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钱断案 ————滨城奇案
作者: 刘忻
时间: 2014-1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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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2月的一天下午,再有半个多小时就要下班了。这是老赵上厕所的时间,他管这叫“放下包袱,轻装回家”。老赵三十岁出头,正处于年富力强阶段。最近他
2011年12月的一天下午,再有半个多小时就要下班了。这是老赵上厕所的时间,他管这叫“放下包袱,轻装回家”。老赵三十岁出头,正处于年富力强阶段。最近他正为便秘而苦恼着,更不愿意为这种事情浪费太多的业余时间。办公室里,老钱、老孙,还有小李,坐在那里侃大山。老钱四十多岁,国字脸,戴一副深边的近视眼镜,说话总是慢条斯理的。老孙比老钱年轻几岁,是属于快人快语型的。小李是隔壁办公室的,还不到三十岁,老赵说他是大公鸡的儿子——屁种,他是男女老少都能开上几句玩笑的。小李坐在老赵的位置上,顺手抄起老赵留在办公桌上的手机,摆弄起来。
老钱和老孙侃的题目是最近从韩国传过来的一条新闻:某企业的两名男性管理人员经常给一名女员工发短信:“我今晚到你那里过夜,没问题吧?”弄得那名女员工精神上出了毛病,被有关部门确定为工伤。老钱和老孙正在议论性骚扰是否可以导致工伤的时候,小李打断了他们。他说:
“你们先别讨论韩国的企业文化,还是再重复一下短信的内容吧。”
老孙又把短信的内容重复了一遍,他并没有注意到小李已经把这段话嵌入到手机里,并发了出去。手机是老赵的,不知道接收的对象是谁。过了不到十分钟,小李看着手机,怪模怪样地笑出了声。老钱对老孙说:
“他这个促狭鬼,和夜猫子一样,他这一笑,又不知道哪儿遭殃了。”
“小李,你老实交代,笑从何来?”老孙问。
“我笑的是韩国的企业文化。”小李显然是在打马虎眼。
“放下包袱”的老赵几乎是正点回到办公室的,就是说,下班的铃声快响的时候,大家都已经站了起来,老赵进来了。小李看到他进来了,就把手机放回到办公桌上,走了。老赵把自己的手机装好,和大家一起离开了办公室。是啊,该是“轻装回家”的时候了。
局里的同事们回家,大部分都是往同一个方向走;前几年搞集资房,局里包下了几个单元,他们中的一些人在单位是同事,回到家里就成了邻居。不过,他们走的方向虽然相同,但是,走的方式却不一样。小李在下班的铃声刚响,就开着私家车走了,他的老爸过去是包工头,现在是工厂主,家里的车多着呢。不过,小李是自己挑门过日子,与他老爸不住在一起。老钱和老孙则是到存车棚去取自行车,他们刚把车推出来,正赶上老吴骑着电动车过来存车。老孙说:
“下班了,你还回来干啥?”
“我是来上班啊。”老吴说。
“上班?你怎么改为夜班了?”老钱问。
“今天下午办公室周主任通知我,说最近也不知道从哪儿窜过来一些小蟊贼,专干一些撬门压锁的活,上面通知要加强治安防范,局里安排我值夜班。”老吴解释说。
“怪不得我下午看你没在传达室呢。”老孙说。老吴的工作岗位就在传达室。
“值夜班,那你可得加点小心,有些小蟊贼是会动刀子的。”老钱笑着嘱咐老吴。
第二天早上一上班,小李就过来了,好像挺随便地问老孙一句:
“老赵咋还没来?”
“可不是,每天他总是第一个到,今天不知道怎么了?”
“也许有什么事耽搁了吧。”老钱说。
“也许吧。”小李说完就走了,老钱注意到小李的表情有点怪模怪样的。
今天是周五,下周省里要来人检查工作,局里安排大家搞卫生。其实,传达室老吴的对象小郑,就是局里的保洁员,平时,她把走廊、楼梯等一些地方都清扫搽拭得很干净,至于每个办公室里的卫生,就由本办公室的人自己负责。现在的主要问题是搽玻璃,老钱和小李的办公室都在四层楼上,他们都站在窗台上探出半个身子,一边搽着玻璃,一边互相提醒着要注意安全。这时候,姗姗来迟的老赵出现在楼下了,他与小李之间经常互开玩笑,他对楼上的小李喊:
“趁我还在下边可以接着,你就往下掉吧!”
“小郑,鬼,鬼!”小李看到老赵,对着屋里惊惶地喊着,一个失手,就真的从四层楼上掉了下来。
老赵没想到小李真的会往下掉,措手不及,没接着。等到老赵赶到跟前去扶掉在地上的小李的时候,小李还看了他一眼,并说声“对不起”,然后头一歪就一命呜呼了。他的惊恐的眼神,给老赵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整个局里的人都往楼下跑,谁也想不到会出现这种情况。老赵更是一脸茫然,他对老钱说:
“我先到药店买点治疗便秘的药,来到楼下正好看到小李在四楼上搽玻璃,我就跟他开了一句玩笑,可能让他分神了,可是,他却对我说‘对不起’,真是怪事!”
“你也别太自责了,也许是因为小李昨天晚上没休息好才出的事。”老孙说。“那会儿我从走廊路过,小李的办公室门开着,我听保洁员小郑对小李说,‘你昨天夜里没休息好,迷迷糊糊的,小心点!’他们俩楼上楼下住着,还是了解情况的。”
老钱听到这,思索一下,然后把老赵叫到一边,说:
“小李显然是失手掉下来的,这属于工伤,至于什么‘对不起’以及玩笑不玩笑的话就不要说了,以免节外生枝。”
通知家属,料理后事,这一切乱得还不够,一辆警车突然开来了,几名警察围着小李的轿车转悠半天。原来有人举报,昨天夜里有一辆汽车开到河边,往河里扔下一具尸体,然后开走了,警察们循着踪迹找到了这里。举报人还说,当时那辆汽车的尾灯一闪,看到车后面好像有一个“臭”字,正好小李的汽车后面贴着一行字:“勿吻吾臀,尔口臭”,警方最后确认小李的这辆车有重大嫌疑。可是,嫌疑人却没了,线索自然也就断了。警察们在局长办公室停留了一段时间,然后开着警车走了。
局里本来应该在殡仪馆给小李开一个体面的追悼会,可是,小李从小就骄纵不羁,交友不慎,过去与一些年轻朋友们曾经在社会上惹过麻烦,公安部门有过他的不良记录,这回牵扯到的抛尸案还没有结论,局里有些犹豫,正好小李的老爸老李坚持把灵堂设在他自家的工厂,局里也就不说什么了。老李请来了一些和尚、道士来超度亡灵,令人感到奇怪的是,他还请来了萨满教的巫师,就是跳大神的。宗教本来是具有排他性的,但是,很多中国人却是泛神论者,看来,老李就是属于见庙就磕头的那种人,他可不管那里面供奉的是哪路神灵。老钱他们一些人在小李的灵前履行了三鞠躬的义务,每人留下二百元钱,并说了些“节哀顺变”的话,然后走了。
回到局里,老孙说:
“听说扔在河里的那具尸体,是用被罩装着,外面捆着绳子,里面还有一把带血的尖刀,不过,那个人身上却没有刀伤,而是被用钝器击打头部致死的。可是,这事怎么能跟小李搭边呢?”
“听说已经确认死者是小偷一类的人,有其他被捕的小偷辨认出死者是他们的同乡,可能是姓王,绰号好像叫什么‘小刀王’。这样的人,死了就死了吧,死得越多越好。”老赵说。
“看来,那把带血的尖刀肯定是这个‘小刀王’的,如果真的和小李有关的话,小李身上却没有刀伤,这确实有点蹊跷。”老钱自言自语地说。
晚上下班的时候,老赵、老钱、老孙在传达室门前遇到了来值夜班的老吴,老赵和老吴打招呼,老吴扭过头来,对老钱和老孙点点头。这时候办公室周主任过来了。周主任对老吴说:
“你怎么在值夜班的第一天就脱岗了?”
“没有啊!”老吴说。
“那我半夜时打电话怎么没有人接?”周主任说。
“主任用电话查岗啊?你可不能睡得太死了。”老孙笑着对老吴说。
“也许老吴是出去巡查了。”老钱也是笑着在打圆场。
周主任走了,老钱看到老吴走路有点一瘸一拐的,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
第二天,下班以前,老钱对老赵说:
“我手机没电了,把你的手机借我,我发一条短信。”
老赵把手机递了过去。老钱接过手机摆弄一下,说:
“有这么多的垃圾短信,你怎么不把它们删掉?”
“我不会整那些东西,都是我老婆替我弄。”老赵说。
“看来你老婆最近没有替你搞卫生,我帮你把它们都清理了吧。”老钱说。
“那谢谢你了。”说完,老赵又去上厕所了。
屋里剩下两个人,老孙又提到小李的事,说:
“过去,这正是小李来串岗的时候,唉。”
“还是不串岗的好,以免弄出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来。”老钱说。“看来,有些规章制度还是必要的。”
大概是因为周主任过问的缘故吧,值夜班的老吴提前来了,而且,为了表示自己的负责,还楼上楼下地巡视一遍。当他走到四楼的时候,在老钱的办公室的门口,老钱叫住了他。
“你一瘸一拐地,爬这么高干嘛?”老钱说,“腿不要紧吧?”
“腿没什么大事。”老吴说。
“你那腿怎么了?没到医院看看吗?,”老孙问。
“没事,没去医院。”老吴回答。
“没去就好,没去就没事。”老钱说。老吴警惕地瞅了瞅老钱。
老吴走了,老孙用疑问的目光看着老钱。老钱说:
“我想,警方现正一定正在走访各个医院,查找被‘小刀王’刺伤的患者,老吴去医院不是自投罗网吗?”
“你是说……老吴……”老孙说不下去了。
“是的,是老吴打死了那个小蟊贼,那把刀上的血一定是老吴的,如果他去医院的话,比对一下血型警方就可以定案了。不过,一开始老吴是把小蟊贼当成老赵打的,我想,如果对方不动刀子,老吴也不至于把人打死,以后赶来的小李,显然也把装进被罩里的死人,当成老赵了。”
“你越说我越糊涂了。”老孙站了起来。
老钱指了指自己的茶杯,老孙替他斟满了茶水。老钱喝了一口茶,接着说:
“其实,就咱们掌握的情况看,问题也很简单。第一,警方认为有人开着小李的车,在夜里曾经把一具死尸扔到了河里。在搽窗玻璃的时候,你听到小郑对小李说‘你昨天夜里没休息好,迷迷糊糊地,小心点!’证实了警方的推断也许是正确的,那天夜里,小李可能亲自开着车到河边去过。第二,还是在搽玻璃的时候,小李看到老赵,喊‘小郑,鬼,鬼!’说明他认为他扔到河里的那具尸体是老赵。你知道,小李他们家是信鬼信神的,他爸爸在为他超度亡灵的时候,连跳大神的巫师都请来了,就可见一斑了。第三,……”
“等一等,可是,这与老赵有什么关系呢?”老孙感到莫名其妙。
“这正是我要接着说的。第三,你还记得小李说的所谓的韩国的企业文化吗?就是那条让女员工精神出了毛病的短信:‘我今晚到你那里过夜,没问题吧?’”老钱说,“小李把这条短信用老赵的手机发了出去,接收对象就是住在他楼下的保洁员小郑。这些内容我方才已经把它从老赵的手机中删掉了。”
“小郑回复了吗?”老孙着急地问。
“小郑显然不知道这回事,每天她下午搞完卫生就提前回家,当时她肯定不在手机跟前,也许还在厨房里或者什么地方忙着家务,短信显然是老吴回复的,那天老吴改为夜班,下午正好在家。他看到了短信并回复了,他要求对方在午夜的时候来。当然,老吴是背着小郑干的,他相信短信是老赵发的,他捉奸要捉双啊。”老钱说。
“怪不得周主任电话查岗的时候,老吴不在岗上,他是回家抓‘嫖客’去了。”老孙说。
“真是碰巧了,结果抓住的是一个小蟊贼,黑灯瞎火的,不知道怎么一来却弄出了人命。本来老吴是可以报警的,这里有自卫情节。可是,暴躁的老吴过去有过打架致人轻伤的经历,他认为当时在派出所受到了不公正的处理,这件事我们都听他说过,所以这次他选择了不通过警方的错误做法。”老钱说,“当然,这些都是推测,不过,离事实不至于有太大的距离。”
“那小李是怎么卷进来的呢?”老孙问。
“小李看到了那条回复的短信的,我们当时都注意到他曾发出怪莫怪样的笑声,现在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他当然要看看他亲自导演的这场戏会是什么结局了,这会很刺激的。这些富二代们往往都缺少良好的家教。午夜的时候,他听到楼下有动静就下来了。”老钱说。“老吴把人弄死了,打好包装却不方便运走,他的腿受伤了,他们家也没有合适的运输工具。而且,老吴或者小郑还要出门观察一下,看看是否有人注意到他家里发生的事情。开门一看,正好遇到了偷窥的小李。他们以为小李把一切都看到了,索性就央求小李帮忙,用车把小偷的尸体扔掉。小李知道自己的短信闯下了大祸,这是他不曾预料到的,这个忙他是肯定要帮的,在某种程度上说,实际上他也是在帮自己。”
“小李一直以为包裹里装着的是老赵,所以他看到老赵就以为是遇到鬼了,对吧?”老孙打断了老钱的话,“可能小李还以为是老赵的鬼魂来找他算账的呢,所以,他在临死前对老赵说了一声‘对不起’。”
“是这样。现在迷信者也开始年轻化了。”老钱说。
“那我们还要不要把我们的分析提供给警方?”老孙问,“案子总悬在那儿是会影响他们的破案率的。”
“就这个案子本身来说,放在那儿对谁也都没有什么妨害,而且我们也只是作了一般性的推测,算不得数的。我想,老吴也不会希望我们把这种推测提供给警方。”老钱说,“至于破案率嘛,那不关我们的事。你以为上报统计材料的时候,一些部门会把那些没破的案子都拿去做分母吗?很少有人会干那种傻事的。不过,小李的短信让两个人受到了误会,一个是老赵,另一个是小郑。老赵是一直蒙在鼓里的,小郑也认为老吴是碰巧回来遇到了小偷。至于老吴,他以后肯定还会疑神疑鬼的,别再弄出什么事儿来,这倒是值得我们关心的问题。”
这时候老赵“放下包袱”从厕所回来了,下班的铃声也跟着响了起来。
老钱和老孙推着车子走到传达室门前的时候,老钱站下了,弄不清他是对着老孙,还是向站在传达室门口的老吴说:
“我们都知道,老赵是从来也不发短信的,他嫌那玩意麻烦。小李在出事的头一天下班前,趁着老赵不在,他利用老赵的手机发出去一条短信,那可能是一个恶作剧。唉,害人又害己呀!看来,开玩笑也应该有一个尺度,这可是一个极为严重的教训呀!”
“你是说那短信,是小李发的……”老吴说到这仿佛意识到什么,急忙打住了。老钱和老孙交换了一下眼色。
“你说小李?啊,可不是,挺乐观的一个小伙子,咋说没就没了呢。”老钱接过老吴的话,“不过,啥事都可能有两面性,不是有一个小蟊贼一头栽在河里了吗?那可能也与那条短信有点关系呀,真是碰巧了!我说得对吗?”老钱说完也没等谁来回答,就和老孙走了,留下老吴一个人站在那里发愣。
那个小蟊贼被抛尸一案,警方询问了小李的妻子,她是一问三不知。后来也不知道警方是怎么了结此案的,老孙的表弟是警察,消息灵通的老孙始终也没有探听到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