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一刀

一刀

作者: 万树摇风 时间: 2014-11-07 阅读: 141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雾很大。像是牛奶倒进开水杯里,虽然稀释了,仍然浓得化不开。  高速路上出示了封路牌:大雾。暂不通行。  我们这个“夕阳红旅行团”中巴车上,坐了五对老年夫

摘要:传奇即是小说,正义必胜邪恶。 雾很大。像是牛奶倒进开水杯里,虽然稀释了,仍然浓得化不开。
   高速路上出示了封路牌:大雾。暂不通行。
   我们这个“夕阳红旅行团”中巴车上,坐了五对老年夫妇。目的是云台山。
   九月,本该是天清气朗娇阳高照的季节,从青岛出发时天气不错,一路顺风,可居然进了河南地儿却来了大雾?且是大雾弥漫……
   导游小章是个机灵鬼,精瘦,一张脸上表情万种。他看了看我们一个个“多云转阴,有阵雨或是暴风雨”的脸,自我调侃道:“大爷大娘伯父伯母们,我这一路上说得不错,人类就是地球的癌细胞,没完没了地在这个母亲身上‘作’。‘作’得这地球母亲上了火,她随便地动一动,也够这些人类癌细胞受的呢。这不,前年一个冻雨,南方老实了;去年一个汶川大地震,全中国都老实了。这个地球老妈,咱惹不起呀!偏偏是有人还要喊:‘人定胜天’。‘人定胜天’?人能胜了天吗?……你看看咱今天吧,咱从青岛出来,红日高照;走到河南,大雾弥天。这大雾?该是河南地里出的东西吗?河南也有了这种专利?它有海吗?……没有海,它哪来的雾啊?……咱青岛是红日高照,这河南就该是阳光万里啊!……可现在?”他两手一摊,做了个鬼脸,转身朝着开车的司机说,“付师傅,我看就是你这个名字没起好。怎么能叫个‘付任武’呀?付任武?‘负任务’。遇着个事儿你就倒把着走呢……”
   全车人都笑开了……
   那位付师傅,也跟着笑了,并没有反驳。
   机灵鬼并不让戗,他紧逼他:“那?……咱怎么办?这可都是些老爹、老妈。旅游合同上,今天是必须到云台山,住在‘云台宾馆’的。这么大的雾……”
   那位付师傅个子不矮,应该说是极高,有一米九,但有些瘦,一路上没有多少话,这会儿态度却很坚决:“走便道。不怕这河南的雾。绕归绕,我保证让这些老爹、老妈今天晚上住进‘云台宾馆’。”
   小章立刻来了精神,大声说:“大爷大娘伯父伯母们,你们听见了吧。咱有这号的‘负任务’师傅,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啊。为了向咱的‘负任务’表示支持,我为他唱支歌,表表衷情吧——”他不等我们表态,说完就唱起来了,居然唱的还是《青藏高原》。人矬声亮,这个小机灵鬼唱得还真不错。尤其那高音,婉转悠扬,颤颤地带着金属的铜声呢……
  
   雾越来越大。那一杯白开水里,只见加奶,不见稀释。
   路也不好走,有些颠簸。付师傅便开得格外仔细,很稳。
   我们这个“夕阳红旅行团”,其实是一个“老同学旅游团”。五对夫妇十个人,七个是同班同学。都是六十七、八岁的人了,退休早的已逾十个年头了呢。一次欢宴,有人提议,一起出门走走,也享享这太平盛世的福份。见多识广的老杜便建议去云台山,理由是“北方的山,南方的风景;不远不近,四天游程,刚好不累。”一致通过。于是,从报社退休的老魏,仍然有许多关系,他便负责联系了这家旅行社,包了一个中巴,奔赴河南。
   出青岛时天清日朗,大家有说有笑。太太们还拿出水果、点心,一一发送,让大家品尝。却不想,越向内陆走,雾却越大了,这位地球母亲也是患了“感冒疯”,不按规矩出牌了。好在旅游,旅的是闲地儿,游的是闲情。绕就绕吧,反正目的地明确。这付师傅的车开得很稳,导游小章人也机灵,有他们“服务”,可以放心;毕竟都是些年近七秩的老人家了,闹腾了小半天,一个一个便在座位里打盹假寐……
   不知道走了多远,也不知道绕了多远,车子突然“吱——”地一声很猛烈地停住了。我们都被惊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看窗外,仍然是大雾弥漫。
   只听得很急躁地喊声:“都下车。都下车。下车检查……”
   老同学们互相看看,有些懵懂。
   却听见付师傅压低了声音对小章说:“不大对啊?这地儿,谁检查啊?”
   小章却问他:“咦?咱不是一直按指示牌子走吗?”
   付师傅说:“章子。你下去看一下。”
   话没完,车门已被拉开,一个粗暴的声音喊:“下车。全部下车。检查。”
   小章问:“这是什么地儿?”
   那声音却很横:“下来。下来一看,你就知道了!”
   并未容小章再说什么,只一把,已把他拉下车去了。紧接着,一把锃亮的大刀闪进车厢,直指付师傅:“你下去!从那个门下去!……”这时候,那执刀人才冒了出来,一副山寨打扮,对着我们大吼:“车上人全下来。快点。快点。检查!”
   我们面面相觑。
   “检查?却拿着一把大刀?……打劫吧?……”“光天化日、不、大雾弥漫里,打劫?……”“二十一世纪的中原大地太平盛世里,有人打劫?”……
   不可思议,恍若噩梦。
   车厢已被敲得当当当当地响了……
  
   于是,我们这五对夫妻,十个老人,在大雾弥漫的不知道是绕到什么地方的旅途上,被“山大王”绑架了。陪绑的还有付师傅和小章。
   绑架是为了抢劫。抢劫是否会要命,我们不得而知。但甫一下车,手包、腰包、手机、手表、甚至每一个口袋,都被这一些“小崽”搜刮一空。连我们两位男士头上的亚麻遮阳礼帽,也都成了他们的战利品,当即就扣在了他们的头上。车上简单的行李,也可以想见它们的命运。
   进入一个酒店模样的大堂里,那位真正的山大王才出来“接见”。乍一看,这“大王”确实带着一点儿匪气,一身白纺绸的长衫、长裤,披了一件黑中式长褂,身后跟了两个执大刀的小子,大刀锃亮,模样凶狠。这“大王”一进来就拱手作揖,边作揖边告饶:“得罪。得罪。刚刚才知道全是退休的革命老同志。对不住了,对不住。太平盛世,俺这里穷啊。借诸位的银子用用。请理解。请理解。性命无虞。性命无虞。这不,俺让酒店里准备了饺子,大家吃了就上路。该上哪儿上哪儿。不过,不能用他们了……”“大王”指了指付师傅和小章,“他们两位得留两天。我这里好吃好喝招待。老同志们不用怕。真的不用怕。我这有司机,送你们上路,一准送出五十里……”
   “那不行。”一直沉默无话的付师傅突然就抢了话,“我们和他们有合同,今天必须送到云台山……”
   “就是。就是。”机灵鬼小章也跟了上来,“我们也是……”
   小章的话还没说完,只听“啪!”的一耳光子,小章已经就地倒下滚了两个滚了。这“大王”出手极快,看来真有些武功呢。我们一惊,再看小章,他的左脸已经变形,连下巴也歪了。可能把他打晕了,小章坐在地上,愣愣的,傻了。
   付师傅见了,仍未退让,他上前一步说:“老板,钱你们都取了。既然不伤人,就让我赶快把这些老爹、老妈送到地儿吧。人家这么大的年纪,出来旅游……我得负责任啊!……”
   那“大王”笑了,笑得有些阴郁:“让你走?你走了好去公安局告我来抓人呀?”
   “我不告。但我得负责任。”一路上不言不语的付师傅,这会儿特别强硬,“这些老同志今天必须住在‘云台宾馆’。我得送他们……”
   “你送?”“大王”极冷酷地问。
   “我送。”付师傅仍不让戗。
   “我让你送!”那“大王”只一瞬,已将一把攮子,扎进付师傅的大腿,并不拔出,只是轻轻一搅,付师傅“啊!”的一声,已不是人动静了。“大王”并不动声色,只用另一只手指住付师傅:“你再敢犟,我断你一条腿!……”话说完,才把攮子猛地一拔,一股血便喷了出来,付师傅赶快用手捂住伤口,再无一言。
   小崽们却一个一个地喊好!吱呀怪叫!……
  
   我们愣愣地看着。不相信眼前的情景是真的。看到泱泱中华大地,竟然有这样的恶霸,真是热血贲张,目眦眼裂!……我年青时候,也是很能打的。拳击摔角,都是入得段的。更何况冷月边关呆过那么些年,我怕什么呀!……妻子知道我,这时候,她紧紧地握住我的手,颤颤地握着,不让我冲动。
   我也冲动不了啊!……
   六十八岁的老人了,还有关节炎。何况,眼前这十个老人,还有五位是老女人……就是再有心,也无力和这正当壮年、邪恶无比、会些拳脚,身后还有两个执大刀的小崽子拼命啊!
   我愤恨得一直在哆嗦……
   看看几个男老同学,也一个个地以沉默、铁的沉默表示着我们的愤怒。
   那“大王”却江湖,他朝付师傅一笑,问:“不闹了?不闹了就好。你算是识抬举的。”他接着对身后的小崽子说:“告诉大李,上饺子。上热饺子。人家都是来给俺送钱的。不敢亏待了。让他们吃了热饺子。好好上路。”他对付师傅说,“怎么?你们也吃点儿?亏什么也不能亏了肚子啊……”
   付师傅用手使劲地压住冒血的伤口,那血,已经顺着裤腿一滴一滴,从脚踝处滴到地上了。听“大王”问,便挤出一个笑:“也吃点儿吧。饿呢……”
   “大王”听了一笑:“好说。好说。全都管饱。不过,你们两个吃完了,得跟着我回去,再别管闲事了……”
   付师傅竟应了:“那是。那是。俺听老板的。”
   饺子立刻上来了。热腾腾地冒着白气。可是,谁能吃进去这饺子啊?……
   这种时候?这般情景?何况,门口上,窗户上,那几个敲车吆喝的小崽正喜笑颜开地看着这大堂里的笑话呢……
   “大王”依旧江湖,他很客气地招呼着,非要我们坐下好好地吃送行饺子。招呼到付师傅那儿,他居然说:“兄弟,你也坐下,好好吃。”
   付师傅很尴尬地说:“老板。俺腿……不得劲。就站着吃吧……”
   “大王”听了,一笑:“对对。兄弟你腿不得劲。吃完了,我给你上点儿红药。就在这儿养两天。粗茶淡饭,俺管你够。”
   谁也没想到,就在这一瞬,那端饺子的小崽插在背上的刀,只一闪,就抽在付师傅手上,再一闪——横着一闪——“大王”那颗头颅,竟跳了起来,骨碌碌地滚出去好远,那一双眼睛,还一眨一眨,没弄明白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呢。而“大王”的身子,那披着黑色中式长褂,一身白纺绸的身子,在颈上喷出一股子红的血后,缓缓地歪下去了。
   付师傅只单腿一跃一跃一跃,跳到大堂中央,举刀大喝:“全给我跪下。谁动,我宰了谁!……”
   这一声喝!声震屋瓦,响遏流云,窗外的大雾似乎都震散了!……
   他那一米九的大个子,举一把带着血的刀,双眼圆睁,何其威武!……
   所有的小崽,背着刀的,拿着刀的,不拿刀的,刚才还在笑的,刚才没有笑的,刚才正犯闷的,全都瑟瑟地跪下了。
   我们十一个人全都激动了!
   机灵的小章,立刻找到了被小崽们已归拢打成一个大包的我们的东西,掏出一个手机,啪啪啪啪地按了键,放在耳边,声嘶力竭地喊:“110吗?110。报警!我报警!……”
  
   2009年月11月17日,我们十个老人作为证人,一起出庭了关于付任武正当防卫杀死聚众抢劫犯徐志伟的审判会。
   法律毕竟是公正的。
   法院判决:付任武在为了保护“夕阳红旅行团”十位年近七十岁的老人和他自己及导游章方生命的关键时刻,在先被徐志伟刺伤的情况下,一刀斩杀恶意抢劫嫌疑人徐志伟。属于正当防卫,无罪。
   也正是在法庭上,我们才知道,幸亏没有吃他的饺子。饺子里下了药,吃过之后,就会失忆,一丝一毫也不记得在这里发生过的事情与缘由……
   这个徐志伟,忒歹毒。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