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 ——生活的积累

摘要：子欲孝而亲不在
　　 沣很懵懂，他的记忆里，从记事起，爹就很少说话，做什么事情，总是默默地。也从来没听爹大声喊过，大声骂过。爹，虽然对娘和自己都很爱，可以说百依百顺。从来没见爹和娘吵过。但是，有时娘醉意熏熏，回来的晚了，爹的脸色很难看，即便是笑，也十分惨然……
　　 爹，很节俭。印象最深的，姥姥、大姨常常埋怨爹没本事挣钱！
　　 突然有一天夜里，熟睡的时候，沣听爹对娘说：“十年的时间，总该够了吧？十年后，我回来，好好供养儿子上大学。我不希望儿子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想让他背着包袱长大……”
　　 爹，走了，他去了山里。一去就是十年……
　　 娘的应酬似乎很多，沣常常跟姥姥住着。偶尔见娘跟那个男人回来，觉得很正常。谁没个朋友呢……他还常给自己钱花。虽然他不肯像爹那样，趴在地上让自己当马骑！
　　 儿子考大学前，爹回来了。显得很苍老，似乎身体也不再那么健壮，一双满是泥巴的黄胶鞋，臭气熏熏的。他是走了六十里地的山路回来的，显然很疲惫。
　　 儿子放学到家，爹见了很高兴，把一大叠满是油渍，亦或是汗渍，皱皱巴巴的钱递给沣，笑着说：“儿子上学的钱不用愁了。”
　　 抱了抱沣，没抱起来，惨笑说：“儿子长大了，爹也老了，不能扛在肩头上去玩了！”
　　 然而，爹，依旧趴在地上仰头对沣说：“来，看看爹还能老骥伏枥不。”沣，不大情愿的骑在爹的背上。
　　 到了屋里，爹对沣说：“儿子，给爹端碗凉水喝。”
　　 娘端着凉水过来，把碗撉在爹面前说：“才进家，就支使孩子，自己又不是不能动了。”爹，木然地看着儿子和那碗凉水……
　　 过了几天，沣跟娘拿了几件衣服和行李走了。临走时，沣怨恨地瞪了爹一眼，见爹木讷地站在门口，越发显得沧桑老迈，也很惨淡。
　　 沣，上大学了。
　　 开学那天，舅舅、大姨、娘送他到了学校，是那个男人开车送来的。
　　 爹没来，沣知道，爹不会来的，因为娘和姥姥家的人，谁也不让沣告诉爹……沣，是个听话的孩子。
　　 学长、学友们很羡慕沣：“你真幸福，爹和娘还有舅舅大姨都来送你，还有那么好的车。看得出你们一家很和睦，也很有钱。”
　　 沣，很想说：“那男人不是俺爹，那车也不是俺家的。”他很纠结，只有默然了。
　　 同学的行李都是自己的爹扛着，沣的行李则是娘和自己抬着。那男人和舅舅留在了楼下。
　　 寝室里八个人，上下铺。沣的床是靠着窗户的上铺。新学友不停地喊：“爹，这个包放哪儿？”“爹，这个箱子放不下了。”
　　 一个学友往上铺举行李，他爹马上过去说：“慢着，你还不够强壮，你还没长大，还是爹来吧。”其实，他爹也弱小枯干的样子。
　　 沣瞟了眼楼下，那男人和舅舅悠闲地抽着烟。
　　 娘“哎哟”一声，行李落在地上。沣赶紧扶起娘，帮着娘把行李举上去，瞬间，一个旋即消失的念头：“倘若，爹在……”
　　 娘给了沣一款新手机，大姨回头喊道：“新的号码，记着，别给你爹知道，免得他骚扰你。”沣点了点头，他是一个听话的孩子。
　　 那个男人开着车带着舅舅他们，没回头，走了。同寝室的学友则抱着爹在哭……
　　 沣是个听话的孩子，尽管上了大学，有些事情还是很懵懂。他的记忆里，爹，很少说话，也很少发怒。爹，从来不过问他学习成绩如何，即便是开口说话，也只是讲些如何自强、自助、自立、自主等生活中的琐事，完全没有时代感。一旦，爹说起这些，他觉得爹很唠叨，也很古板！所以，他与爹之间很少有沟通。他不明白，爹为什么只身去了山里，不明白爹为啥独居！他的大脑里印象最深的是，娘和姥姥的话：“你爹没本事挣钱，没脸见人，才去了山里。”渐渐地，他与爹之间有些疏远。他的记忆里，是姥姥和娘将自己养大的。所以，娘和姥姥从不说起爹的事情，也不准他提起爹。他很愿意跟着娘和那男人出去吃饭，那男人出手很阔绰。他鄙夷爹，把自己吃剩下的方便面汤，拿过去泡饭吃。他纳闷：爹为啥要把抽过的烟蒂积攒起来，然后扒了烟丝又卷烟抽！为啥几年不换身新衣！娘，不让沣在爹面前提起那男人，也不准他想爹，姥姥和大姨也这样说。所以，爹回来后，沣和娘一直在一个床上住着。爹，则自己住在书房里。整夜整夜的不睡，似乎用看书，打字发泄着什么……
　　 沣有了那款新手机，从此，便没了爹的声音。
　　 有时沣很纠结，特别是听到同寝室的学友接到家里的电话，亲切的喊声：“老爹，放心吧，我很好，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嗲声嗲气的撒娇：“诶呀！老爹，你咋这么啰嗦，我已经长大了。”每当这时，沣的大脑里也会有旋即消失的一念：骑在爹的肩头看秧歌，骑在爹的背上洋洋得意的喊“驾”……娘、姥姥、大姨不让沣想爹，他尽量不去想，所以，爹的身影，总是旋即消失的一念。
　　 四年的大学生活很快就过去了。沣，开始为找工作奔波着。他满以为，自己有文凭，年轻帅气，找个适合自己理想的工作是轻而易举的事。
　　 沣，流浪似的为找工作奔波着，他觉着自己长大了，应该能自食其力了，他也不想再劳动娘。自从大学的最后一学年，娘给他寄的钱越来越少。假期回家看娘的时候，发觉娘明显的憔悴了，也苍老了。
　　 每当拖着疲惫回到拼租房，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沣的耳边总回荡着：“找工作？没有背景？谈何容易！现在的用人单位不缺的就是人和文凭。”沣，旋即消失的一念：“爹，好像也这样说过……”
　　 娘没有再寄钱来，沣不得不靠打零工糊口度日。有活干，得了钱，可以吃几顿饱饭。如果几天没活干，不得不吃剩饭将就果腹充饥……吃着剩饭，爹，猥琐着用剩面汤泡饭吃的情景，旋即消失的一念闪过！
　　 几经拼搏，沣有了工作……几经努力，沣算是事业有成。
　　 沣结婚了，结婚时，爹没有来。因为娘和姥姥家的人，不让告诉爹……那个男人虽然帮着娘筹备了婚礼，却没有同娘一起走上婚庆庆典台讲几句祝福的贺词，或者嘱托……所以，沣没能像其他儿子那样看见爹的泪水，也没能拥抱爹，更没有对爹说：“爹，我长大了……谢谢你的养育之恩……”
　　 沣，有了儿子，有了房，有了车。
　　 娘病了，那个男人也没再出现过……
　　 沣把娘也接到了这个城市。
　　 一家人和和睦睦，生活得很滋润，也从来没提起过爹。但是沣的世界里，总觉得缺少点什么。
　　 沣和媳妇悉心的照料着……娘，却总是不大满意，有时还长吁短叹……
　　 一次，去幼儿园接儿子，儿子突然问：“爹，别的小朋友有爷爷，我咋没爷爷？爷爷接送，可好了，要啥给买啥。”
　　 沣，心里一颤：“这些年，自己的世界里缺少的是啥呢？”
　　 爹也曾经这样的接送过自己，上学放学……渐渐消失的唠叨，渐渐模糊的身影……大脑里，旋即消失的一念闪过！
　　 娘的病越发的重了，也越发的不满意沣和媳妇的侍奉。经常发脾气，偶尔还说一声：“你爹是这样做的么……”
　　 一天，沣突然接到律师打来的电话，告诉他：“到律师事务所来一下，有一份遗产，你继承……”
　　 “遗产？”沣很是疑惑……
　　 律师递给沣一纸遗产继承清单，让他签了字。然后给他一个房产证，一个揉得皱皱巴巴的存折和一张纸，上面写着：“我没有啥可给儿子的了，只有这几间房子和这张存折，其余的就是那些书和书稿。本来想亲手交给儿子，似乎不可能了，因为我不知道儿子在哪里！我也不能动了，只好委托律师。”
　　 下面的署名是：“老爹！”
　　 沣打开存折一看，上面的存款余额：165000.00元……他木讷地盯着似曾相识的字迹，喃喃道：“老爹？谁的……哪儿来的这么多的钱？”
　　 律师冷笑着说：“你还能继承谁的遗产呢？也难怪，没爹的人，哪能知道谁是老爹呢？钱很多么？他每月800元的生活费，三百元的房屋出租费，十五年的积蓄。”
　　 捧着保存如新的房产证，黑黢黢皱巴巴的存折，如痴如呆的站着……十五年前，爹塞给他的钱，也是皱皱巴巴的……大脑里，旋即消失的一念闪过！
　　 沣痴痴讷讷道：“都积攒起来，每年1000元，他是怎么生活的？”
　　 律师冷冷说：“怕给儿子丢脸，不肯去要饭，吃租房人的剩饭。房子出租了，住地下室；病了，不肯就医，自己去采草药；衣服破了，自己缝补……”
　　 沣依旧痴痴讷讷道：“老爹？他还好么？”
　　 律师“嗤”了声，冷冷道：“那样的生活环境，能好得了么……”律师告诉他，老爹得了老年痴呆症……
　　 沣随着律师来至爹的住处，地下室。
　　 昏暗潮湿，又脏又乱……锅碗瓢盆好久没有洗刷过……
　　 一个老人穿着破旧的衣服，畏缩在没了原本颜色的被褥上……沣看不出记忆里爹的样子……唯有墙上的照片擦拭的很干净。
　　 照片是沣的，是沣从满月到十八周岁，也就是他和娘离开家之前，每年的生日照……照片下一个方桌，是沣上中学时爹给买的写字桌，上面整齐的摆放着十五个文件盒……
　　 律师说：“每个盒子有三百六十五张信笺，老爹，手写的……”
　　 爹见沣进屋，支撑着坐起来，眼里放出光，喃喃道：“儿子……骑……”指了指桌上的碗，接着喃喃道：“水，凉水……”
　　 “屋里”根本没有水。
　　 沣，到车里拿来矿泉水，返回屋里，倒在碗里，端在爹面前。然而，爹已经……
　　 沣端着水跪下去，失声痛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