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球鞋
作者: 连中
时间: 2014-1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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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寒冷即将过去,已经有雨燕归来了。吴友协独自在江滨公园行走,温暖的阳光微微暖和着他的身体,双脚还是如此冰冷冰凉的。他知道他的鞋子破了,无法包住他的脚趾。
摘要:在公园吴友协与男孩相互对视对方的脚,他们的梦想不同……
冬天的寒冷即将过去,已经有雨燕归来了。吴友协独自在江滨公园行走,温暖的阳光微微暖和着他的身体,双脚还是如此冰冷冰凉的。他知道他的鞋子破了,无法包住他的脚趾。他冷了!他想跑起来……
吴友协孤独寂寞没有朋友,他多么想有朋友一起玩。想起在老家时,他的小伙伴,他们在山坡和小溪追逐打闹,溪旁摸鱼,爬树采果,用石头跳房子,用自制的铁圈追逐……
吴友协双手拉紧衣领望向远处,江面上的雾霾缓缓散去,几只雨燕掠过江面飞过。公园传来大妈跳舞的阵阵音乐声,许多锻炼的人从他身边跑过,他已懒得擦去两条不断流出的鼻涕。他用嘴将鼻涕猛地吸进嘴里吞进肚里,胃里感到冰凉冰凉的。他那已经开叉的鞋子,突然绊倒了他。他低头看了看他那双小脚,一只露出可怜的大脚拇指,另一只基本上五个脚拇指都暴露给天地了。他每走一步,那双穿在脚上的鞋就张开一次嘴,左右脚上有规律的一张一闭,如同呼吸,“呼”“吸”“呼”“吸”地运动。迎面跑来一位时髦的女青年,一身的运动装,冒着热气喘着大气,后面的头发一摇一摆地在她的脑后摆动。吴友协回头看了看她脚下的运动鞋,心想我要有一双运动鞋就好了。
吴友协漫无目的地在江滨公园的小道上行走。他心事重重,却又无能为力。奶奶爷爷过世后,就被他的爸爸接到城里,他不习惯这里的生活,没有自己的玩伴,没有故乡的青山绿水,到处是喧哗和冷漠。但家乡已没有至亲了。
他用右脚踢了地上的石子,开口的破烂鞋,张口把石头夹住,他抬腿抖了抖将石子抖出。红肿的脚趾感到有点疼痛,道边的柳树上柳条又向后面摇动,他的脸也被迎面的冷风吹得生疼,他不敢碰他裂开的干燥的脸面,鼻子下绒绒的鼻涕又被他吸进肚里。
吴友协想着心事,他感到他这两年多来发生了许多伤心事,他就又想哭了。耳边听到广场大妈们跳舞的音乐,特别是脚踩地面有规律的“噼昵吧啦”的鞋子发出的声音。
吴友协刚到城里一个月,他很伤感,他原本就是多愁善感的人。他无聊地在公园里游荡,父亲去工作了,他一个人寂寞无聊,他无意中喜欢上江滨公园,几乎每天都来这里走走看看。冬季的冷风从裤管由下而上吹进他的身体,身体颤抖了一下。他的脚丫子有点麻木了。他想跑起来,驱赶身体的寒气,他的鞋子阻止了他的想法,他一跑就掉或就绊腿。他望去,不远处有阳光的椅凳上一位与他同龄的人坐在哪儿,他加快了脚步。
吴友协坐在那个男孩子对面的长凳上,朝他微笑。男孩冷漠面无表情地看着吴友协,他们相互对视。吴友协感到他和自己同龄,也是八九岁的小男孩子。大眼睛白白的漂亮的脸蛋,戴着一副眼镜,身体肥胖,上衣是带格子的时髦童装,脖子围着毛茸茸的围巾,特别刺眼的是那双崭新的耐克旅游鞋。吴友协很想和他打招呼,很想和他交流。低头看看自己那双鞋子,自己的一身打扮,瘦小的身躯被一件不合身的大衣罩上,一双张开大嘴的破烂鞋。吴友协个子小坐在凳子上两脚吊着来回摆动,有着一双小眼睛和一张污垢的脸蛋。那鞋子的嘴如今完全张开了,就像他脚上穿上了两只张开大嘴的蛤蟆,他的脚拇指就是蛤蟆的舌头。他不想离开,他想那孩子也许会主动和他打招呼的。
在他们的附近,在公园的大树空地上,大妈们的步伐整齐,各种各样的鞋子敲打着地面,噼里啪啦的响声回荡在吴友协的耳边。
吴友协想起了他的母亲,他默默的流泪了。他懂事以后就知道他的母亲身体一直不好,奶奶又卧病在床几十年,家里贫困如洗,为了这个家,父母在他出生不久就出外打工。他记得很小时候就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父母每年回家一次,他很想他的父母,特别是母亲,他好像已经记不清母亲的容貌了。他有一张仅有的全家福照片,照片里母亲把他抱在怀里,听奶奶说那时他才满月。每天晚上睡前他都会拿出看看,就是如今也是如此。他很想念母亲,他的母亲就在前年离开他去了。
吴友协感到双脚发麻,他不断地来回摆动。他想让他的脚可以暖和起来,他梦想有一双球鞋,和对面小男孩子一样的鞋,这样他的脚暖和了身体也就暖和了。
吴友协听大人讲,她母亲得病了死了。他开始不相信,他没哭,他认为村里人骗他逗他玩。晚上他在被窝里还是大哭起来,他还没有认清母亲的相貌了,他还没有感受到母亲的拥抱了,他还没有闻到母亲的体香了,母亲不会这样离开他的。不久他看到的是母亲的骨灰,他母亲埋在村里东边的小山头,他常常独自在母亲的坟头大哭述说,“为什么啊?”“为什么啊?”“不回家看我”。吴友协听村里人说,母亲在沿海城市一家外资企业打工,村里许多人在那家工厂打工后都得病了。他的母亲没了。
吴友协的耳边传来大妈们欢快的快节奏的舞蹈音乐。他眼睛模糊身体僵硬。对面的男孩子还是呆呆地看着他。吴友协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流泪自己伤心了,撇过脸偷偷地用手臂擦拭掉。
他知道他的母亲是爱他的,舍不得他的。但他的母亲什么也没留给他,他身边就只有那张模糊的全家福照片。他每天晚上都会偷偷地拿出看看,母亲到底长什么摸样。
吴友协眼前不断有跑步的人从他们俩的中间道路跑过。不远处舞蹈的音乐声和跑步有节奏的脚步声汇集成美妙的交响乐。那个穿着红衣服的大妈,她忘我着陶醉着,她的舞姿别扭,但感觉很好,吴友协看到了他的母亲。他开始感到困意,他产生幻觉了。他不再感到冷了,身体也暖和起来了。
“妈妈!妈妈!”吴友协看到穿红衣服的女人是他的妈妈。她向他走来。
“妈妈!妈妈!你到哪儿去了,友协好想你啊!”他紧紧地抱住他的妈妈,大口大口地闻着妈妈的体香。他感到他的妈妈摸着他的头,用香香的面油擦拭着他被冻裂的脸,安慰着他,他听到妈妈说:“好孩子,友协,妈妈不会离开你的。”“好孩子,我们回家去。”
吴友协大哭起来了。“我们没有家了!”“自从爷爷奶奶过世后,家里欠下许多债,爸爸把房子卖掉,还债了。”
“现在你们住在哪儿呢?”妈妈着急地说。
“我们住在废弃的水泥管里,已经一个月了。”
“爸爸也生病了,那个工厂的毒还在爸爸的身体里,找不到固定工作,没人要他,到处打零工。”吴友协继续说。“妈妈!我冷我饿。”
“这双新鞋,你穿上,我们一起去吃饭。”妈妈从包里拿出新球鞋。
“妈妈!我不饿了!我喜欢新球鞋!”他高兴了,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穿上新球鞋,他常常梦中看到他穿上新球鞋在村里到处跑,他在村里小朋友面前显摆,“这是我妈妈特意给我买的”。就连睡觉都不愿脱下,早上起床后,他会无意识地在床下看看寻找,梦中的新球鞋还在不在。每次他都失望,他梦想有一双自己的新球鞋。
吴友协穿上新球鞋,高兴地跳了起来,他绕着树跑了几圈,他还绕着长凳跑上几圈。他紧紧地抱着母亲“谢谢妈妈”“谢谢妈妈”他不停地说,他太高兴了,他感到从未有的幸福。他看了看对面的小男孩,心想“我也有新球鞋了”!他两腿得意的不停地摆动,他看到小男孩的两条腿还是静静的一动不动的。他们俩一直没有说话,双方只是相互对视着,似乎相互看着对方的脚。吴友协感到对方知道他的高兴,他看到吴友协的一双摆动的腿,仿如看到他的脚上有两只“哈哈”大笑的蛤蟆玩偶。他的鞋子一直在笑“哈哈哈”……
“这个孩子可能饿晕了,拿点水和吃的来。”吴友协听到妈妈的声音,他迷糊中看到眼前许多模糊的身影在晃动,他感到许多妈妈的身影,闻到空气中的香味,他不在冷了,不在饿了。
“你打电话了吗,民警来了吗。”
“他们在路上了,马上到。”
“好可怜的孩子啊!”
“他的父母呢?”
“……”
跳舞的大妈们围着吴友协七嘴八舌的关心议论。
吴友协感到嘴唇湿润,他想到他的确饿了。爸爸已经有三天没有带吃的回来了。他一直在江滨公园捡吃的东西,发现有谁不要的或者吃剩的,他就捡来吃。他发现公园内有许多喝一半的矿泉水瓶和饮料瓶。
吴友协耳边的大妈的舞蹈音乐声还在回荡。
吴友协看到坐在对面的男孩子被人抱上轮椅推走,他看到那男孩子回头看着他的双腿。他羡慕吴友协有一双跑动的双腿。吴友协心想那男孩一定梦想有双灵活自如的腿啊。
吴友协的双腿在长凳上摆动,他的鞋子一直在笑“哈哈哈”……
(写于2014年11月2日寓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