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是条河
作者: 盈儿
时间: 2014-1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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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飘云是邻居,我比她大十天,我俩都是农历六月生。刚出满月十多天我就被母亲抱出了门,迎面碰上飘云她妈抱着刚刚出满月一天的飘云。我们这有个习俗,不过百日的俩小
我和飘云是邻居,我比她大十天,我俩都是农历六月生。刚出满月十多天我就被母亲抱出了门,迎面碰上飘云她妈抱着刚刚出满月一天的飘云。我们这有个习俗,不过百日的俩小孩不能相见,如果相见了,得用土法破了俩小孩不能活过百天的咒语。做法就是把俩小孩放床上,中间隔着筛面箩和装麦斗,然后念上三遍:“隔着箩隔开斗,两个娃儿瞅一瞅,一个娃儿活到八十八,一个娃儿活到九十九。三遍之后不能长寿的咒语就破了。本来是件很简单的事,可念破解之语的花婆婆,一个不小心却得罪了飘云她妈。花婆婆是这样念叨破解之语的:“隔着箩隔开斗,俩个女娃瞅一瞅,飘云活到八十八,如眉活到九十九。”飘云她妈妈一百个不乐意,指着花婆婆大骂:“你个狠心的贼婆子,我咋个得罪你了?咒俺飘云比她家如眉早死?俺咋个得罪你个不长眼的死婆子了?”我做教师的妈妈微微一笑,又让花婆婆念了三遍:“隔着箩隔开斗,如眉活到八十八,飘云活到九十九。”飘云她妈才转怒为喜,抱着飘云眉开眼笑的走了。花婆婆说我母亲怎么不知道护着如眉娃儿?看人家飘云她娘多知道疼飘云呀。我妈妈微微一笑没有言语。
我和飘云一块长大,从记事起就在一块儿玩。其实我并不是十分喜欢飘云,但是我就是离不开她。我和飘云是性格完全不同的女孩子,我是那种咋呼的特别响,却下不去手、狠不下心的女孩儿;而飘云呢,看见喜欢的东西,闷着头伸手就夺回来,然后塌蒙着眼睫毛,任你天翻地覆,她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你爱咋咋,都和她无关。
清晰地记得,十岁的时候我们在村东头的那条河里捉泥鳅。有个邻村的小男孩偷了我们一条泥鳅,我喊着让他还给我们,他头也不回一个劲向前跑。飘云二话没说,顺手撇折了河滩上一棵两米多高的细白杨,照着那男孩的头就夯了下去,那男孩机灵地躲闪过去,飘云高举白杨树追了他好远。直到他把我们的泥鳅扔到河滩上,飘云才停下来,捡起泥鳅不声不响丢进桶里,挽起裤腿又跳进河里捉泥鳅。我悄悄问她你刚才没准备真夯他吧?是为了吓唬他对吧?她看看我说没有啊,我不是吓唬他啊,我就想一棍子夯死他,可惜没追上罢了。我望着她,看着她认真地样子,知道她不是在说假话,因为从来没见过她说过玩笑话。她像她母亲一样,吐口吐沫能成钉子。我默默看着她发呆,心里感觉直冒冷气。
左邻右舍除了我就没人和飘云玩了,住在我家后面的依萍妈妈,不止一次对我妈妈说,飘云那女娃和她娘一样阴毒,不声不响、一肚子坏心眼千万别让如眉和她玩儿。她给妈妈痛斥飘云的罪行,说飘云晚上在她家看电视就不走,不说十七寸的电视有多费电吧,就她一个人坐那儿看,还影响我和依萍睡觉。我让她走的时候自己关了电视,再带上我家栅栏,我就省心了。谁知她把我家门外的电灯全部拉开,栅栏门大展打开、一声不吭就走了。她婶子呀,俺家的电灯自个亮了一整夜呀,我第二天起来喂牛才发现呀,你说她心眼是咋长的,恁歪拽呀?我家的牛要是被牵走,可咋过日子呀!我母亲安慰了依萍妈妈,也没对我交代说别和飘云玩了,或者让我远离飘云的。经年以后我问妈妈为什么不像依萍,焕霞妈妈那样嘱咐我离飘云远远的,妈妈笑着说,一个女娃娃,也就心肠硬一些罢了,害不了人的,再说妈妈也不能跟你一辈子,我相信你有自己的判断力。
飘云她妈妈一共生了两个孩子,一个女儿一个儿子,没见她对女儿多好,也没见她对儿子多亲。飘云的弟弟小杰比飘云小七岁,飘云妈妈在一个家庭作坊里做工,把儿子扔给飘云带,飘云把弟弟往土堆上一放,该干嘛干嘛,一会丢沙包,一会踢毽子。小杰拉完粑粑自己再拍拍玩儿,弄得一身黄粑粑,飘云她妈下工回家,拽住飘云就往死里打,飘云低着头,死扛着不吭一声,飘云妈妈越打越来气,要不是我妈妈拼命拦着,估计飘云半条命都没了。还有一次,飘云家的小鸡仔,被黄鼠狼咬死了十多只,飘云妈妈拿着擀面杖,非要把飘云打死,还大喊着要活剥飘云,那天飘云吓坏了,躺在麦秸垛里睡了一夜,还是我妈妈和飘云的伯母把她找到送回了家。飘云总是很沉默,但是下手特别狠,和同学或者小伙伴打架,眼睛都不眨一下,但是飘云从来没有动手打过我。
我和飘云、依萍、焕霞都慢慢长大了,我们四个从小学一直都是同学,我和飘云还是同班,依萍和焕霞都一直疏远飘云,飘云就和我走得近一点。在学校飘云也不讨同学老师喜欢,她总是垂着长长地眼睫毛,毫不在意,像小时候一样。初中毕业,我和焕霞中考成绩都不错,去县城读了最好的一中,而依萍则回家务农,飘云去了工厂做工。她告诉我说,他爸爸不想让她读书,说读书再多终归是人家的人。等我高考过后,飘云她妈已经开始给十八岁的飘云张罗对象了。飘云五官端正,浓眉大眼,看起来很漂亮,只是面部线条缺乏了一丝柔和。
我接到了河南师范大学的通知书,妈妈分外开心,爸爸邀请本家和邻居在我家吃饭。飘云她爸让大家给飘云操心对象的事儿,竟然没人搭话,花奶奶说,我就等着如眉能毕业把俺娘家最好的小伙儿留给她,花奶奶还记着我和飘云小时候,让她念破解之语、被飘云妈妈大骂一顿的不快。她趁着今天我们本家人多,故意想激怒飘云妈。飘云爸爸有点尴尬,飘云妈妈开始愠怒,飘云一声不响,低头吃菜喝汤,好像一切与她无关。我妈妈赶紧打圆场说、飘云这么漂亮能干一定能有个好归宿。我去了几百里外的城市读书了,几乎没有飘云的消息。闲暇时发呆,我总是不由自主回忆和飘云一起长大的点点滴滴,分析飘云的喜怒哀乐、性格特点。别人都说她是块暖不热的冰,是不能交心的,可是我回忆多年来,她从来没有和我吵架拌嘴,偶尔也会对我忍耐。她内心深处也许并不像外表那样冰冷,只是她把喜怒哀乐深深埋藏心底、没有给别人看罢了。
大一寒假,我回到了老家,终于和亲人们相聚了,我见到好多儿时的伙伴、同学,也见到了飘云。妈妈说飘云有男朋友了,我还不敢相信,至于为什么不相信,我也说不清楚,总觉得飘云和羞答答的新娘联系不到一块。去飘云家玩儿,飘云的妈妈笑得很开心,脸上也柔和了很多,她告诉我她家飘云要去享福了,快变成城里人了。原来飘云的对象是西宁的,他老家在河南,离我们这儿不远,只有十多里地,只是老家只有一座破落的院子,和三间漏雨的瓦房。他父母早年在西宁做生意,现在已经在西宁买了房子,成了西宁人。我悄悄问飘云他们怎么认识的,飘云说男孩的外婆和飘云的外婆在一个地方做礼拜、诵经,是俩老人牵线认识的。我问她他帅吗?飘云脸上一丝红晕飘过,抿着嘴点点头,这是我和飘云认识十九年,第一次见她含羞带怯的模样。我的脑海闪现出飘云怒发冲冠、举棍急逐男生的场景,再看眼前醉眼迷离、憧憬幸福的飘云,望往昔的她逐渐变的模糊。
听飘云妈妈说,飘云的婆家准备带飘云去西宁完婚,在西宁过春节。我觉得太仓促了,离春节只有十多天了,飘云和男孩是农历十一月才认识的,短短两个月不到,怎么就结婚呢?飘云妈妈炫耀说:“飘云婆家有车,坐自家的车回西宁,不用挤长途车。”我到底也没见过飘云的男朋友有多帅,只听妈妈和依萍妈妈议论过,听她们说确实挺高挺瘦的,长得倒也过得去。依萍妈妈说也就飘云她爹妈心狠,如果是我怎么也不舍得女儿嫁那么远;焕霞妈妈说,就凭飘云爸爸那精明劲儿,若是得不到啥好处,他能让闺女嫁那么远?又不是闺女多;我妈妈说就是飘云愿意,也得摸清楚男方家的底细,好好的一个城市男孩为什么娶农村的女孩,飘云又没多少文化。可是这些话大家也就私底下议论一番,谁也没敢当着飘云爹妈的面儿说,不是不想是不敢,我也一样只能从心里替飘云担忧着。
飘云走得时候我们都没有送行,因为他们是晚上走的,谁都没通知,飘云爸爸还亲自随车去了西宁。听到飘云远走的消息,我妈妈显得很失落,她静静地坐了一个晚上,还时不时叹口气。我爸爸说又不是咱里如眉出嫁,你怎么比飘云妈还伤感呢?妈妈说含辛茹苦养大的闺女就这么跟人走了,在娘的眼跟前,打骂都是发自内心的疼,长多大都是个孩子,就这么被人带走了,如果是咱如眉,我咋个都不会同意的。春节过后飘云爸爸从西宁回来了,红光满面的,从头到脚焕然一新。他一米六三的个头,还罗圈腿,脚上却穿着四十三码的皮鞋,也不知道身高和脚长是怎么比例的。他见人就说飘云婆家如何如何好,室内热得穿汗衫,西宁的东西多么好吃、大街多么宽敞,啥都比河南的好,人都长得比河南人面善,看哪儿都觉得亲切、顺眼,仿佛他是在西宁本土长大的……飘云妈妈乐得眉开眼笑,逢人就讲俺家飘云这下可享着福了,可享大福了!
我在大学也谈恋爱了,男孩又高又帅,只是他是南方人,我不敢对妈妈说。我妈妈向来多愁善感,飘云远嫁,已经让她伤感了好久,念叨了好久。要是我冷不丁的对她说,妈妈我有男朋友了,是南方的,将来你和我去南方生活吧!我的妈妈会怎样,她一定会用心碎地眼神望着我,静静地望着我,然后呆呆坐上一天,傻傻痴痴地望着窗外的无花果,一句话也不说,默默流泪、从天明到天黑。这场有负担的恋爱,让我无论如何开心不起来。男友叫莫非,是个特别优秀的男孩,他也来自农村,我们这代人都受家庭熏陶,都是责任心很重的人。他是家里唯一的男孩,还有一个妹妹,我是家里唯一的女孩,只有一个弟弟。他也知道我们是没有未来的,我不可能随他去南方,他也不可能随我来北方。一次他半真半假的开玩笑:“如眉,你来做我家的媳妇吧,让我妹妹嫁给你弟弟,替你守着你妈妈。”我哈哈大笑着,只是笑到最后却是苦涩。我此时此刻很羡慕飘云有个没心没肺的妈妈。
暑假里回到妈妈身边,每天享受着母爱,夜里多少次醒来、母亲正悄悄关掉我的风扇,用蒲扇为我驱逐闷热;多少次不经意碰触母亲慈爱而疼痛地目光。我知道了细心的她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我什么也不说,轻轻地拥抱、安慰着她,告诉我不会离开她的。终于迎来最后离别时刻,毕业在即,我决定回到妈妈身边,莫非决定去家乡创业,车站的拥抱与吻别,为这场来去匆匆的爱恋画上句号。也许青春年少轻别离,此时并不知道轻轻一别,擦肩而过、将是一生回不去的曾经。终于我站在妈妈的面前,看到母亲皱纹悄悄绽放,宛如满地红菊在阳光下飞舞。终于如歌词里所唱:长大后我就成了你,如妈妈所愿我也成为一名人民教师,就在她所在的学校与她相伴朝夕。
二十二岁,飘云已经结婚三年,只是很少再听到她的消息,偶尔遇见飘云的妈妈,再也看不见她嚣张跋扈的模样,她看到和飘云同岁的我们,会眼前一亮,又渐渐失落。她说话也变得温柔起来,只是焕霞、依萍依然躲她远远地,她看见我恨不得拉着我的手不放、向我诉说家长里短,可是翻来覆去始终是那几句话:“我家飘云去西宁了,我家飘云是城里人了,我家飘云的房子里暖和得很,我家飘云享着大福了……”焕霞也刚刚毕业,正落实工作;依萍已经结婚了,腹部微微隆起,满脸满眼的幸福模样;飘云妈妈看见依萍和我聊天,喊住并告诉我们飘云的孩子已经生下来了,是个白胖小子,你们等着我给你们去拿照片!那是一张百日照片,照片里的娃娃不像飘云妈妈所描述、是个白胖小子,相反看起来有些丑、有些瘦,一点没有乳娃娃该有的细嫩、水灵。飘云妈妈又给我们唠叨:“这孩子太可怜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水土不服的缘故,我家飘云就没有奶水给他吃,她婆婆啥法子都想了,猪蹄都熬了、炖了半车厢子,就是没一滴奶水;幸亏俺飘云她婆家是个富足的大户,可劲让孩子喝牛奶、羊奶,这孩子才这么白白胖胖。”依萍撇着嘴走开,我则随着她、安慰她,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伤感,我宁愿她还是当年那个大喊大叫凶悍的女子。
飘云家翻盖房子了,为了和邻居家争滴水之地,大打出手,人家人多理也足,飘云妈妈这两年已经失去了以前的嚣张跋扈、应该说骁勇善战,飘云妈妈明显吃了亏。她伤心极了、痛苦极了,蒙着头在屋子里哭了一天。妈妈说她这是借着发泄、发泄她的思女之痛,发泄她彻骨的思念与内疚,发泄她的孤独与悲伤。邻居见她哭得可怜,主动让了她一米之余。几天之后我见到了飘云的母亲,大概是多天不出门,顶着阳光的她显得有些憔悴,她见到我又立刻兴奋起来:“如眉,小眉!俺家飘云要回来了!”我心里也激动起来,三年未见的伙伴,也不知道她过得怎样了。
飘云回家的那天,并非我想象的模样,居然坐着公交车到镇子上,又坐着他爸爸的拖拉机回家了。从西宁到河南这么远的路程,怎么没有开着私家车呢?飘云的爸爸不是说飘云家有自己的车子吗?飘云也没怎么变化模样,只是比过去瘦了,留起了长长的头发。当她看见我的时候,眼角眉梢都带着笑,长睫毛扑闪着扑闪着就涌出了泪花。我发现流泪的飘云比过去美丽了、柔和了、有味道了。她的丈夫很高就是有点太瘦,说不上有多帅,但还算俊朗、清秀。他说着特别流利的普通话,有些羞涩,但彬彬有礼。许是生疏,话很少,对飘云的家人也是如此。飘云喊他郑家希,他喊飘云张飘云,宛如同学之间的称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