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失的那座山

一
　　 “人生若只如初见，
　　 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
　　 却道故人心易变。”
　　 大大的白色信笺，寥落着四行字。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嘴角稍微上扬，表示我的鄙夷，然后，揉成团，丢进垃圾桶。不管变不变，我们再也不见了罢。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有为自己选择幸福的权利！
　　 “小情，饭好了，来帮我端下。”听着老公温柔到无比悦耳的声音，我的眉毛都忍不住笑。新婚燕尔，老公处处体贴，看着舒适的房间，豪华的家具，被艳丽的红色装点出来的新房处处洋溢着喜气，想象着以后养尊处优吃香喝辣的少奶奶生活，我脚步轻快一溜小跑地进了厨房帮老公把饭菜端上了桌，吃得有滋有味。
　　 二
　　 铁杆闺蜜兼同学黄花菜来了。黄花菜叫杜黎黎，因为人瘦弱纤细，又独爱黄色，总穿一件鹅黄色碎花衬衫，被同学戏称为黄花菜。黄花菜在我们那个村子是属于福孩儿类的，她爸爸从小读过几年书，在识字人很少的偏僻农村算是文化人，就在村里小学教书。她妈妈在镇上供销社做售货员，都是挣工资的，跟我爸妈与村里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汗珠子掉地摔八瓣也只能勉强糊口的村里人相比，她家是有钱人家并是书香门第，但黎黎性格温柔没有高高在上的架子，我俩从小一起长大，亲密无间。黎黎常因为给不爱听课的我讲作业题，自己完不成作业被老师罚站；她的东西只要我表示一点喜欢就会毫不犹豫的给了我；我所有的伤心忧闷牢骚，她一样不落地跟我分担着。我结婚前几天的一个晚上，黎黎脸色凝重，定定地看着我的眼睛：“你真的把大山彻底忘了吗？你真的不会后悔你的选择吗？”我脱口而出“这种日子我过够了！他能给我想要的一切吗？博能给我的，他能给吗？”黎黎沉默，她知道，这个时候，对我说什么都是多余的，我已铁了心，正喜气洋洋地为做副镇长家的少奶奶准备着。博，那个即将成为我老公的人，告诉我，以后他会给我最幸福的生活，我想吃什么就做什么想穿什么就买什么，我不用再看着县城百货大楼里漂亮的连衣裙咽口水，不会再让那双喜欢得爱不释手的红色高跟鞋只能在梦境里出现。别了，让我恨得咬牙切齿的贫穷生涯；别了，连名字都土得掉渣的大山！那些所谓的甜蜜爱情卿卿我我，通通见鬼去吧！与一生的荣华富贵相比，我更看重的是后者！
　　 三
　　 分手后一直到结婚那天，大山始终没有出现。我知道，我辜负了他。大山，黎黎，我们从小一起玩，一起上学放学。有多少次放学赶上下雨，大山把他的衣服脱下来搭在我头上，他自己淋得浑身湿透感冒，村里人没啥钱买药，他妈妈就用上辈人留下来的土方法给他用硬币沾酒刮后背，刮出一道道殷红的血痕，疼得呲牙咧嘴，却一直对我笑说好舒服好舒服皮紧了早就该松松了。冬天，他把他妈妈用羊皮缝的手套套在我单薄冰凉的手上，自己搓着手丝丝哈哈地说：咱大男人哪用得着这个？这是小女人用的东西！每逢年节，他总是把妈妈分给他的那一点点好吃的偷偷带出来给我，说自己吃了怕长得太壮地球承不动了。傻傻又自私的我总是信以为真，理所当然地享受着大山对我的百般呵护，从没想过这个男人心底的爱多浓多厚重。我对他说我要嫁给博的时候，大山的惊诧不亚于看到外星人的飞碟，抓着我的胳膊大吼：“博？那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你怎么可以对自己这么不负责任！他是什么样人你不知道吗？他会让你幸福吗？”“那你能让我幸福吗？你能给我我想要的一切吗？”大山的手突然无力地垂下去，瞬间又紧紧地抓住：“小情，相信我，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我一定会，给我几年时间，好吗？相信我。”我的眼神带着鄙夷带着不屑，我如拂拭灰尘般轻松地就把大山那份厚重的爱抹去了，大山的眼睛里闪着绝望闪着愤怒又有着深深的不舍，转身走了，没有再回头看我一眼。我信博的誓言，胜过相信十个大山。
　　 四
　　 新婚的日子一如我想象中的甜蜜幸福。博每天陪在我身边，带我逛县城最大的百货大楼，给我买最漂亮的衣服，只要我喜欢的，博毫不吝啬地买给我，按博的话说：最漂亮的衣服就得最漂亮的人穿，这衣服就是专门给我老婆做的，我老婆不穿谁还配穿！我像一个刚刚由丑小鸭兑变成的白雪公主，每天穿着漂亮的衣服跟博逛街和他的朋友们喝酒打牌，看着朋友们艳羡的眼神，我的虚荣心得到了最大的满足。村里人都说鸡窝里飞出了金凤凰这孩子生就一副富贵相天生的富贵命，听着这些我美得都快忘了自己是谁，走路都有些飘飘然。只有黄花菜，默默地看着我，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跟我说的话越来越少。我知道她鄙视我了，我不在乎，我有博，我过上了我想要的生活，这已足够。什么爱情，什么友情，值几个钱？在这场金钱与情义的战斗中，我轻易地被前者俘虏了！我只要有博，别的什么都不要也可以。至于大山，他在哪里，他在干什么，与我何干？我只管尽情享受我的幸福温馨甜蜜吧！博，谢谢你，给我的天堂！尽管我知道，我和博之间，没有爱！
　　 五
　　 我留黄花菜吃了午饭，我还是从心底感谢她能来看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牵挂我的朋友，可能就只有她了。饭后，黄花菜看着我，几次欲言又止。临走时，她终于说：“小情，我要走了……和大山一起。”“你？你们？要去哪？”我傻愣愣地，一时没反应过来。“情，我和大山恋爱了，大山想出去打拼，我陪他一起去。”“你？大山？”我依然傻愣愣的，我惊诧的神态一点不亚于大山听到我要嫁给博时的样子。黄花菜家境好，人也清清秀秀，追她的男孩不少，其中不乏家庭条件相当不错的，却居然跟一贫如洗连我都不愿嫁的大山去过四处飘泊居无定所的日子？“黄花菜，你没发烧吧？”我伸手摸摸她的头，她一把打掉我的手，凝重地说：“大山是值得爱的男人，人品好有志气，我欣赏他也相信他。跟这样的男人就算过一辈子苦日子，我也愿意！”黎黎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奇特到我读不懂的光芒。我默然，心底还是泛起了一股酸溜溜的滋味。一个是初恋情人，一个是闺中密友，祝福他们吧！其实，更多的，是不在意。我已经拥有了天堂，别人怎样，我不需要去设想，那些，都与我无关。
　　 六
　　 我怀孕了。博没有我想象中的惊喜，只淡淡说了句“注意身子，保护好孩子。”我能感觉到，博对我已经渐渐没了起初的那份激情，而是更热衷于跟他的朋友们喝酒跳舞打牌，我妊娠反应强，常常呕吐到肠子几乎都要从嗓子眼挤出来，博却在跟朋友夜夜笙歌。几次求他别再出去在家陪陪我，博一脸不屑：“哪个女人怀孕不这样？就你娇气啊！坚持几天就好了，我还有事情要做，哪能天天在家陪你！”几次之后我火了，大发雷霆，没想到博火气比我还大：“你还有完没完？我不出去挣钱，你花什么？”我舌结，贪图享受的我花钱无度，每次买这买那就伸手跟博要，从不问他的钱是哪来的。这个时候，好像我没有权利批评指责他什么，他要养家，更要赚大把的钞票供我挥霍，是啊，哪里有时间天天陪我？我转身，泪水从脸上滑下来。再想想，这不是我想要的吗？罢了，人生自古难两全，想过有钱的舒适日子，就受点委屈吧。
　　 七
　　 儿子三岁了，博几乎很少回家，偶尔回来也是到了半夜醉醺醺满身酒气。孩子身体比较弱，总是这毛病那毛病的，博很少管，都是我一个人忙里忙外，又要带孩子又要洗衣做饭，博越来越少往回拿钱，总说如今钱难赚了你省着点花吧。经常听到有关博的风言风语，出去时常常看见人们异样的目光，我不愿相信，不愿相信博对我不忠。博当初对我信誓旦旦，怎么可能这么短短几年的时间就对我无情无义呢！我不要信那些流言蜚语，我要相信我的丈夫！直到那天，我夜里带着高烧不退的儿子深一脚浅一脚跑了十五公里赶到县医院，看见对面的饭店里勾肩搭背亲密无比走出来的一对男女，搂着那妖艳女子的男人，不是博又是谁？我手脚冰凉，呆在原地。博对我说要和朋友去做个小买卖，要一个多月才回来，原来，这就是他的买卖！家里，在我歇斯底里的哭闹之后，博恶狠狠地丢下一句：“你以为你是谁呀？当初要不是看你长得漂亮，我会娶你吗？还真以为自己是金凤凰了！我不会离婚的，安心带好我的儿子好好守着这个家吧，不然，没你好日子过。”我早已经没好日子过了，从我怀孕到现在，博就很少尽一个丈夫，一个父亲的责任，钱也很少往家拿，我梦想的好日子，在新婚最初的几个月之后昙花般消逝了。公婆也管不了从小娇生惯养的儿子。我狠不下心离婚，我无力养育幼小的儿子。日子，就这样样一天天在煎熬中过去，原来，我走进的不是天堂，是地狱！突然想起了大山，大山，黄花菜，你们好吗？
　　 八
　　 不大的小镇突然沸腾起来。据说，有一个大人物，是这个小镇的人，在外发了财，不忘故土，要回来投资帮助家乡人致富。届时县里领导要陪同那个大人物一起来小镇，要在镇上开一个大会动员全镇乡亲积极参与。我无动于衷，那些都与我无关。我除了偶尔出去买些蔬菜及生活用品几乎足不出户，我不愿看到那些人异样的眼光，我不愿被人在后面指指点点，我靠着博偶尔回家留下的一点钱维持我和儿子的生活。我也不愿去找博的父母，这个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他们起初并不中意。我麻木地活着，唯一的想法就是把儿子拉扯成人。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我已经没有了后悔的权利。爱慕虚荣，贪图享受的我，明明知道博游手好闲风流成性却还是如飞蛾投火一般扑了进来。那些和大山共同度过的美好时光——白天牵手走过山川小溪，晚上带我寻猫头鹰捉萤火虫的日子；我不开心的时候，拉着我跑到野外，给我讲述各种花花草草的名字和用途的日子……我总是问他怎么懂得那么多，他神秘兮兮地笑笑说昨夜睡觉时老神仙梦里告诉他的……这些只能是我深夜无眠时最甜蜜也最痛苦的回忆，甚至我觉得，回忆这些都是对过去、对美好爱情的亵渎！我不配拥有爱情，不配拥有甜美的回忆，落到今天的下场——我咎由自取！
　　 九
　　 家里突然来了几个警察，告知我的丈夫博因为赌博和嫖娼被抓进了监狱，要我作为犯人家属去签字。我依旧麻木，忘了哭也忘了笑。开庭宣判的那天，镇里正召开动员大会。从法院出来，我走在街上，喧嚣依旧，百货公司也照样热闹，跟博几年的婚姻生活在心中掠过，恍如一场噩梦，我曾经怀着那样美好希翼向往的、真实存在过的婚姻，却空洞的没有留下任何值得怀念的往事。回到镇上，锣鼓齐鸣，扩音器里播放着镇长激动又兴奋的声音。我目光呆滞，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经意间，回眸，主席台上，一双深邃的眼睛正凝视着我，那个英姿挺拔的身影，正是被我遗失的——大山！大山身边，千娇百媚的女子，是我的闺蜜——黄花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