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黄的油菜花
作者: 刘刚
时间: 2014-1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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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没有皮鞋可以穿草鞋…… 引自电影《列宁在1918年》 油菜籽种在地里,原是为了榨油而春播秋实。等到黄嫩嫩的油菜花开满了大地,开得漫天漫海时,油菜
摘要:当代或是过去,本真的也是永恒的……
我们没有皮鞋可以穿草鞋……
引自电影《列宁在1918年》
油菜籽种在地里,原是为了榨油而春播秋实。等到黄嫩嫩的油菜花开满了大地,开得漫天漫海时,油菜花又成了一道让人遐想的风景。只是莲子湾这个地方远离城市,任凭这里的油菜花开遍大地,开得油腻绚烂也没用,因为农民们不指望油菜花开得是否美丽,他们关心的是油菜花能结多少油菜籽,能榨多少油,然后能赚多少钱这样很实际的事情。
莲子湾乡乡长是一位中年女人,姓洪,叫洪雁。读过大专,大专生在这偏僻的地方,就算是高级知识分子了。洪乡长是土生土长的莲子湾人。这地方才通了电,是洪乡长乘着很远很远的电力局搞“户户通”活动,硬是让这里的农民用上了电灯。按说,这是一件好事,可是农民们说:“点油灯也能活人,祖祖辈辈点油灯,不也照样能生娃能活人嘛……”
洪乡长听了这话也不生气,更没有说这里的农民脑子落后。这地方就是这个样子,乡亲们都习惯了春天耕地播种,秋天开镰收获的日子。习惯了日升喂猪喂鸭喂牲畜,月明吹灯搂着媳妇睡炕头的的那种自给自足丰衣足食的日子。莲子湾村这地方水好土肥,历朝历代也没有听说过饿死过人。因了这样,莲子湾村的乡民们都很自豪,还有点瞧不起外地的人。
所谓脑子落后,也都是人自己觉悟着怎样怎样的。其实,只要自己觉得自己活得好,脑子就正常。土生土长的洪乡长就是这样想的。县上也批评过她,说她没有跟上时代的脚步。洪乡长说:“没有觉得自己观念落后。莲子乡山清水秀,乡风纯净得像田野的清风一般。真正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真的,这样干净纯粹的乡村,就是全世界也再难找到一处。乡亲们自给自足,丰衣足食,我为什么要改变这样的乡风呢……”
洪乡长念大专时读的是中文。带着文学理想回乡,原就是要借莲子湾纯粹的乡风写一部长篇小说的。因为她是这地方走出去的第一个大学生,回乡后就当了乡长。原是指望她的知识改变这里乡民们的“封闭观念”,没想到她凡事都带着“文学理想观念”,所以,她没少受批评。
洪乡长离开县委大院时,已经到了该吃晌午饭的时辰了。车开近莲子乡时,洪乡长摇下窗玻璃,清风裹着油菜花的浓香灌了她满鼻子,让她皱着鼻子眯着眼睛陶醉,让她觉着她厚密的短发也像是粘符了腻腻的油菜花的芬芳。这是在七月盛夏的季节里。七月对于洪乡长来说是个必须关心注意的月份。因为七月是高考发榜的月份。她很关心家乡谁家的孩子参加了高考,考上了没有?但是她在莲子乡当乡长已经快三年了,直到今年,莲子湾村才有一个叫水生的后生参加了高考。现在还不知道他考上了没有。
这时,坐在前座上的乡办公室主任水富裕说:“洪乡长,今年的油菜花开疯了,好看。早晨出门时我带了照像机,洪乡长下车在这油菜地里照张像吧。”
洪乡长自然同意,于是停车。大家下了车,来到油菜地头,洪乡长摆了个姿势,水主任按下快门。说:“不是我拍马屁。洪乡长这张照片一定比得上电影名星。”
但是,洪乡长并没有注意水主任说的话。她捋了下额前的刘海,望着远方说:“那个人我看着像是今年参加高考的水生呀……”
大家就都向远处看,说话那个后生就走过来了。水主任说:“是这孩子。洪乡长,你是不是要问问他考上了没有?”
洪乡长点点头。水主任就喊住了水生,说:“喂,你叫水生吧?”
叫水生的后生停住脚,转过脸看他们,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后生。
水主任笑呵呵说:“你是不是叫水生?呵呵,你就是水生呀。参加高考的水生,对吧?”
水生笑起来,问水主任:“你怎么知道我?噢,我好像想起来了,你是乡里的干部吧?”
水主任笑着说:“对对,你看,这位就是咱们乡的洪乡长。你不认识吧?告诉你,你参加高考时洪乡长就知道了你。等你去县里参加考试时,洪乡长还去考场看过你。只是怕影响你考试,所以洪乡长没让你知道这些事……”
洪乡长说:“水生,考得怎么样?”
水生说:“不好,差了五分,没考上。”
一边站着的水主任就摇头说:“怎么搞的嘛?你太让洪乡长失望了。”
洪乡长说:“没考上也正常,只要不泄气,明年再考,还怕考不上?”
水生笑起来,说:“明年不考了。”
洪乡长说:“你这孩子,怎么经不起失败?回家好好复习,明年咱们再考。”
水生说:“不考了,有比上大学更好的事。”
洪乡长笑起来,说:“是嘛,对咱们一个农村孩子来说,还有什么美好的事比得了上大学呢?”
水生说:“成亲呀。”
洪乡长一听,又好气又好笑,说:“你多大呀?年轻人应该放眼未来,要有理想,怎么就这样一点境界?”
水生说:“我觉得爱情更美好。”
这话像是给洪乡长灌了一嘴花粉,呛是呛着了,可是受用。洪乡长竟然没话可说了。一边的水主任接过话头说:“你这后生就这点出息呀?!你真得太让洪乡长失望了。”
可是水生说:“你是不知道,真的,你们是不知道。你们要是见了我的樱子就不会这样说了。这样说吧,就是这一片又一片的油菜花的香气加在一起,也比不上我的樱子妹妹的一个微笑。真的,你不知道,你们都不知道。”
水主任说:“你小子,整个一个小色鬼……”
洪乡长挡住水主任,说:“水主任,你不要说他。也许,也许我们真的不知道吧……”
水主任还不停,说:“听话小子,上大学可以给你一个更好的前程。你懂什么?结婚一点不好玩,男子汉大丈夫……真是的,你真是就这点出息呀……”
水生一点不怵,接口说:“要那么多出息做什么?够了就成了。哪还有比得上和我樱子妹妹一起过日子更美好的事。我都等不住了。拿我的命和樱子妹妹的命掺合成一个命,俩人做成一个人过日子才是我最想做的事。别的事我都没心思去做了……”
水主任张口摇头还要教训水生,洪乡长拦住,对水生说:“水生,我……我挺感动。你结婚时告诉我一声,我要喝你和你的樱子妹妹的喜酒,好吗?”
水生灿烂地笑起来,说:“那好,这样好,那我现在就请你们。其实家里已给我们定了日子,就在这个月的28号,洪乡长你要说话算数,到时候一定要来。”
洪乡长说:“我一定去……”
二
油菜花染黄了一坡又一坡,鲜丽的黄色,一如汁状的液体溢出了田野,向着湛蓝的天空流去一般。这是在清晨雾还没有散去的时候,乳白色的薄雾一如飘渺的烟气,流来流去,使得那一坡又一坡的油菜花真的像是被水浸潮了浸湿了。蝉叫了起来,两只翠鸟比翼飞来,落在田边的一棵杏树上,立刻,满树的知了都闭了嘴,田野里便出现了少有的静默。
雾还没有散去,在村前的小河边,错落的旋转着两三架水车,吱吱地转着,河水哗哗地在水车下边旋出了个水窝,堆积出白色泡沫轰响着翻腾着滚过一道石砌的坎子,却在坎子下面汇成了一汪浅湖,湖的出口是三个石槽,石槽的出口用整块的青石雕成了三张龙口,清清的河水从龙口流出,再往下,那河水被分成了数不清的支流,有大卵石蜿蜒过河,专供行人过河用的。
就在这蜿蜒的卵石“桥”上,浮娜地走着一位挎着竹篮的村姑。她就是樱子。樱子头包蓝花巾,红衣黑裤,布鞋。樱子前脚点在卵石上,后脚还踏在卵石上,腰一拧,樱子走过了一块卵石。脚下的河水也就能埋过小腿肚子,浅浅的水面上顺水漂浮着水草,绿。小鱼穿来穿去。河水被一块块卵石分成了数不清的流线,咕咕响着,像唱歌。樱子还没有走完脚下的卵石,她的水汪溢彩的大眼睛里,却是青山绿水湿渌渌的景象。然而,这满目的青山绿水是挡不住她看见了远处小路上走来的水生。
樱子甜甜地笑起来。她知道水生是从县城看榜回来了。水生没有考上,没考上就好。没考上就不用去那远远的陌生地方上大学了。没考上就能天天在家里过日子了。出门十里不如家里,况且莲子湾养人,青山绿水养人养好人。莲子湾的乡亲们祖祖辈辈的人都不想离开家,水生也不应该离开家的。
樱子摇摇摆摆过了河,水生走近了。水生来到了樱子的面前。
“回来了?
“回来了。”
“考上了没有?”
“差了五分,没考上。”
“没考上好。没考上就在家过日子。”
“就是,没考上在家也能过日子。不上大学也能过日子。”
“和我一起过日子。”
“就是要和你过日子。”
水生爹知道水生没考上,眯眼笑了,说:“没考上你就能成亲了。你看那牛犊也长得能干活了。你打小放它养它,这会你要成亲了,它就跟着你种田了。”
水生说:“是的爹,我是离不开它的,我一直放它,和他的感情就跟你和老牛一样,你们分不开,我们也分不开。”
娘说:“谁说让你们分开了?你成亲另过,这是咱们村上祖辈子的规矩。孩子成人了就不能吃爹娘的。要自立门户了。新房也盖了,等你成亲时,你就牵着牛犊过去。”
爹说:“都给你准备好了。就剩着等日子了。”
水生笑起来。
吃完晚饭,水生从墙上摘下鸟枪,说:“爹,娘,今晚上挨着我寻夜打更了。我去墙上了。”
爹说:“去吧。”
水生说:“娘,我走了。”
娘说:“去吧。”
水生挎着鸟枪出了门。一天的暑气到了这会降了下去。天晕出了水蓝,树上的知了也都敛了口,像是也让天空沉淀的清澈见底了。水生前脚跟着后脚去“墙上”寻夜。“墙上”是说村子的护墙。是一圈围绕村子的墙,高大宽厚,像城墙。墙把村子围得严严实实,是老辈子用来挡土匪的,是古墙了。水生来到了古墙的台阶前,月牙已经高过墙了。浅浅的一抹金,却照得脚下的青砖台阶发亮,一阶跟着一阶一直通到高高的墙上。水生上了墙,墙楼上已经汇集了四五个和水生一样的后生,都背着鸟枪。这也是祖辈传下来的,村里的年轻后生世世代代都轮流着在夜里寻夜打更,哪朝哪代都没有断过。就说现在是太平盛世,人们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但是这个民风还是一天也没有断过。
站在墙上,好像离着天上那一抹月牙儿也近了。墙外朦胧的苍茫世界像是沉落在了染房青蓝透明的颜料里,是没有边际的一片。模糊的视野里,一树一石一山的边上,却滚着银边,淡淡生辉。风从屏风山吹来,全是油菜花的香气。
樱子这会依然在织她没有织完的土布。樱子的面前,是数不清的线,是多彩的线。梭子像鱼一样穿梭在这多彩的线条里。这不是一般的棉线,是从荷花的茎里抽出的筋丝,放在青水里漂的洁白,又染上赤橙黄绿青蓝紫。古旧的织布机,有节奏地响着,樱子织出了许多图案。图案是怪异的,像是天地浑噩懵懂未开之时,天与地都回到了最初的样子,但是天与地最初的样子是什么样子,谁也说不出。因此,没有人知道樱子织出的图案是什么图案。也没有人知道是谁教她知道这样的图案。大家知道的就是樱子织这块布已经有些年头了。原先还是以为她是为自己出嫁做准备,可是就一块布,她却织了这样长时间,看来,她织布,也不一定就是为了出嫁用的。
娘说:“樱子,这织布机娘也给你做嫁妆一起陪到水生家吧。”
樱子当然高兴。因为这架织布机和水生家的那头小牛犊子是伴随他俩成长的一对宝贝。小时候,她和水生在织布机里玩耍时,曾经就用它当过游戏里的洞房。如果他们在外面玩耍,水生是一定要捎带着放牛的。她和水生牵着小牛犊走遍了莲子湾的沟沟坎坎。水生说:“我爹说了,我们成亲时,就用小牛犊耕田。”
樱子笑起来,说:“我娘也说了,要把织布机做嫁妆一起陪过来。”
三
村子的围墙高的像城墙,箍筒似的把村子围了个水泄不通,却让人不觉得“堵”,这便有点奇怪了。
是因为这里的水。水从屏风山漏出,千流百水,汇集成滔滔河流,如野马似的滚滚而来,又被莲子湾的乡民拦腰截住,筑坝蓄湖,野水仿佛疯丫头迎风飞扬的头发经过了木梳的梳理,变成了柔丽的秀水,温柔地一股股,一缕缕汩汩流淌,润绿了万亩良田,流出了石桥水车和小舟竹排。自然地形成了一幅画,画上顺势晕出了被高墙围住的村子,似这般,墙就是再高再厚,又怎抵得住水的渗漏。
这样不一般的清风秀水,明月青山,自然也能晖映出不一样的乡风,世袭了莲子湾一代又一代的乡民,并使他们以此为豪。
青山绿水的空气,风调雨顺的年景,自然也就常能听见娶亲的唢呐声。水稻收割脱粒归仓后,接下来的日子,只要是黄道吉日,都会有迎亲送娶的喜事。
水生和樱子的婚事就在这天办了。洪雁乡长如约而致,热闹的婚礼对于学中文出身的洪乡长来说,自然留下了许多的印象。这些无疑都是她将来写长篇的素材。不过,给她印象极深的记忆只有两件东西,一件很普通,就是樱子的新娘盖头,只不过这红盖头在莲子湾的青山绿水的衬托下显得特别红,就像凤凰的羽毛,耀动着生命的灵光;另一件就是樱子总也织不完的那块布,布上的图案洪乡长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是什么花什么纹。一串串怪异的花纹组成了奇特的乾坤,溶汇在火红的色彩里,蔓延出浑浑噩噩莫名其妙的图景,使得洪乡长也莫名地产生了躁动,好像是猛灌了一口酒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