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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棍丁元

作者: 乔宇峰 时间: 2014-11-07 阅读: 115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丁元是个复员军人。  丁元今年二十七岁,按一般人的说法,够不上“入棍”年龄,只是河湾一带的人结婚早,刚够上法定的结婚年限,能结的就都结了。丁元参军前是孤儿

摘要:这时,张家新瓦房的后窗轻轻地掀了起来,窗棱子上,有一双秀丽的眼睛…… 丁元是个复员军人。
   丁元今年二十七岁,按一般人的说法,够不上“入棍”年龄,只是河湾一带的人结婚早,刚够上法定的结婚年限,能结的就都结了。丁元参军前是孤儿,服役期间,亲戚邻居提过几回亲,都没成,就一直拖着。复员后,附近合适年龄的姑娘大都出嫁,走着瞅着,一晃就是三年。
   丁元在部队是连里出名的“稀拉鬼”,爱说爱笑。在河湾村,又有几个善言利齿的大媳妇,只要凑在一块儿,免不了热闹一阵儿。
   “丁元兄弟,这几天有‘象’没有?”
   “嘻嘻,他白天想,晚上想,照着镜子有对象!”
   “你听我说,眼头别那么高了!花中挑花,挑得眼花,胡乱抓一个,一样的生儿育女!”
   “二嫂子胡说八说,胡抓乱抓,抓到个腰长腿短烟叶儿盖脸的花老老咋办!”
   “花老老”就是大花猪。顿时,笑声骤起。
   丁元也不示弱:“咱没你们那么慌,刚够年龄,就等不及了!”
   大媳妇们紫涨着脸,并不羞怯,争先恐后地嚷叫:
   “祘你是个男子汉,一辈子打光棍儿!”
   丁元哈哈一笑,唱起了乱弹:
   “丁光棍坐椅子脊背朝后,
   为什么把肚子长在前头。
   嘿,说打就打,说干就干,
   练一练手中枪刺刀手榴弹……”
   就这样,丁元的光棍是自己唱出去的。
   当然,小伙子到了男大当婚的年龄,说不想不急,那才是骗人的话。
   这晚,一轮满月,盈盈当空,村外,小河静静流淌着。丁元坐在小河这边看护玉米的窝棚前一边独自抽烟喝茶,一边想着光棍常想的心事。
   “格格格……”,对岸人家的新瓦房里飞出一串笑声,伴着小河流水,好像清脆欲滴。
   这笑声象一股微妙的电流,融融地传遍了丁元全身,使他更增添了几份向往。
   这些日子,丁元的心老往河那边跑。这是因为对岸的新瓦房里新迁来张家的一个远房侄女。这姑娘和丁元年岁相当,而且,凭丁元的感觉和村人们的议论,对自己真有点儿意思。恰好,责任田里的玉米快熟了,晚上常有野东西糟蹋,丁元就在小河这边搭了窝棚,名义照看庄稼,实是隔岸观察。可是,那姑娘很少走过河来,这使丁元大失所望。
   “格格格……”,又一串和刚才一样儿好听的笑声,隔河传了过来。
   丁元有点儿守不住心神了,直起腰,伸长脖子,朝对岸新瓦房亮着灯光的窗口望了几眼。
   他没看到一个人影儿,只有阵阵欢声嬉笑,从后窗溢漾出来,随着微风,荡向田野。
   丁元只好失望的原归坐好。
   不知怎么,丁元突然又想到了部队。说实话,在部队的时候,丁元很厌烦部队生活,尤其反感指导员那张“婆婆嘴”。有一次,丁元在火车上认识了一个地方的采购员,没想到是个骗子,骗了丁元五十块钱。这件事,指导员当成一口钟,经常在全连敲,越敲丁原心里越烦。当时,丁元心想:地方就是自由,即便做错了事,谁他妈敢来给我“婆婆嘴”。可是,复员以后,丁元经常想起自己的连队,想起“婆婆嘴”指导员。有时事情做错了,周围就没一张“婆婆嘴”。越这样,越增添了丁元的怀念。还有,老连队许多平平常常的战友,有的连名字也叫不上了,有的甚至还和丁元红过脸,吵过架,事过之后,说说笑笑,还和往常一样亲热。大概也正由于这点,他们的音容笑貌,才常浮在丁元的眼前,值得丁元难以忘怀呵!
   ……
   小河静静流,明月照水面银晃晃。丁元忽然觉得,自己半辈子快过了,还像村外这条小河一样,就这么静静地,静静地流着、流着,翻不起一个波浪,什么时候才能成家呢?人家笑话他,白天干活,回到家,进门一把火(烧火做饭),出门一把锁;晚上睡觉,翻个身是床,掉个身是墙!
   笑话总归笑话。过去,丁元也笑话过村里的老光棍五老汉呢!可如今……
   丁元想到寒心处,“哎”了一声,收拾摊子,想去睡觉。就在他端茶壶的当儿,看见河那边有人走过来了,来人还唱咧咧的。
   “……他大舅他二舅都是他舅,高桌子低板凳都是木头……”
   丁元听清是云生的声,恶心地只想发呕,待要转身离去,只听“噗通”一声,像是重东西跌在了水面上。
   丁元看得清楚,云生过河踏翻了列石,掉到河里了。“好!叫狗日的浑身湿透!”丁元幸灾乐祸地很响亮的打了个口哨。
   丁元本想看“西洋景”,半晌却没见云生爬起,便寻思道:“这货咋不知起来了?”他猛记起云生是个酒鬼。“是不是喝醉了?”丁元想着,快步走了过去,一看,云生真醉了。他脸朝下扑着,被河水呛得直翻白眼。丁元拉起他,想扔到岸上不管,又一转念:“万一他三滚两翻再跌到河里,呛不死才怪哩!”想到这儿,只好救人救到底了。
   丁元把浑身稀软,酒味熏人的云生背进了窝棚。他皱着眉头,将云生放倒在自己的床铺上,脱去他的湿衣服,又拿过被子,给云生盖上了。隔了一会功夫,云生嗷嗷就吐,慌得丁元急忙端洗脸盆接住。云生吐过,睁眼看了看,赤条条爬下床来,就给丁元磕头,边磕边说:“救……救命……恩……”
   丁元又气又恶心,骂了句:“贼式子!”
   云生嘿嘿一笑,摇摆着站起身,往床上一倒,自己拉被子蒙头睡了。丁元伸手搡了两把:“起来!”“起来!”云生哼唧着翻个身,竟打起了呼噜。丁元只好作罢。
   丁元和云生都是一个村里人。年前,云生不种地了,专门挖坟掘墓刨墙根,倒卖文物。为这丁元说了云生。云生脖子一偏,慢吞吞地说:“你好!为啥当了几年兵还是个青年部长!”一句话,把丁元软乎乎地窝了回去。从此,两人见了面,话也不搭了。但是,谁又能想到呢?云生今晚一命撞在了丁元手下!
   丁元坐在床沿上闷头抽烟,想着和云生的交往,越想越生气,自己反倒纳闷起来:“我咋会救这个狗东西!”
   月到中天,四野俱寂。不知什么时候,云生酒醒了,颤抖着说:“元哥……”
   丁元回头看了看,扔过云生快晾干的衣服,凉冰冰地回道:“咳,咱这人么,压根儿不是好货!”
   云生一口一个“元哥”,穿好衣服,下了床,跪在了丁元脚下,带着哭声说:“以前的事,都怪我不是人!”
   这么一来,丁元心就软了,圪蹴在床沿上,说:“你起来!”
   云生这才站起身,忙从自己衣袋里掏烟,不迭口地说:“尝根带把儿的!哎哟,泡汤了!哎哟,手机也进水了!”他把高级烟掏出来,在煤油灯下看了看,一扬手,扔到了窝棚外面。又把手机掏出来,甩了甩,退了电池,让夜风吹着。丁元就挪过自己的“猴王”烟。云生抽了一根,点着猛吸一口,呛得咳了好一阵子。
   云生抽着烟,借着昏暗的灯光,仔细打量丁元。自从那次闹翻以后,云生从没正眼看过丁元,今晚,却像看着老祖宗圣像一样看他。半响,说:“元哥,你老多了!”
   丁元摸着自己像扑了层尘土似的“少白头”,厚墩墩的嘴唇张了张,没说什么。
   云生很慷慨地掏出钱包,抽出一叠子钱,递到丁元面前:“拿着花!”
   “你,你,你把我当啥人了!”丁元气得牙根直打哆嗦。
   云生硬给丁元塞进衣袋,说:“元哥,你不计前怨,救我一命,我还没个情分?要是嫌少,你掏给我!”
   丁元大发脾气,把钱如数掏出来,摔在云生面前,说:“乡里乡亲的,见你喝醉了酒,谁能不拉一把?我是为挣你这几个熊钱么?”
   云生叹了口气说:“你还生兄弟的气哩!”接着,只好收起钱,诉说起自己以往对丁元的不是来了,只说得丁元露出了笑脸。
   “元哥,从今往后,咱就是一个妈生的!”
   丁元笑着说:“我姓丁!”
   云生见丁元露了笑脸,就胡乱吹开了:“广州,你当兵时,去过么?”不等丁元搭话,又说:“那地方,洋多了,通香港哩!”
   说到香港,云生越发吹上了劲儿:“你见过香港女人么?我就见过。一个一个,头发就像宁夏的羔儿毛,上下九道弯,穿的衣服能照见肉,脖子上还戴着银链链,手腕上的金表,比指甲盖儿还小,鞋底子比你的家底厚,哎呀,要多洋气,有多洋气!从你面前走过,十天半月还觉得香扑扑的呢!”
   丁元笑了笑,说:“去逑,你当我没见过香港女人!”
   云生得意地说:“我是想让你高兴高兴!”
   却说这云生,今晚本是找同伙交货的,可是,那个同伙被这几天来的打击文物走私吓破了胆,死活不干了,气得云生在饭馆喝得酩酊队伍军人大醉,没想到过河时差点一命送终。按人之常情,应该万分感谢丁元。可云生呢,他望着丁元打开了主意:
   “元哥,你去不去广州?”
   “去广州干啥?”
   “我想,你该给河那边送点人情。”
   丁元一笑,说:“如今不是前两年了,送人情能花几个钱?”
   云生一本正经地说:“过日子嘛谁还嫌钱多了扎手?咱俩跑一趟,你就给兄弟做个伴,不花钱,不说话,回来给你分了万儿八千没麻达!”
   “是么?”丁元有点心动。
   云生一拍胸脯,说:“元哥,只要你我搭伙干,一年出去保你在村里盖上小楼,娶个城里的女学生!”
   丁元想了想,说:“哼,你这家伙,莫不是拉我走私!”
   云生早就盘算好了,只要丁元去广州,不干就由不得他了。这会儿,他千解释万解释,最后,既没露底儿,又说通了丁元。
   鸡叫头遍,丁元和衣打了个盹儿。他梦见自己盖起了小洋楼,给张家送了聘礼,她高兴,张家也高兴。当晚,就吹吹打打的成了亲。花烛洞房,张家侄女竟然变成了香港女人!怪,香港女人的脸怎么冰凉渗骨,头发上的香味怎么辣兮兮的,呛得丁元只想打喷嚏。待丁元醒来,原来脸挨住了头枕的大瓷砖,鼻子尖儿凑近了“猴王”烟盒子。
   丁元坐了起来,想着刚才的睡梦,自己觉得好笑,只是太困,一歪身又迷糊了过去。
   丁元第二次睁开眼,天大亮了,只见云生脚穿黑皮鞋,身着毛料子,满脸春风地站在身边。他一骨碌翻起身说了声:“走!”
   “你也不收拾收拾,看我,就凭这身打扮,生意成一半儿!”云生说。
   丁元说:“我只是给你做伴儿,用不着咋样收拾。”
   俩人寒暄了几句,就相跟着出了村。
   路过河边的玉米地,丁元的脚步慢了下来。在这片土地上,耕种、施肥、锄草、拣苗,丁元洒了数不清的汗水,好容易丰收在望了,猛然间要出远门,丁元很有些放心不下哩!
   “快走呀,元哥!”云生走出了一截子,停住步等他。
   走着,丁元的手无意触到了肩上的挂包。这挂包是他和部队唯一的纪念品了。他就又想起了部队,想起了“婆婆嘴”指导员的那次批评,越走心中越显得不踏实。
   “元哥!元哥!”
   丁元只顾想了,没有听到云生在叫。
   “元哥!”
   丁元一怔,才发觉云生在压低嗓音叫他,并给他打了个往前看的手势。
   丁元抬头一看,已经来到河对岸张家的新瓦房下了,他以为云生看见了张家侄女,就瞪着眼四处瞅。
   “哎呀呀,你的眼睛往哪儿瞅哩!路上!”
   “路上?”丁元自言自语地说。清晨,依旁着山势的河湾小路,幽幽静静,宛若森林中的小道,远处,影影绰绰晃动着两个人影。他以为云生没看清,就说:“是两个人!”
   “你再瞅瞅,是不是大盖帽?”
   “你是说公安局的?”丁元有些莫名其妙了。看云生,脸上很慌张。丁元恍然大悟,也拿定了主意。
   云生陪着笑脸说:“我过去让他们抓过,见局子里的人心就发毛!”
   丁元笑了笑,指着前边,故意说:“后头的高个儿,像公安局的老石!”
   丁元的“石”字还没落音,云生不管三七二十一,拉住丁元的胳膊,就要往河道的柳树丛里钻。
   丁元大声笑了,笑得云生出了一身泠汗。他振起精神,拽着云生的一条胳膊,吼道:“肚里没冷病,不怕吃西瓜。走!见公安去!”说完,很神气的转过脸,朝张家的新瓦房使劲瞄了几眼。
   ……
   太阳照在小河上,千万点金光在河面闪动跳跃。
   这时,张家新瓦房的后窗轻轻地掀了起来,窗棱子上,有一双秀丽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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