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朵野菊花

摘要：金秋十月，秋风送爽，贵州一名不见经传的小山村——菊花村，漫山的野菊花开得比往年还要旺盛，五颜六色的野菊花开满了山坡，一丛丛，一簇簇，黄的黄，白的白，紫的紫，远看去，如繁星点点，闪着耀眼的光芒。
　　 （一）
　　 金秋十月，秋风送爽，贵州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山村——菊花村，满山的野菊花开得比往年都要旺盛，五颜六色的野菊花开满了山坡，一丛丛，一簇簇，黄的黄，白的白，紫的紫，远看去，如繁星点点，闪着耀眼的光芒。
　　 “啧啧，你们知道吗？秋菊妹子考上了县重点高中，学杂费和生活费全免呢，好人终于有好报呢！”人们赞同羡慕之余不免担忧，“可是那个香菊妹子怎么办呢？”
　　 香菊是谁？她和秋菊又是什么关系？
　　 “呜啊，呜啊”十六年前一个秋风瑟瑟的早上，从菊花村西北角一墙之隔的青砖瓦房里飘出两个婴儿的啼哭声，两个小生命就像前世约定了一样，相差不到两分钟先后降临人世。
　　 不知是为了纪念那年的野菊花开得漂亮，还是希望两个丫头像野菊花一样拥有顽强的生命力，两家分别给她们取名为“秋菊”和“香菊”。姐姐秋菊，姓杨，叫杨秋菊；妹妹香菊，姓黄，叫黄香菊。
　　 两个来自不同家庭的姐妹，却有着相同的命运。
　　 姐姐杨秋菊，一家五口，除了她，其他四个都不算健全人。
　　 秋菊的母亲身不残智残，牛高马大，五官端正，似乎永远有使不完的力气，可惜力气没使对地方，天天有事没事搬石头玩，从池塘这头搬到池塘那头，又从池塘那头搬到池塘这头，如此反复，乐此不疲！也就在秋菊三岁那年夏天，母亲鬼使神差抱着石头跳到了池塘里，再也没有游上来。
　　 父亲智不残身残，老实人中的老实人，一尺等于十寸，不到一米六的身高，走起路来大人们戏称“一米六，一米七”，不懂事的小孩子们却在他后面喊顺口溜“瘸子瘸，跳上街，一粒米，吃三餐。”他却一声不吭，低着头继续侍弄着他那一亩三分地，直到三十九岁尾巴尖尖上才“打着灯笼”找着了人们口中的“脑残”姑娘，与其成了婚，在床上奋斗四年，也就是四十三岁那年，终于开花结了果，生了秋菊这一颗独苗苗，还不是带把的。
　　 七老八十的爷爷奶奶更不用说，走路依靠第三条腿（拐棍），几十年的痨病，稍不注意就“呼哧呼哧”张开嘴巴拉着那久远的风箱，还口口声声说：“这样做不得一寸事，拖了崽的后腿，为什么还不死咯，阎王老子啊，你快点收了我们去，免得在阳世上受罪。”说完，双双牵着手，欲往屋门口的池塘里跳。
　　 每每这时，秋菊就会哭哭啼啼扯着他们的衣襟：“不要，不要，不要去死，阎王老子不要的，菊菊要你们。”
　　 “呜呜，我的天老爷啊，你要开开眼看看哪，可怜可怜我们的孙女啊……”爷爷奶奶抓着秋菊的小手嚎啕大哭。他们怎能忍心丢下活泼可爱的孙女呢？再说还有个残疾的儿子需要精神支柱啊。活吧，活吧，好死不如赖活着，也许哪天老天爷真的开恩了，孙女的好日子就来了。
　　 妹妹黄香菊，同样是五口之家，智商和秋菊一个级别，不同的是她从生下来起，得了肌肉萎缩症，手脚成了麻花状，刮瘦四根筋，无法下地走路，筷子都拿不稳，根本无法自理。
　　 香菊的母亲不但身残，智也残。先天性癫痫病加上间歇性精神病，一不留神昏倒在地上不说，还经常疯疯癫癫地举把菜刀到处逛，吓得村上的大人小孩见了她就像见到了瘟神，有好远躲好远，生怕哪天脑袋搬了家都不晓得是怎么回事。直到她怀上了香菊，疯病似乎有些收敛，她不再舞菜刀玩了。
　　 可是，精神病是没有信报的，想在哪天爆发就爆发。也就在香菊三岁那年秋天，身怀六甲的母亲突然跑到厨房拿起菜刀对着躲在床底下的父亲挥舞：“黄土地（香菊的父亲）你这个二百五、三百六、四百七，你癞疙宝吃天鹅肉，我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你一只猫公罩骑上来，把我的肚子搞大了，你舒服了，我受罪了，你吱个（贵州方言：这个）砍脑壳的，害得我生了个皮撮箕，我要砍死你，啊哈哈哈……呜呜……”
　　 “一哭一笑，黄狗钻灶，嫩PP不管好，怪得我啊？”要二不二的父亲从床底下探出半个脑袋，“切，有本事来砍我啊，来啊！”
　　 “咻”地一下，菜刀如离弦之箭，不偏不倚飞到了父亲的脑门上，父亲“啊”地一声便没了气息。母亲许是知道自己闯了祸，丢下菜刀，打起飞脚，跑出了老远，再也没有回来。
　　 一家五口一下子失去了两个，留下古稀之年的爷爷奶奶陪着残疾的香菊艰难度日。
　　
　　 （二）
　　 太阳依然从东边冉冉升起，又从西边缓缓落下。菊花村还是那个菊花村，纯朴而宁静；六岁的秋菊还是那个秋菊，只是个子长高了，也更加懂事了；香菊还是那个香菊，病越来越严重了，更加依赖家人的帮助了，也想读书了。
　　 每日里，香菊的奶奶——杨奶奶，背着她上学放学，“哎呦哎呦”哎呦喧天，她年事已高，背着香菊累啊！
　　 “红红的太阳起得早，小鸟对我唧唧喳，小河唱歌哗啦啦，美丽的花儿对我笑……”秋菊哼着欢快的歌儿，背着两个黄书包紧紧跟在后面，“杨奶奶，您小心点哦，不要心急，我们不会迟到的。”
　　 “嗯，嗯，好妹子，杨奶奶知道的。我们家香菊有你陪着，好高兴呢！看，太阳都笑了，山上的野菊花开了。嗯啊，好香，好漂亮啊！”杨奶奶放下香菊，想休息一下下，抬头看看粉红的太阳，然后指着山坡上那一朵朵娇艳的菊花。
　　 “哇，好漂亮，好漂亮！”香菊高兴地拍着小手。
　　 “等等，我去摘一朵最漂亮的菊花送给香菊妹妹好吗？”秋菊放下书包，爬上了山坡，摘一朵她认为最漂亮的紫色野菊花放到香菊鼻子尖尖上，黄色的菊花留给自己，“香菊妹妹，你闻闻，好香，好香，就像你身上的味道。”
　　 “嗯嗯，好香好香，好喜欢好喜欢！那朵黄色的菊花就像你，也那么香，那么漂亮！”香菊眯着眼睛，吸着鼻子，一副陶醉的样子。
　　 “呵呵，两朵菊花都漂亮，都是喷香的！”杨奶奶笑眯眯地说。
　　 秋菊醉了，香菊醉了，杨奶奶也醉了！
　　 ……
　　 秋菊和香菊不是姐妹，却亲如姐妹。她们在同一个班级，坐同一张课桌；一起学习，一起吃中饭，一起做游戏……除了睡觉，其它时间就像一对油盐坛子，秋菊到哪，她就背着香菊到哪。香菊从最开始的不会拿笔到慢慢学会写字；学习成绩从班级的倒数第一到中等；从自卑到自信；从哭脸巴到开心果——无不得益于秋菊无微不至的关怀和帮助，当然也少不了大家的帮助。
　　
　　 （三）
　　 春去秋又来，山上的菊花一年比一年开得更旺盛，也更艳丽。
　　 “香菊妹妹，该上学去了。”四年级开学第一天，秋菊一如往常去隔壁香菊家喊她一起上学。
　　 “哎，秋菊妹子，不要喊了，香菊不去上学了，你一个人去吧。”灶屋里传出杨奶奶的唉声叹气。
　　 秋菊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香菊的卧室，一眼看到香菊靠在床沿上啜泣，不由得紧张起来：“怎么了？妹妹。”
　　 “姐，我奶奶昨天泪眼婆娑地对我说，她说她背了我三年，现在浑身酸痛无力，老眼昏花，实在背不动我了，怕出事，要我退学算了。姐，我，我，我要和你一起上学。”
　　 “是这样啊。那，我来背你上学吧！”秋菊把书包往脖子上一挂，一声“哎嗨”，使出全身力气背起香菊，对着灶屋吆喝着，“杨奶奶，你快看哪，我有的是力气呢，我背得动香菊了，以后我天天背着香菊上学啊。”
　　 “秋菊妹子，使不得呢！——你要慢点背，莫摔伤了啊。”杨奶奶弓着背从灶屋里出来，泪花花在眼眶里打转转，“多好的妹子啊，谢谢你了呢，老天爷会保佑你的，好人会有好报的！”
　　 “奶奶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我们会好好的。”秋菊说起话来像个大人，背着香菊走一步，歇三步，几乎是挪步往学校去的。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句话正是秋菊的人生写照。
　　 “呜呜……姐，都是我不好，拖了你的后腿。你说你会一直背着我上学，是真的吗？”香菊趴在秋菊的背上，弱弱地问秋菊，忍不住呜咽起来。
　　 “你，你是傻瓜啊？我……说的当然是真的了。我们……一起努力学习，好吗？”秋菊“呼哧呼哧”张开嘴巴出气。
　　 “姐姐，你真好，我最喜欢你了！我们歇歇吧。”
　　 “喜欢我就要听我的话，不许哭鼻子了啊！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瞧你那哭脸巴样，羞羞羞，刮猪油，炒白菜，放酱油。”
　　 “姐姐，你嘲笑我，呜呜呜……”
　　 “我的傻妹妹，不要哭鼻子了，不然我真的不要你了啊！”
　　 “咯咯咯咯……我逗你玩的呢！”
　　 “哈哈哈哈……没想到你这鬼妹子名堂十八担，看我怎么丢你。”
　　 “不要丢下我，你不是说你每天晚上梦见你妈妈，妈妈要你多做好事吗？”
　　 “是啊，我要做个好人，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呼啦啦”一阵凉爽的秋风吹来，山上的野菊花随风舞动，像极了秋菊母亲那菊花般的笑脸。
　　 “好美啊！”秋菊眼睛痴痴地望着山上的野菊花出神。她太想念母亲了！想得夜里睡不着、眼泪哗哗、鼻子酸酸、心里慌慌！在她三岁的记忆里，母亲是那么那么的可爱，那么那么的慈祥！无数个梦里，母亲总是抱着她亲来亲去，笑成一朵金黄的菊花，那么美，那么香！
　　 “姐姐，姐姐，你没事吧？呜呜……”香菊明显看到秋菊眼角恍着泪花，想到自己悲惨的命运，又忍不住呜呜哭泣，“你想妈妈了？明天你真的还会来背我不？”
　　 “没事，没事，姐一定会来背你。”秋菊背起香菊急急忙忙往学校赶，“扑通”一下，一个趔趄，两个人差点掉下山谷，所幸香菊没事，稳稳地趴在秋菊背上，秋菊膝盖却蹭出了一道血口子，疼得她龇牙咧嘴，眼泪水夺眶而出，却一再叮嘱香菊，“嘘！不要告诉你的奶奶，也不要告诉我的奶奶哦，不然她们会担心死的，会不要我背你的，你就没书读了啊。千万千万要记住哦！”
　　 “姐，我知道的，我们谁都不告诉好吗？”香菊乖巧地连连点头。她太需要秋菊的帮助了，太需要这样的朋友了，怎能回去告状呢？感谢还来不及呢！
　　 “妹妹，唱首歌给姐听好吗？”秋菊有意转移话题。其实她同样需要安慰呢，只是香菊妹妹比她更需要安慰。
　　 “嗯嗯！”香菊连连点头，充满希望的稚嫩歌声随风回荡在山间，“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背上小书包……”
　　 秋菊笑了，香菊笑了，满山的野菊花也笑了！
　　
　　 （四）
　　 “滴答滴答”时光老人一步一个脚印朝前走，山上的野菊花开了又败，败了又开，一年比一年茂盛，一年比一年漂亮！秋菊一步一步背着香菊上学，背过了寒冬，背过了暖春，背过了盛夏，又背到了金秋。
　　 “菊姐姐，菊姐姐……我痛，我痛。”秋雨飘飘的早上，秋菊背着香菊“哎嗨哎嗨”跨过田间沟壑，爬过山坡，突然“扑通”一声摔倒在地。香菊倒在秋菊一旁，只喊痛。原来树枝戳到了她的手掌，戳破了皮。
　　 “啊？妹妹，你哪里痛？”秋菊终于被喊醒了。实际上她是晕倒的，连续一个星期肚子唱反调，上呕下泻，头昏脑涨，感觉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跑到了外国的外国。
　　 说来也是，秋菊的奶奶是出了名的舍不得，一分钱恨不得做十分钱用。这次一家人肚肚闹革命，源于吃了发芽的土豆。奶奶说发芽的土豆吃不死人的，曾经啃树皮都没死人，何况土豆只是发了一点芽，一样可以吃。哎，没文化真可怕，没钱的日子也可怕啊！
　　 秋菊为了不影响香菊和自己的学习，她仍然坚持背着香菊上学，咬紧牙关也要挺过去。她扶着旁边一棵幼小的苦提树，晃晃悠悠爬起来，眼前一黑，再次倒下去，尖尖的树枝戳到了她的右眼，香菊慌忙中去抓秋菊，俩姐妹一同滚下山坡……
　　 “呜啊呜，菊姐姐，你不能死啊，你说好的要一直背着我考上重点高中啊，快来人啊，救救我们啊……”香菊趴在秋菊身上又是亲，又是掐，还大声地哭喊，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弱……
　　 “哗啦啦”雨越下越大，秋菊的身体越来越凉，越来越凉……
　　 “孩子，怎么了？”上山拾牛粪的张二叔发现了她们姐妹俩，丢下簸箕，往山下跑，喊人救人去了……
　　 秋菊和香菊终于得救了，可惜秋菊的右眼失明了。
　　 “妹妹，我还会背你上学的，你放心。”秋菊紧紧握住香菊的手，许下承诺。
　　 “嗯嗯，姐姐，我相信你！”香菊深情地看着为了背自己读书而导致右眼失明的秋菊，既心疼又着急，她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想方设法治好秋菊姐姐的眼睛。
　　 香菊的同学中，刚好有一个当眼科医生的爷爷。据说，他爷爷八十多岁了，当了五十多年的眼科医师，用中医理论治好了不少大医院都治不好的眼科病。香菊把秋菊姐姐的病情告诉她的这个同学，两天以后，这个同学告诉秋菊一个秘方：用野菊花泡水喝，再配合每天吃一个蒸熟的鸡肝，可以治好秋菊姐姐的眼病。知道这个秘方后，香菊又联系了班上开辣鸡火锅店的同学，用半个月的生活费给那个同学订够一个月吃的鸡肝。那个同学的家长知道香菊和秋菊的情况后，做了一个决定：免费每天为香菊送来一个鸡肝，直到秋菊的眼睛好为止。从那以后，右眼的失明的秋菊继续背着香菊读书。而每次路过野菊花遍山开着的山路时，香菊都要让秋菊停下来歇一会儿，她自己却在山路爬行着，并快速地摘野菊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