眼看着她像热锅上的一只蚂蚁,走投无路、绝望、束手就擒,他有的是时间。终于,她来求他了。
   万方和钱坤也就这样了,在这个江南小镇,无人不知他们的关系。就连钱坤的妻子都默认了万方的存在。偶尔,钱坤老婆在路上遇到她,神情有些献媚,但她到底是不惧的,钱坤不会蠢到年过半百去离婚,他安享齐人之福,使两房相安,已成小镇佳话,如果离婚,简直就是自找死路。他要的就是这样三角局面一直维持下去,一直的。所有的人都站在钱坤老婆这边,她本来就是无辜的,这些年来又隐忍着男人的外遇,心胸不是不宽阔,作为一个原配,实在无可挑剔。逢年过节还会买一些东西叫钱坤带过去,这样温和的局面,叫万方发作不得,道谢,收下,回礼。他存心要将她固定在这个位置,安份、死心、习惯。
   她想,这个男人到底是不肯放过她的,从她跑出他的办公室那天开始,他一直处心积虑地给她穿小鞋,她无数次地逃过他的威逼,然而在分房问题上,她最终没能敌得过他,她依归了他。这样想着,她就想到了她的前夫李元,李元在工作上不顺心或许也与他的刁难有关吧。无数次梦回,她不是没想过像李元一样毫无顾忌地离开这个单位,离开这个小镇,可女儿怎么办?一个女人带个孩子何去何从?她只想找一个温厚纯良的男人,与他同床共枕,相濡以沫,白头偕老为何就这么难呢?她只想做个平常的女子,和有情人做快乐事,为何就这么难?
   十几年来,万方无数次设想自己与钱坤之间的了断。她嘴角总是挂着一丝冷漠的笑容。在她意念中,他已经死了无数回,被刀砍死、被车撞死、被大火烧死、掉水里淹死,或者干脆酒精中毒、食物中毒等等。所有的死状都极惨,两眼睁得大大,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无数次,无数次。她这样想,想的时候,看着沉睡在枕边鼾声如雷的钱坤,恨不得一把掐死他,可这样一来无论如何她都脱离不了干系,她脱不了干系,万佳怎么办?究竟如何让他这个人彻底消失,而无后患?如何让他死去,而使自己不再受这个男人牵制?她痛苦。痛苦他十年如一日牢牢钉在局长这个位置上,他还将继续坐下去,继续控制她,掐住她的咽喉,她绝望地想,自己是没有力气违抗的,以前如此,现在更是如此。她盼不到摆脱的那一天,她所能做的就是忍耐,忍耐他笑里藏刀,忍耐他满嘴大蒜味,忍耐他一身肥膘,忍耐他像一滩烂泥,忍耐他机械蠕动,忍耐他索取无度……这些都没什么可怕,她已经麻木。其实一切都会麻木,任何抱怨都是无用的。抵达了,才能得到解脱。终止一条道路的最好方式就是走完它。一切都是如此。一切终将过去。她只希望万佳好好的,无病无灾、平安长大。
   有时钱坤也会打她,他把她的头往墙上撞,她听到自己的脑袋敲击在墙体上咚咚咚的声音,很沉闷,像一把铁锤,她不讨饶,他总是嫌她太冷淡,一个耳光刮过去,骂她天生的寡妇脸。
   一年又一年,钱坤看着万方的女儿万佳渐渐长大,而他们这一代却力不从心了,现如今,他的最大理想就是光荣退休,体面地离开奋斗一生的岗位。夏天,他穿着老头衫、大裤衩躺在万方的床上,想着再过10年、20年、30年,某一天他死了,会死在哪一个家,会不会就死在万方的床上。他的葬礼将会风光八面,他有两个妻,一明一暗,在他生前她们和平相处,在他死后她们相对而泣,共同怀念他的音容笑貌。
   是的,在女儿10岁那年,她们有了新居,再不会在凄风苦雨里瑟瑟发抖、一筹莫展。她的人生已经无望了,在这个小镇,做某个事业正在走下坡路的中年男人的情妇。没有人看得起她,她凭着身体争取来的房子已经落了灰,很久没有整理了。她的生活不会再有别的出路了,而万佳,她的女儿,成绩优秀,心比天高,一如年轻时的她。她对着镜子看,自己到底不年轻了,皮肤有些松弛,眼角微微下垂,脸,真的是苦涩的。她喉间就起了哭意,竟然和这样一个男人,一起生活了那么久,那么久。她是多么不甘心啊。可又如何,都说女人长得好不如嫁得好,一个成功的女人不一定是幸福的,但幸福的女人一定是成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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