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格格
作者: 江南铁鹰
时间: 2014-1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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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溥娜仁的房间里有一幅六一居士的真迹,是他那篇脍炙人口的《秋声赋》。一位北宋名家的真品手迹,竟还是他自己的书稿。这样的墨宝显然已经是堪称稀世珍宝
一
溥娜仁的房间里有一幅六一居士的真迹,是他那篇脍炙人口的《秋声赋》。一位北宋名家的真品手迹,竟还是他自己的书稿。这样的墨宝显然已经是堪称稀世珍宝的文物了,更加令人叹为观止的还是,这幅字的首尾题满了历代皇帝的御笔签批和玉玺印记,从北宋的徽宗皇帝开始,一直到大清的末代皇帝溥仪,竟然有50多个皇帝的御笔留在上面。这样一件珍宝,自然常有人登门求得一观。溥娜仁老人是很少会拒绝的。
我是很偶然地在一位喜欢收藏的朋友处,看到了这件文物的赝品,实在是爱不释手,便去询问此物的来龙去脉,才得知了真迹的所在。
我是个文学爱好者,不是个文物收藏家,令我感兴趣的是,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一幅六一居士欧阳修,为他自己的《秋声赋》写成的条幅。欧阳的字,已经难得见到真迹了,又是一篇他的名作,自然是让我惊叹不已。
欧阳子夜读书,闻有声自西南来者,悚然而听之,曰:“异哉!”初淅沥以萧飒,忽奔腾而砰湃,如波涛夜惊,风雨骤至。其触于物也,??铮铮,金铁皆鸣。又如赴敌之兵,衔枚疾走,不闻号令,但闻人马之行声。予谓童子:“此何声也?汝出视之。”童子曰:“星月皎洁,明河在天,四无人声,声在树间。”
余曰:“噫嘻,悲哉!此秋声也,胡为而来哉?盖夫秋之为状也;其色惨淡,烟霏云敛;其容清明,天高日晶;其气栗洌,砭人肌骨;其意萧条,山川寂寥。故其为声也,凄凄切切,呼号奋发。丰草绿缛而争茂,佳木葱茏而可悦;草拂之而色变,木遭之而叶脱。其所以摧败零落者,乃其一气之余烈。
“夫秋,刑官也,于时为阴;又兵象也,于行为金,是谓天地之义气,常以肃杀而为心。天之于物,春生秋实,故其在乐也,商声主西方之音,夷则为七月之律。商,伤也,物既老而悲伤;夷,戮也,物过盛而当杀。
“嗟乎!草木无情,有时飘零。人为动物,惟物之灵;百忧感其心,万事劳其形;有动于中,必摇其精。而况思其力之所不及,忧其智之所不能;宜其渥然丹者为槁木,黟然黑者为星星。奈何以非金石之质,欲与草木而争荣?念谁为之戕贼,亦何恨乎秋声!”
童子莫对,垂头而睡。但闻四壁虫声唧唧,如助予之叹息。
我面对《秋声赋》看了很久,又去仔细观看了上面58位皇帝的御批和玉玺后,忍不住问友人。
“六一居士这幅《秋声赋》的真迹你见过吗?那一定是国家博物馆的珍藏吧?不知道有没有拿出来展示?看到这幅赝品,我还真的对它感兴趣了。”
友人笑答:“它不在国家博物馆,而是在秋华格格的家里。我的这幅赝品,就是秋华格格70岁的时候自己临摹的。就艺术造诣而言,这幅作品表现出来的非凡功力,恐怕已经不输给这幅真迹了。一位70高龄的老人,无论是书法、金石、裱褙,以及临摹方面,表现出来的才艺,实在叫人拍案叫绝。”
我大奇,忍不住追问:“这竟是一位70岁的老人所作,还是位格格?太有意思了。她真是一位清朝末世的格格吗,那岂不是位百岁老人?”
友人言:“今年应该90多了。秋桐先生是大清最后一位格格,生在紫禁城里的末代格格。”
友人这几句话引起我更大好奇,便再三求之,很想去见见这样一位格格。想来这位老人的身上,必会有个旷世传奇。友人答应了我的请求。
2014年的晚秋,友人陪我去了南浔古镇,在清幽的百间楼隐处,有一座小楼,外面挂着块题匾,上面写的是“明月轩”。
院子里一位六七十岁的老妇人接待了我们,显然她与友人很熟。她引着我们走进了这座小楼,大厅的北墙上就悬挂着这幅《秋声赋》。在这幅书卷的下面坐着一位满头银发的老人,从那张充满沧桑的脸上,依然看得到老人年轻时的秀美与风韵。
友人上去去打招呼,并将我引荐过去,老人爽朗地笑起来。我全然不曾料到,这位93岁的老人,竟如此耳聪目明。始终陪在旁边的是她的女儿,今年也已经近70了。从她那里,我听到了大清最后一位格格的传奇……
二
辛亥革命推翻了大清朝廷后,曾经给爱新觉罗皇族留下了紫禁城,作为皇族生活起居之用。皇帝的堂哥哥爱新觉罗.溥彤,硕和亲王的侧福晋在1921年诞下一个女婴。溥彤给这个女孩子取了一个名字叫爱新觉罗.娜仁。
三岁那年,溥彤抱着她去上书房。已经逊位的皇帝溥仪,正在案头欣赏一幅稀世珍宝,北宋名士欧阳修自书的《秋声赋》。也是溥彤有意要炫耀小女儿的聪慧过人,便指着那幅字,让她诵读。溥仪万万没有想到,只有三岁的娜仁,居然就将《秋声赋》一字不差地读出来。这令自己没有孩子的溥仪大为赞赏,当场就将这幅《秋声赋》赐给了娜仁,并册封为秋华格格。
就是这年里,清朝的皇室优待被冯玉祥取消了,皇室也被撵出了紫禁城。秋华格格成了大清皇帝在紫禁城里面册封的最后一位格格。
已经65岁才得到这个女儿的溥彤,非常钟爱这个女儿,他的其他几个孩子,也非常喜欢这个小妹妹。娜仁出世的时候,最大的姐姐娜雅45岁了,娜雅的小儿子也有18了。娜仁最小的哥哥兰吉罗,是溥彤50岁上得子,也已经15岁了。溥彤一直以为不会再有孩子了,没有想到自己居然在65岁上,侧福晋陶秀珍,还会再给自己生下了一个小女儿。
尽管一家人都非常宠爱娜仁,可皇室最后的没落,却让这位大清的末代格格,差不多自从出世,就已经沦为北京城里一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没落的皇室贵胄们,变成了民国寻常百姓,身为硕和亲王的溥彤,可不是个贪敛之人。在大清最后的日子里,并没有给自己积攒下什么财产,总算在紫禁城外面还有一处大一点的宅子而已。否则一家子离开紫禁城以后,连个落脚之处也没有了。
娜仁仅仅在紫禁城生活了三年,就随着溥彤一大家子搬出紫禁城,搬到了北京宣武门附近的南菜园一带。那里有条胡同叫南五条,里面有座宅子,是溥彤在20多年前得了皇上的赏赐,在这里买下一块废地,起了座宅子打算用来养老。这些年,也就是溥彤想躲清静的时候,过来住几天,没想到从此一家子竟然要长住于此。
这是一座三进的四合院,要说小,也不小了。可真是一家子住进来,还是显得促狭了。
溥彤有三个福晋,一共6个孩子,二女、四子,除去幼子兰吉罗年幼外,其余的三子一女都已经成家了。长女娜雅有四个孩子,长子苏格丹有一儿一女,次子胡吉拉有两儿一女,三子谭克拉有一子。一家子大大小小的人口居然有24个,还有一大堆的使唤丫头、老妈子、仆役。上上下下算起来怎么也有五六十人,堆在这个三进的院子里,还真是有些挤了。无奈这些儿女都是大清的遗老遗少,竟是没有一个学过农工商,连最寻常的养家糊口的本事也没有,只得靠着这些年多多少少积攒的薄产聊以度日,不挤在一块堆儿,又能怎么办?
不得已,溥彤搬过来第三天,就把下人先裁减了大半。只给每房每户留下一个下人,全家另外留下了三个,就这样算算居然还有10来个。溥彤第二个不得已,是咬着牙,拿出一部分钱,给几个已经成家的儿女另外找了房子;又给了一笔钱,让他们可以做个什么营生,聊以为生。
忙碌了一个多月,总算勉强安顿下来了。这样一来,这个大宅子里真是安静了许多,溥彤让大福晋住在最前面的院子里总理家事,二福晋住在中院,陶秀珍带着幼子兰吉罗和娜仁,住在最后一进里。
溥彤自己又在琉璃厂盘下个门脸,将家中一些古玩字画摆进去卖着。一是,溥彤自己喜欢收藏此类物件,不仅识货,也有些好物件在手里。最关键还是这些年来,一直在琉璃厂掏腾玩意儿,也就积攒了些人脉,弄清了这里面一些门道了。这第二条,现在手上也就没有什么现银了,不得不出卖这些玩意儿维持一家人生计。与其拿到别人店里去变银子,不如自己来卖了。少了一层盘剥,总是多得几个钱不是?
不曾想这古玩的生意真是要看人做了。或是因为溥彤有个亲王的帽子?虽然大清皇帝早就下台,如今连紫禁城也不能住了,可要是轮到玩古董,还是要算这些大清的遗老们了,所以老亲王这盘古玩店开出来就挺火。整天出出进进的客人真不少:有来淘便宜货的老玩家,这些多一半都认识溥彤,是些和他一样的大清遗民,只是家境比起溥彤好些,还有几个闲钱玩古董;也有来北京办事,做买卖的洋人,想趁机弄点好东西到国外去赚大钱;当然还有来卖物件的,东西许有家传的,可也有来路不明的,东西又有真有假。这些人多数是慕名而来,就因为溥彤是货真价实从紫禁城出来的王爷,识货。一来二去的,溥彤这爿叫“求真斋”的古玩店,居然经营得风生水起,成了琉璃厂一块招牌。家里的日子自然也就好过起来,有时候,溥彤也会感慨一番,自己一个当年货真价实的王爷,怎么就成了买卖人?
三
娜仁就这样在大宅子里一天天长大了。大福晋和二福晋虽说不是亲妈,可因为自己岁数大了,自己的孩子们,甚至连孙子孙女们都大了,想亲近也亲近不了,反而比做亲妈的陶秀珍,更加宠爱这个宝贝疙瘩。要说肯定是赶不上当年宫里的那些格格们。可小娜仁在这大宅院里,也是要风有风、要雨有雨,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
只是这样的日子并没有过长久,先是大福晋撒手西寰了,跟着不过一年多之后,二福晋也去了。紫禁城出来也就是三五年的功夫,两个福晋就故世了。风烛残年的溥彤经受不了这样的打击,居然就这么一病不起,勉强在炕上拖着,拖到1927年,娜仁6岁的时候,终于还是走了。
这回,家里真是塌了天。求真斋的生意一落千丈,眼看是维持不下去了。
陶秀珍是个出生江南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不仅人生的俊美,而且识文断字,又极有见识。先是趁着前几年家里经济上富裕,把儿子送出去读书了。那时候时兴留洋,漂流过海,去东洋、西洋的都有。溥彤觉得东洋离着近,也算有些渊源,便将儿子送去了日本。丈夫一死,古玩生意做不下去了,自己还要抚养小娜仁,便果断地趁着“求真斋”还能卖起价钱,将店铺和大宅子一起都买了。然后遣散了所有下人,只留下一个娜仁的奶娘,还有一个叫莲蓉的小丫头,收拾细软返回了自己的故里,江南名镇南浔。
南浔这个水乡古镇,可不是个一般的江南小镇,要是论历史渊源,文化底蕴,只怕不仅是一般的小镇可以匹敌,就是一些大中城市,也是难望其项背。要是从此地还是浔溪村的南宋初年,11世纪30年代算起,到陶秀珍出生的1889年,已经有了750年的历史;便是由12世纪中期正式建镇算,也超过了600年。到了近代,清道光二十二年的第一次鸦片战争以后,因为上海被开辟成通商口岸,只有咫尺之遥的南浔镇,便一跃成为全国第一的湖丝集散地。
大清的织造府就设在离开南浔不足百里的苏州府,还在南浔设了分署,陶秀珍的父亲就是当年的一任织造。否则,爱新觉罗皇族,断然不会同意让溥彤,娶一个汉家女子做侧福晋的。辛亥革命以后,父亲退隐回到了南浔乡里,做了七里村的私塾先生,数年后病故。陶秀珍回乡投亲,是去投靠她的大哥,南浔镇上著名的巨贾陶秀华。
四
陶秀珍领着6岁的娜仁,带着奶娘和莲蓉,由北京先去了天津,然后再乘上了天津至上海的轮船。
这是娜仁第一次出远门,让她一辈子都不能忘记。
那条船,在娜仁当时的眼睛里好大,大得简直就是一座大城堡,会在一片看不到尽头的水面上跑的大城堡。这片水面,娜仁知道就是大海。那是她很小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的,是妈妈告诉她的。妈妈教过娜仁一首诗,那时候娜仁3岁,那首诗叫《春江花月夜》。诗里的第一句“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妈妈告诉她,大海一望无际,再也没有可以大过它的物体了,连大山都会被大海包容。
现在这座会移动的大城堡,到了海上一下子就渺小起来,给娜仁的感觉就像她那些小玩具一样了。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娜仁懂得了什么是伟大,什么是渺小。
6岁的娜仁靠自己懂得了,人类在大自然的面前有多么的渺小。
海上的第一天,娜仁一直站在二等舱的甲板上,贪婪地望着碧波万顷的大海,望着船尾翻卷起来的雪白浪花,还有那些不断追逐着浪花飞舞的海鸥和海燕。先是莲蓉陪着她,以后换成了奶娘,到了天将要黑的时候,换做了母亲陪着。
这个时候,恰是月升之时,那天还是个月圆之夜,当一轮皓月,在那片浩渺无边际的深蓝色的大海上,冉冉升起的时候,所有的事物仿佛都进入了一种美妙的梦幻世界里,一切都变得安详、静谧。甲板上有很多游人,都在欣赏这幅美妙的海上明月图。此刻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在咏诵着大唐诗人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