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 最后的阅兵式
作者: 闫卫星
时间: 2014-1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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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以此,献给为国防工程建设付出生命和做出贡献的原中央军委工程兵的战友们。 公元一九八五年的夏天,中国的历史上发生了一件震惊中外的大事。中国政府决定
谨以此,献给为国防工程建设付出生命和做出贡献的原中央军委工程兵的战友们。
公元一九八五年的夏天,中国的历史上发生了一件震惊中外的大事。中国政府决定,人民解放军减少员额100万。这个命令下达后,全军几乎每一个军人家庭的利益都受到了触动。一夜之间,中国人民解放军六十万在职干部被列入编外,陆军部队的建制单位有四分之一将要被撤销,其中包括哪些有着几十年光荣历史和立过赫赫战功的英雄部队。
我们这支从解放战争时期走来,在朝鲜战场冲锋陷阵和建国后为国防事业做出重大贡献的部队,也从正在施工的三个工地,把三千余名官兵撤回团部大院。一时间,团机关直属连队的餐厅、大礼堂的舞台和化妆间,甚至是汽车连存放汽车的车库都腾了出来住上了兵。平时仅有团机关和几个直属连队的大院,一下子格外热闹起来。整整两个星期,大院里每天都响彻着嘹亮的号子声和走队列的步伐声,让不知情的人乍一看,这哪里还是工程兵的部队,一夜之间改成野战军了嘛!
这时候,我刚刚新婚不久的妻子万明霞既柔情又悲戚地对我说:“我陪你去一趟青龙山吧?”是啊!我得回一趟让我和我的战友有过生死经历的青龙山!
一
冬季的阳光里,青龙山失去了夏日的多情和美丽,展现在眼前的是光秃秃山峦和赤裸裸树木,只有县城通往山里的公路像一条巨蟒弯弯曲曲缠绕在山顶或谷底。
这是一条军用线,没有铺过柏油,很原始,路面坑洼不平极像了一块漫长的搓衣板,车轮不时被凸露在路面的石块颠起,坐在车里的兵们就像堆放在车厢里的一堆核桃,唿啦一下子全被颠到车厢的最前头,有些人便不安分起来,故意发出一阵阵嗷嗷的叫声。这时侯,新兵班长许辛猛便不耐烦地瞪着一双小眼睛,操着一口浓重的四川口音,对大家喊:“叫个啥子!叫个啥子嘛!要安静,安静噻!”
在新兵连三个月的日子里,我听得最多的声音就是这个四川味,混得最铁的老兵也是这个新兵班长许辛猛。他是三年前从四川绵阳农村入伍的。新兵团组建时,他被抽调到团部大院的新兵连给我们当了班长,让我想不到的是新训期间与这个四川籍的小班长结下了被人常说的那个深厚的无产阶级的战友情谊和革命感情。
我们团机关所在地离驻地的县城还有五六公里的路,记得刚到部队的第一个星期天,新兵们都想进县城去散散心,让谁去不让谁去,都是一个班里的新兵,确实让许班长很做难。所以,刚吃过早饭,兵们便紧紧围绕在许班长身边,说尽了一箩筐好话和使出极尽巴结的眼神。但他用眼光轮视了我们两圈后,才瞅着我说:“姜勇,这个星期天先带你去吧!其它的人以后轮着去。”
许班长带着我到县城里美美逛了一回,其实也不买啥东西,就是为了个新鲜,为了感谢班长能第一个带我出来逛街,我顺手买了两盒带把儿的“香山牌”香烟塞进他裤兜里。我知道,班长抽烟不是一般的凶猛。开始时,他还装得很正经,与我在大街上很是推让了一番。最终,在我的坚持下他还是接受了两盒“香山牌”,也许是他心里过意不去,又说:“现在部队提干不像以前那样容易了,不但要讲究个实干还要讲究文凭喽。你这个高中生,不在家乡好好考大学,来当这个啥子的工程兵,真是有点亏喽。”我不由地大声问他:“什么?咱们是工程兵?”他听后,脸一下子变的刷白,看了看身边没人听见,才摇着手,小声地对我说:“给家里写信时可不要乱说喽!咱们部队干的工程都是军事秘密,泄露出去可不得了!”我问:“不是说咱们是中央军委直属的部队吗?”他说:“是啊!是中央军委直属的工程兵部队啊。”
吃过晚饭,大院的兵们集中在灯光球场看电影,在电影放影的黑暗里,他碰了碰我的右臂小声说:“你小子是不是心里背上包袱喽?”我很干脆地说:“班长,没有的事!”他说:“你小子怎么想的,我这个当班长的还能不清楚啥?有一句话,我要早早告诉你,那就是既来之则安之,晓得喽?”我回答说:“是,晓得喽!”我也学着他的四川话回答。
团部大院建在青龙山脚下的一个山沟里,在新兵连集训的三个月里,我才去过县城两回。想不到今天上午,我又坐上停在灯光球场边的军绿色解放牌卡车,心情非常低落地离开团部大院,向更加遥远的青龙山深处驶去。
许班长把一个新兵拔拉到车厢的一边,坐在我身旁小声说:“还是我那句话,既来之则安之!”我说:“那个警通连的连长亲口答应我的啊!怎么就变卦了,咋就让我到你们十四连来了?”许班长笑了说:“你呀!让我啥子说你好,就是因为你小子太优秀喽!”我不解,说:“优秀?优秀为啥不让我留警通连,不让我留汽车连,哪怕留在仓……”我的话还没说完,他就拍着我的手臂说:“你啊!你以后就啥都知道喽。”
在新兵团集训期间,我们新兵六连从连长、指导员到排长和所有班长,都是从团所属的四营十三连和十四连的干部和老兵里抽调组成的。还是那句老话儿,近水楼台先得月。我那个山东梁山籍黑大个子连长张德然,这家伙不知咋就生得那么黑,而且挺凶,那双眼睛瞪起来像一对牛蛋。我心想,这家伙的老祖宗一定是梁山好汉李逵。在新训结束时,也不管兵们乐不乐意跟他走,硬是把他认为带出的好兵全划拉到他的连队来了。早就听说这人一贯性的霸道,他的这个特性这回算是彻底暴露无遗了。
记得在来部队的路上,火车在华北平原行驶了一天一夜才到达河北保定车站,长长的一列车上全都是从晋南五个县招来的新兵,少说也有一千多人,站台上是密麻麻的一大片军绿色。新兵排长张有根命令兵们把洗脸毛巾全部扎在挂包带子上。张排长高声喊:“记住了,凡是白毛巾扎在挂包带子上的,都是703部队新兵六连的兵,记住了。”我们大声回答:“记住了。”后来才知道,带兵的干部怕把我们这些刚出家门的新兵搞乱了套,就用了这个办法。回头一看,有的新兵连扎在脖子里,有的扎在右臂上,有的扎在左臂上,哈哈……远远一看,我就乐了。这哪是刚刚入伍的新兵,全他妈一大群国民党的伤病号嘛!
连长张德然拉着脸,扯着嗓门喊:“笑、笑,都笑个啥?听好了。给我记住了,在兵站吃过饭后,都把刷牙缸子里给我装满要吃的东西,路还远着呐,备着车上吃。”听过他的话,我就纳了闷了。部队不是在北京吗?保定离北京不到一百公里的路,别说是坐火车,就是坐牛车,天亮前也该到站了啊!用得着在兵站里多吃、多占人家河北人民的便宜吗?
现在想一想,我好后悔在新兵连这三个月的积极表现,就因为这个好表现,可把我给坑苦了,也算是与团部警通连的那些小女兵们再无缘相见了。便又想起那个名叫万明霞的女兵,不由地把手伸进挂包里,抚摸着她送的那个红塑料皮的笔记本,心里酸酸的。
新兵训练结束前的一个星期天,黑大个子连长在队例前,问大家:“请问一下,咱们新兵六连的兵们谁耍弄过照相机?就是团宣传科干事们常用的那个玩意儿。”大家听后,都面面相觑,看着没人回答,我喊了一声:“报告连长,我会。”没敢用他“耍弄过”这个词。我知道,这家伙当兵时仅有小学文化,在山东老家是帮他爹赶胶皮大车的把式,他经常把做过的啥事情,干过的啥工作,都统统用“耍弄过”这个词形容,但我觉得这个词太粗太野。他说:“好吧!你跟我来一下,解散。”在连部里,他指着桌子上的一架上海产的“海鸥”牌120型双镜头照相机说:“你真耍弄过这玩意?”我坚定地说:“我用过,用过多次。”他“哟”的一声,注视着我说:“想不到你还是咱六连这群羊里的骆驼,是个人物哩!”我在心里说:“他妈的把我比作骆驼”。他是连长,又是在连部里,我只能在心里这样还了他一句。后来又一想,连长比喻得也不错,他把大家比作羊,把我比作骆驼,这也没什么错嘛!我就很快乐地把一个黑白胶卷装进照相机里说:“连长,让我先给你拍一张。”他笑着连连说:“好好好,让我换件衣服。”他换上了一件崭新的军上衣,还沾湿毛巾把那张黑脸擦了擦,又说:“是照半身像吧?”我说:“当然,在室内肯定是照半身像要好些。”他说:“那也好,那我就不用换裤子了。”他来到办公桌前,右手拿起电话,对我笑着说:“咱就来张打电话的,给我那孩儿寄回去,他都长到四岁了,还没见过电话哩!”
那个年代,照相机不像现在这样普及,很金贵很稀缺。我们县城国营照相馆里有一台这样的上海牌“海鸥”120型双镜头照相机,再一个就是县委通讯组里还有一台,是我那个未过门的姐夫掌管着,我这点照相的手艺也是跟他学来的。想不到我会照相成了新兵团的热门人物,先是给我们新兵六连的兵们拍照,后来就扩展到了给全新兵团的九个连队的兵们拍照。有一天,团部警通连看过我画黑板报的瘦高个女兵找我说:“哎,战友,这个星期天给我们通信排的女兵们照相吧?”我当时听了她铜铃儿般清脆的普通话,心里美极了。但很为难,到那里去照相,这得新兵连里的黑大个子连长说了才算数啊!她说:“这个事你别管,我们给你请假,到时你来就行了。我们自己买胶卷。”后来,我才知道,这个来自四川涪陵的女兵叫万明霞,不仅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还是一个长相很美丽的人儿。
我永远地记住了一九七九年的三月十六日,这一天是我来到部队最快乐的一天。我身边围了一群女兵,她们又说又笑又闹的让我给她们照了很多像,这事把连里那些兵们羡慕得要死,远远地看着我们,差点把一双眼珠子都掉出来。在我要回新兵连里的时候,警通连的连长,一个像戏剧《沙家浜》里郭建光一样白净光亮的男人,操着一口浓浓的天津腔,对我说:“以后愿意到警通连来当兵吗?”我一蹦老高地对他说:“愿意,愿意啊!”他拍着我的肩膀说:“那好,你就耐心等着吧!”在回新兵六连的路上,我觉得天空比以往格外的蓝,风儿也比平时柔和温暖的多。我对路上遇到的每一个兵们都笑嘻嘻的。我想,这回能留在团部大院,能留在团部警通连与那些美丽的女兵们在一起,那也算没有白当这回兵了。
二
坑道工地的山沟比团部大院所在地的山沟还要大还要野,灰青色的群山一座叠着—座像大海的波涛,密密匝匝的波峰和浪谷无穷无尽地延伸到遥远的天尽头,逐渐消失在云雾弥漫的远方。
“哧咔---”一声刹车,打断了美好的回忆,解放牌卡车在崎岖的山路上爬行了大半天,下午四点多的时候,终于把我们送到了四营的驻地。放眼望去,刚刚建起不久的临时工棚,石头垒墙,油毡盖顶,一座连着一座像是山坡上长满了一大片野生的蘑菇。在这一大片蘑菇群里,驻扎了我们703部队的三营、四营的八个连队和两个营部,还有一个机械连,浩浩荡荡千余人马。
车队在山坡下分头驶向了各自的连队。同我一起来到十四连的新兵六连的战友仅有一个江井捆,听说还是硬让团军务股那个姓孔的参谋给塞进来的,本来黑大个子连长不想把江井捆这个兵带回他的十四连,但团部军务股姓孔的参谋说:“那你也不能把你看得上的兵全带回你们十四连。”
班长许辛猛,在团部大院训练我们之前,是三班的副班长,老兵们又复员了一批,回来正好补上三班长这个缺。许班长说:“到了咱连里,哪里都不要去了。我同连长讲一讲,你们俩都留在三班吧!好歹咱们在新兵连一个班里摸爬滚打了三个月。”听过许班长的这番话,我很感动,马上立正敬了个礼说:“好,班长,我们俩就跟着你干了!”许班长叹了口气对我和江井捆说:“既然我把你们带到这里来了,那我就给你们说实话了。”他看了看江井捆,又拉着我的手说:“咱们是工程兵,当前的主要任务就是打坑道。”江井捆眨着一双迷惑的大眼睛问:“班长,啥是坑道?”许班长说:“你们山西煤矿多,你们下过煤矿噻?”我与江井捆听后都摇头。山西煤矿是挺多,但我们晋南那几个县却没有。许班长说:“那也不要紧,你们很快就要见识它喽。”
这时候,从坑道里下班的战友们回来了,一个个都像个泥猴子,浑身上下都是泥水,脚上的军用胶鞋灌进了水,走起路来“咕吱、咕吱”地响。我赶快叫上江井捆从坡下的锅炉房里提回两桶热水,让大家好好洗一洗。换好军装,看到帽子上的红五星和领子上的两片红领章时,才看到他们也都是与我年龄不差上下的同龄人。许班长很是热情地给我和江井捆介绍后,才知道那个陕西安康兵叫赵大明,那个与班长同年入伍的四川兵叫曾国祥,那个从河北青龙县入伍的兵叫刘晓明,还有一个从山东寿光入伍的兵叫王玉山。又指着我说:“他叫姜勇,山西人,也是个文化人高中生,黑板报画的好,还会照像,咱们以后也借个照相机,好好让他给大家伙照几张。”
真正进入坑道才知道,我们干的是一个很大的国防工程,不仅有我们703部队的两个营,还有兄弟部队的两个营在山头那边一起干这个工程。为什么要打这么长这么大的坑道?我才不想那么多,想也是白想。每天进坑道打风钻,运石碴累得要死,饭量却是大增,每顿饭能扛四个馒头,吃过饭倒头便睡,班里全部齐奏,呼噜震天,那是一组雄性的乐曲。起床时,班长拍了我一下肩膀,笑着说:“你小子,进步了。”我听后,摸不着头脑:“我进什么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