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阳光穿透我的心
作者: 杨遥
时间: 2014-1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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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随着臃肿的人流挤出北京南站,一阵铺天盖地的招徕生意声淹没了我们:“先生住店吗?”“先生,我们的旅店特便宜!”不时有人举着标有房价的小木牌拦住我们。兰
一
随着臃肿的人流挤出北京南站,一阵铺天盖地的招徕生意声淹没了我们:“先生住店吗?”“先生,我们的旅店特便宜!”不时有人举着标有房价的小木牌拦住我们。兰子不住地摇头,用还有家乡味儿的普通话回答,“谢谢,不住。”我和军好奇地瞅着亮如白昼的各个小摊点。那些平时只听说过的风味小吃用合适得让人心动的身价向旅客展开攻势,那悦目的色泽与扑鼻的香气像被所罗门关了一百万年的魔鬼,不顾一切地向我们扑来。兰子拉着我们穿过人流,招手拦了辆出租车,滑向北京的深处。来过北京的军悄悄跟我说:“北京的夜晚最好看。”我瞪大眼睛向外面努力望着,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像修炼了一千年的妖狐,向我搔首弄姿展示她们的魅力。车上的“的哥”和兰子正热情地介绍着什么,我只听到“这几天去北海游泳的人真多!”
那年,我正在内地一所师专读一年级,军在一所技校还没有毕业,我们一起向往外面五光十色的世界,便在暑假跟着初中的同学兰子来了北京,她比我们还小一岁,可是在北京已经有了三年的“工龄”,正好暑假回来有点事儿。
出租车在一条如我们县城的大街上停住了。兰子说:“下车吧!”她付了车钱。我和军提着手里的大包小包跟在后面。街道和我们县城的一样宽,灯却不知比那儿亮了多少倍,行人却不太多。
进了一家小饭店,小姐的脸像向日葵一样转向我们,绽开一个首先可以迷倒自己的微笑,但我们只点了三碗面后,她的笑容就昙花一现了。
吃完饭沿着大街往里走,灯暗了不少,行人更少了。兰子说:“今晚赶不回去了,咱们就住”空后“的招待所吧,我那挺熟。”
到了一幢有高楼的大院前,兰子和门口的警卫叽叽喳喳了半天,又传来一阵咯咯的笑声,门卫便手一挥,对我们放行了。进了招待所的大厅,果然有人热情地和兰子打招呼。我们开了两个房间,室内除了电视最显眼的就是那部电话了,可以免费打市话。我正迷梁晓声,尤其是看了《从复旦到北影》及《表弟》后,对其佩服的五体投地。我便拔“114”查号台,查连5个数字也没有记下,便急着催“请您再说一遍”,惹得兰子和军大笑。查出童影的电话,我又查梁晓声的,这些都是我从他书里看到的,他好像为了房子,从北影去了童影。
电话通了,我却没有话说,对方问,“请问您找谁?”我说:“梁老师”。“您是谁?”“我?我……”忙把电话挂了。心里却后悔没有跟梁老师多说几句话,再打一次吧,可又不敢。
于是,那天晚上我带着遗憾进入梦乡。第二天一早起来,还对一个来找兰子的老乡兴冲冲地说,“我昨天晚上给梁晓声打电话了。”可对方却问,“梁晓声是咱们老乡吧?”一下问的我索然无味,心里直骂这女孩俗气,那时,我以为这世界上人都像我一样崇拜梁晓声。
北京的早晨醒来的特别早,天还没有怎样大亮,周围的声音就多起来了。我们从睡梦中醒来,开始洗脸、漱口,准备今天出门的衣服。
然后,在早点摊上吃了点油条,兰子便领着我们去了月坛公园,她说,“今天这儿有大型人才交流会,看看你们俩行不行。”
七月中旬的北京,真热。我们那年去的那几天,开始就没有见过太阳,空气潮得像能拧出水来,无论是乘车还是步行,一动就是一身汗。人头攒动的月坛公园某室内,人像滚了锅的饺子,我们好不容易挤进一家单位的摊位,要了份表格,却发觉工作根本不适合我们做。于是又用劲挤了出去,像弹簧这样一压一缩,身上已湿透了。
去门口透透风,这次我们改变策略,三人分头找,半小时后在门口碰头。我们像在岸边戏耍了一会儿的鱼儿,又返回了人群的海洋。我挤进一家应聘者较少的单位,对方招营销员,我一向自认为巧舌如簧,便问应聘单位有什么要求,对方却说没有什么要求,只要能吃苦耐劳就行。我认为自己还行,便填了表,对方说明天上午9时到公司培训。
我拿着写有公司地址的表格又去别的摊位挤过去,发觉只有营销员要求较低,剩下不是要求相关工作经验就是要求北京市户口,而我的专业——中文,和文秘最接近,只招聘女孩,我感觉自己已找下了一份营销工作,室内又热得透不过气来,便早早去了门口。
半小时后,兰子和军都过来了。见我早早等在门口,他们都有点意外。兰子问:“你找下了?”我得意地把手中的表格递过去。兰子看了一眼,便轻轻地说:“这有什么用?”“怎么没用?”我急了。“营销没有包底工资,还要交培训费、押金,再加上你对北京根本不熟悉,没人领路也不行。”我一下泄气了。“你们呢?”军摇了摇头,“我看只有一家公司要几名去车站装运货物的计件工,还可以试试。”我们一起摇了摇头。兰子说:“我不着急,但没有你们适合的工作,咱们先回吧!”
我们买了公园门票,又买了招聘会入场券,却连公园也没有逛,就一无所获得回去了。
退房时,小姐说要150元,吓了我们一跳。小姐就一五一十的给我们交待。“一人一天25元,你们超了十二点退房,算两天。”“我们连24小时还没有住够呢?怎么会两天?”“这是我们的规定。”小姐很有礼貌的回答我。
兰子去找她熟人通融,结果人家说可以照顾一下,半价优惠。我们睡了一晚75元就没有了。那次,我和军各带了300元,而兰也没有多少钱。连上路费,三分之一的钱已花完了。
我们去了静安庄,那儿有兰子和另一女孩一块租的房。我才知道北京还有很深很深的小巷。
晚上,兰子安排我们和住在附近的来北京打工的两个山东小伙子住一块儿。七八平米的小屋,一进门便是用砖头撑起的一块木板床,床与门的缝隙中塞着一台台式风扇,一些做饭的简单炊具。
四个人挤一块儿不能翻身,屋里又热得睡不着,蚊子像一个月没有见过男人的妓女,爱上我们似的用又尖又长的嘴不住地亲吻。不一会儿,身上就湿汗淋淋,还起了大片大片的红肿。夜里如果你想去厕所方便,至少得走200米,而且回来的时候就没有地方可睡了,除非把剩下的三人都弄醒。小屋矮得坐在床上,手可摘屋辰,穿衣服时一不小心就碰了头。
每天晚上不敢多喝水,可是一到凌晨四点钟,就条件反射似的小腹涨起来,于是穿上衣服便急急忙忙跑厕所,跑了厕所不愿再回去睡觉了,就睡眼朦胧地坐在屋后不远的一条河边看“风景”。
据美学功底深厚的人说:什么东西都可以入画,就看你有没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我就努力睁大眼睛发现美景。从小屋到河边,是一条不太平也不太宽的路,恶臭四溢、塑料袋乱飞的一个垃圾堆占了半边路,过的时候不小心会踩上香蕉皮,如果滑一跤的话你可千万别用手托地,那儿有更脏的东西。河则绿波不兴,那时北京的夏天几乎没有风,而那种绿却很彻底,仿佛由调色师将世界上所有的颜料都倾倒进水里,又加了某种催化剂,于是绿得怕人,绿得让人难以想象。而好像孤和独总在一起,这么绿的水里,居然也有不怕绿的白色泡沫塑料悠闲自在地“出浓绿而不染”地荡漾在水上。各种颜色的塑料袋却像五彩斑斓的蜻蜒,飘飘然、飘飘然落在水面上,飘逸者好象轻功绝世的高手,可以几小时一直飘在水面上,而有些信子急的却先注入一点水,再注入一点水,像一个在沼泽地里挣扎的旅人,不一会儿便被黑暗的绿色吞没了,连一个泡影也没有。
与河边的静相对的是厕所的热闹。每天起床时间,无数的人群从各个角落里冲出来向厕所发起冲刺,到了厕所前却又不得不慢下来,因为厕所已经忍无可忍,把容不下的废物放任自流了。于是厕所外边也便有了那种发黄的暖昧颜色的液体,有勤快者每隔一步远扔一块砖头,冲到厕所边的人便像练功似的手提裤子健步如飞冲进厕所,而冲到厕所外的人却一脸欣喜地站在砖头上好象自己是快富起来的那一部分。过一会儿,便有人从厕所出来,更为惊险的场面就出现了,出来的和进去的像演特技的车手,在一块砖头上“错车”,那种亲热状真让人怀疑他们在搞同性恋,而用美国的观点来看,可能已经触犯了对方的距离警戒线。进去的人进去了,出来的人却一次次表演“错车”,排队的人又向砖头上移了一位,有人长吁了一口气,但后面的人都像抓彩票没有中奖一样,苦着一张脸。
子在川上日“逝者如斯夫”,来北京五天了,口袋里已没有多少钱,但总算领略了一下书上经常描写的美国贫民窟的那种可以入画的美景。再有一天远在徐州上学的小龙也要来了,我们准备去浏览一下举世闻名的万里长城,和举国敬仰的天安门。
接来小龙的那天晚上,我真正体会到了主席的“人定胜天”。四个人都不能翻身的小床,居然五个人就睡了下来,我们一个个前胸贴着对方的后背,像儿时玩老鹰抓小鸡时扮木鸡的人,抱成一串儿,这时乡下田野里蚂蚱是不是也是这样呢?
第二天早上,却谁都没有醒来。兰子在窗户外边呼我们,已是五点钟,去了天安门恐怕国旗早已高高飘扬在蔚蓝的天空上。大家都说,怎么睡了一下就晚了。兰子却说,她四点起来叫我们,在路上碰到了巡逻的防暴队,查了她的暂住证和身份证,盘问了半天又让她领着去睡觉的地方。去了那儿,同屋的女孩还没起来,防暴队的就冲进去了,要查那女孩的暂住证、身份证,女孩只好缩在被窝里,指点兰子找出要查的东西,那些家伙们看了以后,却又看见放在屋角的自行车要查自行车证,查来查去,时间就不早了。我不禁想起,“长安米贵,白居不易。”
我们再次约好明天去。先看了天安门的升旗,然后乘火车去八达岭长城。
明天到了,大家都总结上次的经验教训,准时出发。住的地方却没有去天安门的车,只好“打的”。
但是,不知北京的“的哥”爱美女,还是首都的治安让人担忧,招了半天手,就是没有车停下来。“还是我来吧!”兰子同屋的女孩往那儿婷婷一站,手中的凉帽一挥,一辆出租车就像一个听话的小孩停住了。如此看来,五大三粗的交警都换成婷婷玉立的秀女,肯定没有人闯红灯了。
去了天安门,天空漓漓下着细雨,看升旗的人像下雨天水中的鱼儿,一个个伸长脖子张大嘴翘首以待。广东人以他那特有的“怎么的啦?”这是我的啦,啦啦的啦啦旁若无人地交谈。一群不知哪儿的小学生戴着遮凉帽在老师的指挥下,安静如一群羊羔。而各种花伞像雨后树林里的蘑菇,各自鲜艳地生长着。“八达岭长城——十三陵一日游,包车包吃包向导”旅游公司用喇叭在呼喊。
细细的雨丝深邃的天空像将军布阵一样直直地落在一片辉煌的华灯下闪亮闪亮,又无声无息落在游客身上。
一队士兵迈着正步过来,四周一片镁光灯的闪耀,身后却“咯咯”有人笑起来,一个男孩正在挠一个女孩的胳肘窝,众人投来一片厌恶的目光。国歌奏起来了,“起来,起来”,国旗徐徐上升,镁光灯像天空的电一样把落在下面的雨丝一缕缕逼真地照出来。“起来,起来,”黑压压的人群肃穆地盯着上升的国旗,我的眼角不由湿润了,“前进,前进,前进进!”人群响起一片掌声,巨大的显著屏上显出鲜亮的“5:10”。
五星红旗高高飘扬的天安门,散去了拥挤的人群,一下子显得空旷了起来。人民英雄纪念碑,民族文化宫,毛主席纪念馆,高大的让人有些不敢仰视。时间还早,长安街上的灯无声地把光华毫不吝惜地洒向马路。刚清洁过的马路一尘不染,不时有一辆豪华小轿车“唰”一下驰过。工作了一晚的霓红灯在阴沉的天底下,还在妩媚地散发着光彩。
我们乘上小巴去了北京北站,去八达岭长城的人还真不少,一个个硕大的旅行包塞满了行李架,车厢的小桌上放满了碑酒与各种小零食,我们一路无语。
车到站后,随着人流挤到了“八达岭熊乐园”,一个个游人憨态可鞠地做着幼儿都会的敬礼、鞠躬、转圈等动作,并把花钱买来的食品送给狗熊,聪明的狗熊就站起来模仿人的动作,引来一阵阵掌声,一个高个子蓝眼睛不停地“OK”。不禁想起朋友讲过的一个笑话:有人在熊乐园做着各种动作,狗熊一直在模仿,不时获得一把零食。这人就得意了起来,拿起一块砖头用劲拍向头部,当然砖头接触头部时是轻轻的。狗熊却不再模仿而是用掌指着眼睛裂开嘴笑,这人就去问饲养员狗熊这动作是什么意思?饲养员说,狗熊在骂“傻×”。
看着一个个游人和一群群狗熊兴高采烈的样子,真不知是人逗熊,还是熊逗人。
上八达岭长城用学生证可以买半票,我和小龙带有学生证,他买了两回,我买了三回,我们就都持半票进了城门。
长城上的游人比古时的士兵多了几十倍,登上长城真不知是长城雄伟,还是汹涌澎湃的人潮壮观。我们避开人群,选了一段几乎没有游人的城墙。
残缺的砖壁,龟裂的地面,塌了一堵墙的城楼,无不诉说着一段古老的历史。灰色的砖面与苍茫的天空构成了一种雄浑的美,再加上城墙下碧绿的山坡,如果有一阵大雾,会给人一种踏上天空的感觉。但看到对面城墙上蚂蚁般的人群,你不禁会想,即使上了天堂,有这么多人也成了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