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星月
作者: 万树摇风
时间: 2014-1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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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段暗淡的日子,但因为年青。再暗淡也有星光月光的照耀…… ——也算题记吧 马子在不远处吃夜草。那一哏一哏地嚼草的声音,从地面不间断地
摘要:双重的逃亡……无奈的逃亡……
那是一段暗淡的日子,但因为年青。再暗淡也有星光月光的照耀……
——也算题记吧
马子在不远处吃夜草。那一哏一哏地嚼草的声音,从地面不间断地传来……间或,还有马子喷鼻响的声音,还有偶尔马子们争草时混乱的打斗与奔跑的蹄音……但都是只跑几步,便又停了,不慌不忙地继续吃草……
这夜,可真够了静。
静得方以漠能够听得见简易八角帐蓬里洛桑大叔酒醉后打酣的声音与梦呓——可他现在离八角帐篷,少说也有一百多米呢。
方以漠从关押他的菜窖里逃出来,这已经是第七天了。若不是在路上碰上了洛桑大叔和他的会说汉话的女儿银措,他死在哪儿自己都不敢断定呢。方以漠刚刚十九岁。十九岁的生日还是在柴达木盆地里的军垦农场三站五连过的。正因为他过生日那天,连队里晚饭是“糊糊”、馒头和一日里的第三顿洋葱炒粉条,他发了一句牢骚:天天要是用这个菜喂猪,猪也得瘦死……却让“积极分子”汇报到指导员那里,当夜,连队里召开紧急会议:当场抓了他一个“现行反革命分子”!说他诬蔑社会主义的大好形势,攻击了蓬勃发展的军垦事业,资产阶级的黑心不死,妄想变天等等等等……当夜,他就被文化大革命领导小组提审,要他彻底交待家里资本家黑家史,交待他对军垦领导们的彻底的、刻骨的阶级恨。“提审”是耳光、脚踹、击打胃部全来的,甚至有一位“积极分子”,直接用木头小板凳,狠狠地给了他一下子。若不是他灵巧,稍微地让了一下子,那锁骨骨折,就是肯定的了。十九岁的方以漠,哪里知道什么阶级斗争?刻骨仇恨?他的家庭,也谈不上是什么资本家、地主的。父亲算盘打得好,解放前就在青岛隆兴制铁厂当个小会计,公私合营后,还是“红光制铁厂”的会计,六零年连饿带病地早早走了,撇下他妈妈和他,还有两个妹妹,自己想办法混生活。家里穷得瓢打碗盆叮当响,那碗,那盆,还没有几个是囫囵的。他算的是哪门子资产阶级?
方以漠十六岁就进了工厂当学徒,还是“红光制铁厂”的领导们照顾他们这方会计的一家子人,让他学做白铁壶。所谓的“制铁厂”,不过是手工加工一些烟筒、铁皮簸箕、白铁方箱子的手工作坊罢了。后来进步了,能做铁皮办公柜子,刷上白漆的,一溜溜地摆在厂院里晾漆,工人们就都觉得自己脸上有光,成了真正的“工人阶级”了呢。那时候,进工厂学徒是几乎大多数年青人的梦想。偏偏是个方以漠,缺心眼似的?六五年看着岛城青年穿上没有领章帽徽的黄军装、脸前一朵纸红花,个个兴高采烈在要去青海做“军垦战士”,他的心就动了。跟他妈妈说了好几次,他想去支边当兵。方妈妈当然不批准。方妈妈知道日子的艰难,更知道在工厂里呆着比上青海要“稳妥”得多。何况,大妹妹文秀,十六岁就下了乡,在海阳的齐家岭子,这一年多来,见天写信回家诉苦,说种地的人还吃不饱呢。真是受不了那份儿苦。方妈妈怎么舍得让进了工厂的儿子跑了天边上再去种地?方以漠却听不进去妈妈的劝告,买了张电影票看了一场《边疆处处赛江南》的纪录片,这一颗心,就沸腾了!六五年秋,这第一批岛城青年翻过日月山、橡皮山,进入了八百里潮海的柴达木,萝卜一尺长,土豆大似瓜,熔炉红似火,炼出高原花,这报上一宣传,方以漠的心,早飞到十万八千里以外的“柴达木”去了。六六年春上,岛城再动员第二批青年去支边青海,参加军垦的光荣事业,方以漠便偷了户口簿,自己去街道上报了名。等街道干部敲锣打鼓地来家里给他戴大红纸花、发批准证的时候,母亲的脸苍白苍白地,把过早的皱纹挤成一个笑,看也不看她这“争气”的儿子,没说一句话。
当夜,方妈妈一夜没睡,把不知道攒了多少年的蓝毛线、红毛线找出来,给方以漠织毛衣。方妈妈织的是那种蓝底子,中间有一道大红杠、下面有两道小红杠的很漂亮的样式。
方妈妈一句话也不和儿子说。只是努力地、快速的、不停地织啊,织啊,织……
方以漠知道自己闯了祸。他也不敢说话了。他看着妈妈白皙、修长的手指夹住那两根竹针,上下飞动,变魔术似地极快地扯着一根毛线抖动,他忽然就想起了小时候妈妈教他的诗:“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他的心,才大恸着震动了,他怯怯地喊了一声:妈。……
方妈妈没应。仍在织她的毛衣。
方以漠再喊一声:妈。妈。妈妈。……
他的双膝一软,就跪在了母亲面前。
他看见母亲的眼中,猛然就涌出了大颗大颗的眼泪,但母亲的声音依旧是冷冷的:起来。你起来。
方以漠不起来。他知道他错了。他太自私了。没替自己的母亲想一想。母亲在街道办的小厂里纺线绳,是计件工资。母亲能干,一个月总比其他女工能多挣五六块钱,但也不到四十块呢。他学徒第一年十九块钱,第二年二十一块钱,今年涨了,二十七块五毛了。他记得第一次把二十七块五毛钱交到母亲手里的时候,母亲眼里的那种幸福光芒。母亲把他的钱仔细地数了又数,找出三张最新的一元票,交还给他:留着。你自己花。又找出了那一月供给全家人的半斤肉票,高兴地说:割肉。咱今天改善生活。吃饺子。
现在,那二十七块五毛钱没有了。明年出了徒,就是三十二块五毛钱呀!他把这一份工人的工作,换了这一身没有领章帽徽的黄军装,换了一次梦幻远行,换了不知道那天边是什么样子的柴达木军垦农场,换了母亲肩上更重的生活重担和心上遥远的、疼痛的思念与牵挂啊!……
而更让他没想到的是,他进了这座革命大熔炉,不到一百天,就成了“现行反革命分子”?就被战友们打得皮开肉绽?就被白天监督劳动,晚上关进菜窖,深刻反省,深挖黑根?……老天爷!他才十九岁呀!就这样一句“天天要是用这个菜喂猪,猪也得瘦死……”的话,就需要要了我的小命吗?
方以漠把银措给他的氆氇裹得更紧一些,想着他永远也想不明白的问题,听着不远处马子嚼草的一哏一哏的响声,怎么也睡不着了……
他想起了母亲把毛衣套在他的身上,扯了扯下摆时说的一句话:大红杠,是你;两条小红杠,是你的两个妹妹。你记住。穿上这毛衣,可不敢忘记你的两个妹妹……嗯。这毛衣,正合身子呢。带上你爸爸留给你的琴,再有这毛衣,你就永远和你爸爸妈妈在一起。
毛衣在身上,吉他在脸侧身边。可是,爸爸妈妈呢?妹妹呢?岛城呢?海呢?军垦农场呢?那三个两个向他射来同情目光的战友呢?……
他现在,究竟在哪儿呀?……
银措是在和父亲洛桑转场的时候,碰见昏死在沙窝子里的方以漠的。
他们爷儿俩谁也弄不懂,这是个什么人?……为什么会昏死在这里?……但看到他的那一身黄军装,知道这是个“金珠玛米”呢。他这样窝在沙窝子里,不是伤了,就是病了,他们得救他。他们先是用水洇在他干裂的嘴唇上,一滴一滴的洇,果然,这个“金珠玛米”就醒来了。他醒来的眼睛里全是恐惧,但当他看到银措和洛桑的善良的眼神和藏族衣饰的时候,却忽然就笑了,说:我找到草原了吧?……
银措听到这儿,就掩住嘴笑了。
洛桑看到女儿笑了,也就笑了。他问:他说什么啊。女儿?
银措没理阿爸,直接对方以漠说:这可不是什么草原啊。这是达肯大阪山前的戈壁沙漠呢。不过,这儿离草原,离碧苏索夏牧场很近了。
方以漠听见银措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很是吃了一惊:你会说普通话?
银措这一次是放声大笑了,她对方以漠说:我是青海民族学院的毕业生。我怎么能不会说普通话啊!
哦。哦。对不起了。但是……这是什么地方?
告诉过你了,达肯大阪山前的戈壁沙漠。离碧苏索夏牧场很近了耶。
哦。对不起。对不起了。你们是?……
转场。小伙子。转场懂不懂呀?就是把马群从冬牧场,赶到夏牧场上去。
方以漠却答非所问。他叹一口气说:有吃的吗?我饿了。我很饿。
银措才发现,这个“金珠玛米”虽然也穿了一身黄军装,但是,他没有领章帽徽,他的身边,既没有枪,也没有背包行李,只有一个蓝布包着的像琴似的东西。她忙让阿爸取出了“油香”,又从她从西宁带回来的暖水瓶里,倒出了一杯暖暖的酥油奶茶。看着这个清瘦的汉家小伙子狼吞虎咽……
银措给方以漠选了一匹驯服的走马,阿爸洛桑把一副新马鞍给他系上。方以漠就这样跟着银措和阿爸洛桑穿过柴达木北边的荒漠戈壁,向着藏家的夏牧场碧苏索草原出发了。
两天里边走边聊,两个年轻人就已经相当的稔熟了呢。
方以漠知道了银措是去年从青海民族学院藏文学系毕业的高材生,国家分配了工作。但阿妈的早逝,让银措万分牵挂独居的阿爸,何况,他们的马子是为兰州军区养马场代管的。阿爸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再说,银措怎么也过不惯那种按钟点、听电铃、上班下班的日子,她喜欢草原的无羁,喜欢马子的奔驰,喜欢一个人在阿爸酒后的酣声里,在夜的草原上唱自己喜欢的“伊”与“酒曲”。她更喜欢被那些骑着骏马、深夜里赶来,用“乌戛(打头羊的皮绳)”抛出的石子儿扑噜噜的从八角帐逢上滚下来,她却佯作不知道的快乐。这些藏家的哥哥弟弟呀,他们怎么能知道一个能背六世达赖仓央嘉措情诗的女大学生的心事呀?……
银措也知道了方以漠是从远在东部黄海边的青岛市来柴达木垦荒的“知青”,因为太想家了,从连队里逃跑出来,准备徒步走向北边的酒泉,扒火车回老家呢。银措不知道方以漠向她隐瞒了他是个“现行反革命分子”的问题,只是为他的这一份儿思乡愁绪而感动着……是啊。是啊。谁不想念自己的家乡呀!她想。
第一个晚上,快接近碧苏索草原了。洛桑大叔自饮独酌之后,很快就在转场用的小八角帐篷底下打起了酣。两个年轻人却睡不着。他们被彼此强烈的差异和陌生所吸引,总想更多的知道一点儿对方的故事。然而,毕竟是陌生的差异呀……基本的情况说完了,方以漠就进入了沉默。银措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夏夜的草原边缘,多的是骆驼刺和柽柳,马子们已经闻到了草原的气息,它们不肯安静地呆在距草原咫尺之遥的荒漠边上,但是,头马已被绊马绳锁住了。何况,洛桑和银措早把备用的饲草铺在了母马和小马驹的脸前,从草原流经荒漠的清清溪水,也对马子们有另外的一种诱惑。小溪边,总有一些青青的小草与结实的草根呀。这可是马子们最美的夜餐呢。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天边黑黜黜的。星子却钉满了天穹,各自闪着自己的晶莹光辉。有晶蓝色的,有浅黄色的,有淡紫色的,有粉红色的,它们的辉耀,使天宇清澈得像是一种厚重的透明。空气也不像是在荒原上那样沉闷了,甚至有了一丝丝儿青草的气息。
年青,就是生命。
在这样的夜晚和这样的际遇,他们都不大有睡意。洛桑的酣声却打得雷动。
银措听见父亲如雷的酣声,悄无声息地笑了。她对方以漠说:一会儿,给你拿件氆氇,你远一点儿睡。他的酣声,可太响了啊!
方以漠也笑了,说:要不要氇氇,我都能睡的。我前几天,什么也没有的我也睡了呢。
银措在夜色里睁大了眼睛,惊异地问:你?……哦?……
她想了想,可不是吗?她和阿爸发现他的时候,在那沙窝子里,他就是什么也没有遮盖地昏睡着呢……
她改了想法,问:这里的夜,可是非常冷呢。别看是夏天。
方以漠笑了,说:我走得累极了,倒地就睡。冻醒了,就起来再走。有时候走不动了,就把这——他指了指他的吉他——抱在怀里,直到再冻醒了,我才起来,朝北走。谁叫我爸爸给我起了这么个名字哪!方以漠?大沙漠就是我的家吧?……
银措的银铃般的笑声,像一串清溪水,叮铃铃地在夜色里响了,流淌得好远好远……
她觉得方以漠的话真是太有意思了。她懂汉语。是的,这个名字,真是有点儿以大漠为家的意思呢。大漠,能为家吗?只有草原,草原才是可以有家的地方啊。
方以漠没笑,却说:我以为我一定要死在沙漠里了。没有水,没有吃的。昏昏沉沉地朝北走。我知道,只有那边,才有铁路。可是,我……他突然打住了。他知道他再说下去,就会把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为什么被打成现行反革命,为什么决定逃跑,逃跑是否会成功,都会告诉这个陌生的藏族姑娘的。他已经知道,她比他大三岁,而在文化程度上,她比他高得太多了。高到了一个难以企及的梦想。
银措却没有注意他把话打住了。她只是看着那只被方以漠小心地带在身边的琴。虽然她没有问,但她知道,这个汉家的小伙子,肯定是遇到了极大的麻烦了。这一年多里,这片旷大的柴达木,出现了许多的新鲜事儿。许多汉人跑到马海那个地儿去开荒种地,就是这其中的一件。马海?那儿能种地吗?……要是能种地,他们的藏家祖先们,不会在那里种上青稞吗?……可是汉人来开垦这片盐碱绿洲了,把他们转场的路子也阻断了呢。原来,是可以在那里住一夜,打个尖的。毕竟那里有许多好草。可是,自从春天卡车、拖拉机在那里掀起漫天的尘土,所有转场的藏家人,都不走那条路了。用切布吉老爷爷的话是“这是汉家人第三次朝这里面钻了,他们钻不透这红柳丛的……”银措决定,她不再向这个叫方以漠的汉家小伙子再问什么了。她拿起了他的琴,轻轻地扯开了琴衣的布系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