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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之恋

作者: 黑墨默 时间: 2014-10-31 阅读: 431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当你来的时候,这个小镇就是这样;当你不再来了,这小镇仍是这样。而你来与不来哦,有五十年了。这是倚着墙脚的张家奶奶,第一次告诉我她那不为人知的故事。  那些

当你来的时候,这个小镇就是这样;当你不再来了,这小镇仍是这样。而你来与不来哦,有五十年了。这是倚着墙脚的张家奶奶,第一次告诉我她那不为人知的故事。
   那些年,我在乡镇文化站工作,平时就爱收集些小故事,一来可以打发无聊的时间,二来可以把故事稍加修整传到网络,提升自己的知名度。暂且不论我的目的是否卑鄙,还是聆听张家奶奶的故事吧。
   因为啊,我为了让她说出掩藏在心里的故事,是花了很大功夫的,不是像你所想的,随便抓着个人,嚷着:告诉我一个故事吧。开始,来者还觉得你态度温和,可当他挠着头皮回想时,你怒气就来了,拳头攥得紧紧的,要采取大棒主义。这故事不说还好,若是告诉了,你的心就拔凉拔凉的了,因为呀,耳根子都听软了的,请问你还能用吗?
   换做古人,譬如蒲松龄,他就有点心机,在前不挨村后不靠店的地方开了个茶铺,欲饮茶者先把故事道来,若是过关,随便喝茶;要是不行,你就看着办吧。嗬,这一招真管用,没有故事的都折腾出故事来,而且大多故事都被他收进聊斋里,今天可是留存千古的经典了。我虽没有先人的智慧,也开不起茶铺,但要对付一个老太太我还是有那么一点底气的。
   你且看我是如何把老太太守口如瓶的秘密捣出来的。前提是:你不要认为我在耍赖,或者,我在搞小聪明。然而,你若这么想,也无关紧要,因为通常这般想的人,三个字,我瞧不起。也不是说,我有多那个,大家都清楚的那个,什么孤芳自赏啊,什么傲慢啊,什么恃才傲物啊,什么清高啊。一句话,我世俗人。
   其实,我想打听老太太的故事,不是我一时心血来潮,是有缘由的。说到缘由,你的兴趣可能就高涨了。这一回或许你猜着了,对的,我与一个女孩子打赌了。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孩子呢?她配得上才女这个词汇。因为她吟诗很厉害,尤其是填词,把她填的词与宋朝那大才女李清照的搁在一块呀,说真的,很难分辨出谁是谁的,就算是你才华出众把李的词都背下了,能从记忆深处分出一二,我佩服之至,可我看不起你,是记忆在作祟,不是你才华发挥作用。
   我看见你乐了,我就给你个面子吧,你说:赌资是不是香甜可口的爱情。我脸色羞赧,低下了头,对啊,男人与女人打赌,不为爱情,那为毛啊。你哈哈大笑了,就笑你的吧。我知道你一直都心怀不轨,不像个好人的样。这女孩不是说就她能行,她也知道自己的弱点,写小说跟涂鸦似的,理不出个子丑演卯。在追求了她若干月后,我正心灰意冷时,她说:要是你能把张家奶奶的故事倒弄出来,或许哦,你还有机会。
   我一听懵了,张家奶奶何许人也?这是村里的一大怪物,年龄都古稀之年了,还在一个人单着,膝下无儿无女的,不是精神有问题就是脑壳有病。
   女孩见着我神色大变了,她蹦跳了起来,在地上来回打着转,像形单影只的蝴蝶,她说:亏你是写小说的,这么年纪不婚姻,肯定心里是装着个人的,这人的故事啊,一定是不简单呢!我的兴趣提起了点,但以防她反悔,我还是装作闷闷不乐。
   她溜到我面前,端详着我,戏谑道:看来啊,也是拉不出圈门哦。看她那嘚瑟样,我就想不让你板上钉钉让谁板上钉钉啊,又不是不知道你才女的狡诈与诡辩。我说:小生可以一试,但你能否签字画押?
   这一回,轮到她正眼看我了,脸上的笑容褪去,为了平息天上到地下的不适,她缓缓地围着我走了一圈半,嚷着:谁怕谁啊,签就签。我就知道冲动是魔鬼,当她在写有“若是刘二能打探到张家奶奶的秘密,我便与他好”的A4纸上落下了她“柳青青”的娟秀名字后,我就见她在反悔了,猛地伸手来抢,我早就想着有这么一出,捏着我一生的幸福跑了。
   她在后面追我了,我在前面跑着。一追一跑就到了澄澈的小河畔,我正想糟了,没路可去了,唯有往水里趟。哪曾想柳青青止步不跑了,两手叉着腰杆,喘着大气,面如晚霞,唇似桃花,一颗颗粉珠从脸上往下坠,她命令道:别再往前跑了,水冷。
   我的心呀甭提多高兴了,可我还是憨乎乎地问:要是你再追,我咋办?她走近了,我退到了水边,她脸上微笑着:我不追你不就行啦。可我还是不能完全相信她的话,因为你知道的,感情之事岂能儿戏。我跨入水中,其实,我还是嫌水冷的,可为了自己的真爱,又有什么是不能牺牲的,不就是脚被冻嘛,再冻也不会成冰凌的。
   我举起手里签有她柳青青名字的纸,神情严肃地说:除非你发誓,要不你那点花花肠子谁不知道啊,狡猾着呢!这委实为难了她,可经过三两秒钟的犹豫后,她缓缓举起了手,像一轮冉冉升起的太阳,照着我的心窝子直闪烁着辉煌的光。
   我看着你对我诡谲地笑了。是啊,你会想此时的刘二准是心花怒放,奔到了柳青青的面前,不顾她的感受,啪地,往她脸上飞一个强吻。最差了,也会牵着她的手在小河畔静静享受河边的漫步……
   可惜呀,我要让你失望了,因为逼迫我去打听张家奶奶故事的或者另有其人,譬如柳鸿吧。他是我的好哥们,是我来小镇对我最真诚的伙伴。有一天,我俩在小餐馆,灌下半斤白酒后,他说:兄弟啊,我见你追我姐太辛苦了,少说也有半年了,要不兄弟帮你一把,把她拿下。你又不安静了,插话道,还真是诡计多端哦,分明是要给你出难题了。你这说,还让你说准了。我一听,甭提高兴到多嗨了,我当即承诺:兄弟呀,要是你们把这事搞定了,我下辈子给你做马都行,任你使唤。
   他这时颤巍巍抓起酒瓶斟满了,我俩各擎起杯子,一口干尽了。他颇有点羞愧,脸色泛红,但还是鼓起了勇气,道:兄弟我只有一个请求,要是你能满足了,谁要你当牛马找谁去,千万不要找我。我挪动了凳子,挨近了他,大半身子俯到酒桌上。你又对着我笑,肯定会想,就知道这德性,到死都不会改。可关系到我人生大事,爱咋想就咋想呗,我才不管呢!
   我的手揽在了兄弟的肩膀上,头挨着他,我低声下气地说:兄弟,有什么尽管说,上刀山下火海,我毫不含糊,绝不犹豫。这时的他,脸色更红了,猴子屁股似的,一直红到了脖子。他说:不怕你笑话,我就想听听张家奶奶的故事。
   我一下子绷住了,根本没想到会是这样,可我又暗喜,不就是要听故事嘛,这多简单啊。可要是简单,他还会拜托我吗?我问:张家奶奶何许人啊?他的眼睛眨巴着像两团焰火,红红的,端详着我半晌说:我就晓得她是个老姑娘,终身未嫁,其余的都是个谜。
   我说:谜不是更好吗?有千百种的猜测,要是解开了,会让人失望的。他这时叫嚣着了:我毕生就对她感兴趣。潜意识就明显了,要是我不满足他,他定不会帮助我的,或许还会扇阴风点鬼火。你这时哈哈大笑,看吧,这就是你所谓的铁哥们,还不是跟我没啥差别,看着你挺满足的样子,我还真觉得你说得没错,因为有一个理呀:人都是自私的。
   我沉闷着,为他的动怒感到匪夷所思。这一下好了,喝酒的兴致全扫光了。不约而同地,我俩都站了起来。他大步流星迈出了餐馆,趔趄着。我付了钱,踉跄着追上了他,他呼着大口的酒气,嚷道:你到底是咋想的?去或者不去?
   我知道此刻不能再沉默了,我必须毫无怨言地做出明确的回答。我点了点头,心里一种纯洁的东西却打了折扣。他搂抱着我了,两个大男人在小镇的街上,说着一席感激的话,热泪盈眶着,好像有我出马事情准会成功。我的心却莫名瘆得慌。他与我告别了,急冲冲地,说是要去赶一篇稿子。我就知道此刻他的灵感大发了,文思如泉涌,正硌着他的心窝。他是一个散文的高手。是啊,有人把我们称为小镇的三剑客,其中,一个是柳青青,还有一个便是他柳鸿。见着他仓促的背影,我的眼前模糊了。我的小说有框架了。我也跟着跑了起来。街上的人先是一阵嘘声紧接着就冷叹:这世道,还真是变了,什么样的玩意都有。
   你学聪明了,兄弟。我见你跟我打手势,让我不要再扯远了,再晃荡出些张三李四王二麻子来。我知道你的用意了,要是再不打住,故事就真的没法进展了,越来越离谱了。说实在的,我真的感激你了。就在这一瞬间,你改变了一二十年来给我的印象,因为你在我心中高大起来了。即便你的文章写得不咋样,赢得作家的赞誉也是东借借莫言西抄抄阎连科的。可你不是没大才,主要是把心思放歪了,太急于求成了,一蹴而就了,找捷径了。它呀就想着如何才能更快更好的出名,如何才能一夜之间暴富,如何能把世界美女的心都俘获。自然,负担重,它就会疲惫,就会萎缩枯竭,到头来就沦于平庸,与我有差距是纯属正常的。可这话,我只能背着说,不想让你脸上无光,你毕竟也是一个鼎鼎大名的作家啊,至少在这三两万的小镇里。
   张家奶奶倚着墙壁,暖暖的日光镀在了她那褶皱的脸,别提有多美丽了,因为呀,我在她的眼睛里瞥到了两枚太阳,金灿灿的,在向这个硕大无朋的世界倾倒着。我自觉黯然失色了,卑微得不能再卑微,张家奶奶跟个名副其实的王,周身皆是闪耀的金子般的亮。在她蠕动的唇齿间,却散落着为数不多的荒唐。
   她说:你呀,我不是说你,至少得来个音信吧,可我又觉得要是你能来个音信,你这个人准就会来。看来呀,你是有苦衷的。可你的苦衷是什么呢?我就在想了,要么你已不在了,与我阴阳两隔了。要是这样,我这些年的等啊,就值得了,因为马上我也要奔赴那里,我俩又能快乐得跟往常一样了。在小河边戏水,在马背上放羊,在山尖摇着风筝,在林子间晒太阳。这多好啊,人生何求啊,一个快哉乐哉就清风爽朗。可要是你还在,现在你肯定是儿孙满堂了。我替你高兴啊。因为放你走的那刻,我就知道男人志在四方,信马由缰,岂容一个女子就颓废了梦啊。梦是美的,我知道你写诗很厉害,现而今,你肯定是笔耕不辍,早就赢得大家美名了,或许,摘得个什么诺贝尔奖了。好事啊,好事。因为,你多有能耐啊,我一直看重的就是你的能耐,敬重的也是你的能耐。我可就不行了,我一个蔫吧老女人有何能耐呢?除了靠着墙壁有太阳晒晒,没太阳听听雨闻闻风,我还能干什么呢?我真的干不了什么了。因为啊,当你走的第二天,我就病了,病恹恹的一直延续到现在。说实话啊,想死的心都有了。可我又一想,若是你回来找我了,不见了我,这又咋整呢?好吧,我就病着,我就等着,一边病着,一边等着,这不都半个世纪了。可你呀,还是不见来。我越想啊,越想你是不在,可我又想着总有一天你会回来的。
   一阵咳嗽和气喘,不得不打断了张家奶奶。我见着她的脸色苍白着,冷水里泡过似的,头在不由自主地抖动着,眼睛里的光消失了,两眼珠呆滞着。心想不妙了,不能再让她叽咕了,还是改日再请教她的下半部吧,要是弄出个三长两短,我可担负不起这个责任。我瞟了一眼滑山了的太阳的余光,就说:老奶奶,要不改日您再说您的故事吧!身体要紧着了。我从板凳上站了起来,屁股拔凉拔凉的,脊背有点酸。我说:来,老奶奶,我扶你回去吧!
   张家奶奶不理睬我,眼睛一直看着通往镇外的那条213国道,眼眶里溢满了泪水。我没什么好劝的,自个儿走了。心里甭提多高兴了,走在路上。事儿啊,成了一大半了。幸福啊马上就来了,爱情啊你蹦不掉了,哈哈哈,柳青青。在臆想中,我在她脸颊上亲了一百下,不行,左边一百下,右边一百下,要是条件允许,恨不得上边再亲一百下,下边再亲一百下。当然,不能把人家貌美如花的脸亲肿了,像馒头,得轻轻的,温温柔柔的,可得有响声,一亲一个响。这就有难度了,讲究技巧了,可我也不能含糊啊,谁让我爱上她了,嗬嗬。
   我把在看《林徽因传》的柳青青叫了出来。原本她是不打算出来的,说什么徐志摩与林徽因正眉目传情,马上就到看点了。我说:拉倒吧,故事在这里,爱听不听随你。一下子,我在电话中听着,她从牡丹花的床单上蹦跳了起来。你可能要问,连这你也能听出。自然啦,我去她家又不是一次了,有一次逮着个机会,我便溜进了她的房间,细细欣赏了一番。女孩子的小窝啊,还是甭提了,怎一个乱字了得。电话里,传来席梦思的弹簧声,我这耳朵够尖的吧,她纵得该是有一丈高吧。为了让故事听得更悦耳,更能激起她的兴趣。我把柳青青约到了小河畔的那棵杏树下。
   河水静静地流淌着,波光粼粼的是太阳的相思。是哦,太阳挨着河很近了,几乎快坠到了河水中,葬身鱼嘴了。我见着鱼儿探出了头,不只一两只,是一群,也不只一群,是很多群。它们张开了血盆大口,就等着咀嚼的霎那间了,看它们美得比人还会享受点,只是哦,我在想,这光吞进了肚子它们受得了不,或许呀,我明白了,就为了乐趣,就像柳青青要跟我好,可得满足她的乐趣呀,那就是告诉张家奶奶的故事。也跟柳鸿,为了乐趣,才想着要助我一臂之力。唉,人与物皆同啊。乐趣真这么重要吗?我不得不质疑了。几只鹭鸶展翅飞来了,在光中,迎着水面,全身都是金光闪闪的。杏树一身金黄,在晚风的吹拂中,落叶阵阵,跟下雨一般,我就伫立在雨中,接受它的洗礼,等待着柳青青的姗姗到来。
   她来了,一袭白裙,长发飘飞,脸若桃红。因为步子快了,我还未欣赏够,她便飘到了我身前,兴奋着说:快讲吧。我在想,真是一首绝美的诗啊,美得让人窒息了。我说:这风光这么美,你一个大诗人,不吟诵两句。两三片燃烧的叶子落在了她的手里,她抬到了下颚处,朱唇微张,轻轻一呼,叶片长了翅膀,飞出了三五米远,跌落在嫩黄的白菜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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