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片落叶
作者: 陈其祥
时间: 2014-1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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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个,第四十九个……唉!这第四十九个究竟应该是谁呢?” 一阵萧瑟的秋风,吹落了窗外树上的几片枯叶,飘飘扬扬地飞落下来。其中一片竟落到窗台上
摘要:已经揪出了48人,按指标还少2人,这第49个“反革命”究竟应该揪谁……
“第四十九个,第四十九个……唉!这第四十九个究竟应该是谁呢?”
一阵萧瑟的秋风,吹落了窗外树上的几片枯叶,飘飘扬扬地飞落下来。其中一片竟落到窗台上,像一个溺水的人拚命抓住一块偶然飘来的木板,紧紧粘贴在窗台上,在风中一摇一晃,怎么也不肯再掉落下去。
不知怎的,窗台上的那片枯叶,竟吸引住了齐向东的视线。他中断了自己的思绪,专注地盯视着那片枯叶,开始无聊地研究起它来。那是一片颜色已经枯黄了的梧桐树叶,几个棱角已经卷曲,只剩叶子的中间还泛着一点淡淡的绿色,使人联想起它往日的鲜润可爱。
齐向东不觉又把视线转移到窗外那棵高大修长,枝干洁白光滑的梧桐树。这时,风暂时停了。那几乎变得光秃秃的枝干上仅剩的一些枯叶,像是缓过气来似地向他点着头,把自己的身躯紧贴着它们的母亲——行将光秃的枝干。
“可怜的叶子!下一阵风,不知该轮到哪几片?”齐向东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他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惆怅,心想:人不也像这树叶一样吗?不知哪一天,哪个时辰,也会被一阵风将你从生活的树上吹落下来……
“簌啦啦……”窗外又吹过一阵风,把树枝上仅剩的那那些枯叶吹得一个劲的摇晃颤抖。有两片终于耗尽了毕生的精力,抵御不住地脱离了枝干,颤颤巍巍地飘落下来。与此同时,紧贴在窗台上的那片枯叶,也被风掀了起来,滑离窗台,与那两片落叶一起往下掉,掉……
齐向东一惊,猛地感到自己刚才的想法太消沉,太危险了。唉!鬼知道这些想法是怎样钻进自己头脑里来的?它与今天的伟大时代,与一个革命造反派战士的胸怀是多么的水火不相容。这可见“斗私批修”的重要,真是一刻也不可放松。于是他又努力把自己的思绪拉回原来正想着的问题上:“第四十九个,第四十九个……”与此同时,工宣队冯师傅那张戴着眼镜的胖胖的金鱼脸又浮现在眼前。
那是在今天早上,齐向东刚带领同学们做完早敬,冯师傅就把他叫到工宣队办公室去,给他看一份“继续深入开展三查运动,加强火力,深挖狠打隐藏的阶级敌人”的文件。这份文件他虽然早已学过,但无产阶级司令部的指示应该反复学习,深入领会,因此还是从头到尾又认真地把它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默默地把文件交还给冯师傅,端坐在凳上,静待着他的指示。
“怎么样,发现什么新动向没有?”冯师傅终于发问了。齐向东明白,他指的是校内阶级斗争的新动向。冯师傅其实也不是工人,而是厂里的工会宣传干事,因为他是作为工宣队进驻学校的,所以大家也都把他叫做“师傅”。
齐向东无可奈何地苦笑一声,说:“三查运动已经连续进行好几个月了,大大小小揪出了四十八个,但凡有一点点问题的全都揪出来了。同学们都感到了一点厌倦,认为像我们这样的小单位,已经差不多了。”
“这是一种扱其危险的麻痹情绪!”冯师傅忽然站立起来,背诵了二段毛主席语录:“帝国主义和国内反动派决不甘心于他们的失败,他们还要作最后的挣扎……他们将每日每时在中国复辟。这是必然的,毫无疑义的,我们务必不要松懈自己的警惕性。”“必须在各个工作部门中保持高度的警惕性,善于辨别那些伪装拥护革命而实际反对革命的分子,把他们从我们的各个战线上清洗出去,这样来保卫我们已经取得和将要取得的伟大胜利。”接着他情绪激昂,伸手指点着文件上画满红杠杠的几处地方,严肃地说:“你看,全市各机关、工厂、矿山、兄弟学校,甚至街道里弄,都在进一步穷追猛打,顺藤摸瓜,又挖出了一批新的隐藏得极深的反革命分子。可是我们呢?仍然还是那么四十八个!一个千人的学校,还不到百分之五。别忘了,学校可是反动的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怎么能说差不多了呢?不!绝不是差不多,而是差得多,差得很多很多。如果不持续深入地将这一场运动进行到底,那么留下的每一个隐藏的反革命分子,都将成为一颗定时炸弹,成为危害革命的严重隐患。”
“可是,总得要有一点线索呀。”对于冯师傅的理论,齐向东尽管十分佩服,但一接触到实际问题,却仍感十分困难。
“不是没有线索,而是没有觉察,只要我们善于观察,就一定能捕捉到许多线索。例如对当前运动的态度,对三忠于所持的看法……一旦发现就……”冯师傅说到这里做了一个紧紧抓住不放的动作。他接着亲切地拍拍齐向东的肩,指指自己的大脑,加强语气说:“关键在于这里。作为一个造反派头头,校革委会成员,你更应该把脑子里的这根弦绷得紧紧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要把你所接触的每一个人,听到的每一句话,都反复仔细地审查几遍,包括自己的战友和亲人……”
齐向东不知自己是怎样走出工宣队办公室的;他只记得自己在听到“战友”和“亲人”这四个字的时候,心曾经“噔”地跳了一下。他急忙抬头窥探冯师傅的脸色,看他是否发觉了这一点。幸好冯师傅仍在滔滔不绝的长篇大论,并未察觉他心理上的这点细微变化。然而此刻,当他独自一人回顾这一段谈话的时候,“战友”和“亲人”这几个字又一次跳了出来,顽强地占据着他的脑海,使他不由自主地想来了自己的爸爸、妈妈,还有那个从小和他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造反,情同手足的亲密战友曹卫红。于是他的思绪又似一匹脱缰的野马,偏离了严肃的革命主题,奔向生活的自由领域……
曹卫红是与他一同起来杀向旧世界的最早的几个红卫兵之一。以后他们又一起去北京串连,接受伟大统帅的检阅。也正是在那一天,他们不约而同地改掉了自己的名字,以表示永远忠于毛泽东思想,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后来,党内一小撮顽固的走资派掀起了“二月逆流”,保守组织竟疯狂地拿起武器,向无产阶级司令部发起进攻。他和曹卫红又一次并肩投入了战斗,用自己的鲜血和生命保卫无产阶级司令部。记得在攻克对方最后一个据点时,正是曹卫红第一个冲上去,把一面火红的“井冈山”战旗插上楼顶。正是在那一瞬间,一颗罪恶的子弹射穿了她的腹部。她在如血的晚霞中倒下去了。她倒下去时,还紧紧地握着那面像她的血一般红,晚霞一般鲜艳的战旗……
然而,现在,对于这样的战友难道也需要怀疑吗?如果对她也要怀疑的话,那么,是否还需要怀疑自己呢?齐向东真有点儿不敢继续想下去了。
“当当当当……”一阵钟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一看手表,原来已到了吃饭时间。
这二年齐向东生活得很没有规律,吃饭不是早就是迟,有时竟干脆在挎袋里带几个馒头,什么时候饿了就啃几口。有什么办法呢?这是一场关系到无数先烈用生命换来的胜利成果是否会丧失,中国是否会改变颜色的伟大革命呀!比起这一点,个人的一切又算得了什么呢?但,从上个月开展三忠于活动,进行早请示,晚汇报和餐敬仪式以后,他的生活又重新变得有规律了,因为他是兵团的头头,需要领导进行这一仪式。退一步说,即使由别人领导,他也必须按时参加这一仪式,因为这是关系到对伟大领袖忠与不忠的重大问题呀。
齐向东连忙从墙上摘下语录袋,端正地挂在肩上,系好风纪扣,出门向食堂飞跑。
食堂里早已聚集了许多同学,调皮鬼小季正在用筷子敲击着饭盆,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齐向东瞪了他一眼,喊一声“列队!”同学们便面对着忠字台整齐地站了几排。他双手捧着语录本,虔诚地说道:“我们心中最最敬爱的红太阳,我们最最伟大的领袖,伟大的统帅,伟大的导师,伟大的舵手毛主席教导我们说,(顿时,几百个声音一起轰响起来):阶级斗争必须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念完几段语录之后,又齐举红宝书,高声呼喊:“敬祝我们最最伟大的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那一本本艳如红火的红宝书,也随着这声浪一上一下整齐而有节奏地挥动起来,宛如一片浪涛翻滚的红海洋。
啊!多么神圣,多么庄严的时刻。齐向东几乎把他整个心身都倾注在这一仪式之中。他仿佛感到毛主席就近在眼前;仿佛感到自己的躯体已与声音融化在一起,震撼着屋宇,冲出了窗户,一直飞向高高的蓝天,飞向遥远的北京;仿佛感到自己已登上了天安门城楼,来到了毛主席身旁,并且变成了伟大毛泽东思想体系中的一个小小的红色细胞。
然而,就在这时候,却见一个人影急急匆匆地从门外跑进来,站立在队伍的末尾。
这是谁?怎么这么马虎和冒失?齐向东不觉蹙眉回头瞪了迟到者一眼,谁知他视线接触到的,却是一双他极其熟悉的明亮而又美丽的眼睛。齐向东一怔,天哪!怎么竟会是曹卫红?看她跑得满脸红红的,还在喘着粗气,更糟糕的还是连红宝书也忘了拿,举着个光拳跟着大家上下摇晃,这像什么话?他忽然又记起:曹卫红已经有三次没有参加三忠于活动了,心里不觉又“登”地猛跳了一下,额上立即密密地沁出一排冷汗。他决定,饭后立即找曹卫红好好交谈为一下。
午后,齐向东与曹卫红并肩漫步,一直往校园深处走去。
这两年由于无人管理,校园里的树木花草已经衰败了许多,疏疏落落的颇不景气。加上又是深秋季节,阴霾满天,萧瑟的寒风不时从树上吹下一两片枯叶,落在道上,飘进草丛,踩在脚下沙沙作响,更给人一个萧条荒凉,凋败零落的感觉。
唉!这自然季节的秋天哪。
齐向东一路上沉默着,不知该如何谈才好。等他好不容易想出一句话,刚想开口,曹卫红却在一块大石上坐了下来,仰面看着他说:
“知道吗?今天我是专为向你告别而来学校的。”
“告别?”齐向东一怔,连忙问,“你要到哪儿去?”
“我的姐姐、姐夫都被揪出来了。我……我得离开学校去找个工作,自个儿挣饭吃。”曹卫红低下头去轻轻地说。
“什么?你姐姐、姐夫?为了什么?”齐向东又是一怔。他知道,曹卫红早年丧父,母女俩一直跟着姐姐生活。他也认识曹卫红的姐姐和姐夫,他们俩在同一单位工作,出身好,工作出色,是很有才学的两位青年技术员。记得有一次,他与曹卫红为一个哲学问题争得脸红耳赤,谁也说服不了谁,可谁也无法把道理阐述清楚,结果她姐姐三言两语就替他们把问题解决了,说得两人心悦诚服。像这样的人,怎么竟也会是隐藏的反革命呢?
“为了什么?就因为他们在家里说了几句议论‘三忠于’的话,说这有点像把领袖神化,搞宗教仪式。谁知隔墙有耳,这句话不知怎么被人听去了……”
“糟糕!”齐向东一拍大腿,失声喊道,“他们怎么能说出那样的话?”
“怎么,你也认为这话反动?”曹卫红猛地抬起头来,大睁着一双秀眼,紧紧地逼视着齐向东。在她那双眼睛里,仿佛有两朶火焰在燃烧。这眼光齐向东非常熟悉,那是他们兵团战士所特有的,燃烧着满腔热情,充满了必胜信念的眼光啊。以往,每遇到什么辩论场合,曹卫红总是用这种眼光逼视着对方,滔滔不绝地引经据典,体无完肤地驳斥着对方的论点。在她快言利舌的攻击下,尤其是在她那双厉眼的逼视下,很少有几个对手能不惊慌失措,败下阵去。
“卫红,你……”齐向东几乎有点怀疑起了自己的耳朵,等他弄清楚自己确实并未听错时,心却又禁不住“登”地剧跳了一下。与此同时,他又想起了飘落在窗台上的那片落叶,想起了工宣队冯师傅的那番谈话,一时间“战友”和“亲人”几个字又跳了出来,顽强地占据着他的脑海,在他的耳畔轰鸣不已。蓦地,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里一闪,难道她竟会是那第四十九个……
曹卫红忽然噗哧一笑,说:“我知道,你也要来向我宣传那一套毛主席是当今世界唯一的天才领袖,我们应当用生命和鲜血来捍卫和高举,走忠字路,写忠字诗,谱忠字曲的理论了。这一些道理我都懂,并且也曾和你一样,幼稚天真得把它当作人生唯一的信条奉行着。”
“你……”齐向东急忙向四周环顾了一下,幸好,四周静悄悄地,连一个人影也没有。
“别,你别阻拦我。”曹卫红不顾他的阻拦,继续往下说着,“现在,姐姐被隔离了,除了妈妈以外,你就是我唯一可以信赖的人了。妈妈过于胆小,又不懂政治。我需要向一个人说说这几天积闷在心里的话,要不,我真会闷死了。我相信,你决不会卑鄙地去告密,出卖我。告诉我,你会吗?”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一双似秋水般明澈的眼睛期待地望着齐向东。待得到他肯定的回答以后,她这才低下头去,一边沉思一边自言自语地说:“前几天,我忽然发觉这一切都是多么的愚蠢可笑。回顾过去的种种行为,仿佛是做了一个恶梦。我开始怀疑:我们整个儿的生活,是不是在某些方面出了毛病?当然,认识到这一点是极其痛苦的,但铁一般的事实却使我无法否认……”
“你怎么能这么想呢?卫红!”齐向东不能再不阻止她了。他在她的身旁坐下,真挚恳切而又充满感情地说,“你难道忘了,前年我们在北京接受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检阅以后,你是怎么对我说的?你说:向东,我决定把自己的名字改为卫红,表示永远紧跟毛主席,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捍卫红色的无产阶级专政。你还向我提议说:向东,让我们一起向毛主席宣誓吧!于是我们面对天安门城楼,庄严地宣读了自己的誓言:一颗红心忠于革命,永不变色!可是现在,这一切的一切,难道你……你都忘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