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花布伞
作者: 刘宏民
时间: 2014-1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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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某天上午11点,洪阳市委宣传部文艺科科长宋远琪百无聊赖地翻阅着今天出版的《洪阳日报》。《洪阳日报》属于市委机关报,不会登载易于吸引人眼球的花边新
摘要:她双眼模糊,泪水和雨水搅合在一起,顺着脸颊流淌下来。花布伞早已从她的手里滑落,静静地躺在地上,等待主人把它捡起来。
(一)
某天上午11点,洪阳市委宣传部文艺科科长宋远琪百无聊赖地翻阅着今天出版的《洪阳日报》。《洪阳日报》属于市委机关报,不会登载易于吸引人眼球的花边新闻,也不能随便报道发生在老百姓身上的那些不利于安定团结的事件。领导一再要求,以正面宣传为主,要传递正能量。市委书记曾在会上对这个要求作过进一步的阐述。他举例子说:“某位干部经常深入田间地头亲近老百姓,这就是正能量,要大力宣传。如果这位干部自身也存在一些问题,譬如生活不检点、做事独断专行等。这些是错误吗?是;需要改正吗?需要改正,但我们不宣传。”正因为如此,《洪阳日报》没几个吸引眼球的东西。人民大众对《洪阳日报》关注程度,远远不及某个民工为了讨薪爬上了塔吊、某个男人私会小三被妻子捉奸在床等此类事。
宋远琪寻思着,如果不是市委强行摊派,《洪阳日报》的发行量,肯定比不上那些被定性为“格调低俗”的街头小报。今年以来,《洪阳日报》也发生了变化,除了第一版外,别的版广告能占四分之一的版面,有些甚至是乱七八糟的医药广告。看来即使市委机关报,也经受不住糖衣炮弹。不过这些东东和头版头条差不多,也不会有几个人去关注。
一份报纸很快浏览完了,宋远琪抬起手腕看看表,下班时间快到了。他收拾好办公桌上的文件,拿起公文包刚要离开,旺嘉琳进来了。旺嘉琳不到三十岁,身材高挑,胖瘦适中,五官端正,皮肤白皙,留着一头飘逸的长发,被大家誉为宣传部“第一美女”。她的丈夫马向涛大她十多岁,专门做中药材生意,算是个大款级人物。旺嘉琳以前在农业局工作,是个小职员。三年前,马向涛花钱打通关系,让她进了市委大院。开始旺嘉琳在干部科,一个月前才调到文艺科,成了宋远琪的下属。宋远琪四十出头,长得一表人才,是公认的宣传部“第一美男”。旺嘉琳刚调到文艺科那天,宣传部长就以开玩笑的语气对他俩说:“美男和美女在一起工作,可不敢给我出事喽。”
“宋科长,外面下雨了,你没带雨伞吧,给你。”旺嘉琳说着把一把花布伞递到了宋远琪面前。
宋远琪接过雨伞,下意识扭头向窗外一看,这才发现春雨正淅沥沥地下着,不远处的那棵白杨树上,新生的嫩叶已经被雨水洗得绿油油地发着亮光。宋远琪淡淡一笑,说:“雨已经下了好长时间了,可我一点儿也没有察觉到。”
旺嘉琳说:“宋科长在干什么事,这么全神贯注?”
宋远琪说:“就乱翻报纸,啥正经事也没干。”他突然反应过来,问:“小旺,你把伞给了我,那你呢?”
旺嘉琳说:“我还有一把太阳伞。”
宋远琪说:“这就好了,否则我还真不敢要你的伞。”
旺嘉琳抿嘴一笑,说:“快回吧,免得嫂子又唠叨。”宋远琪讪讪一笑,习惯性地摇摇头。
(二)
宋远琪住市委家属院,距离市委机关大院步行不到十分钟。他回到家里后,妻子李秀文已经把饭菜摆上了餐桌。午饭内容简单,一荤两素三个菜外加大米饭。李秀文的厨艺一般,宋远琪觉得她做的饭菜,还不及市委职工食堂的饭菜可口。
李秀文曾经是一名中学教师。三年前,她带领学生春游时遇了车祸,导致右眼几近失明。在领导的照顾下,这几年她一直赋闲在家,工资奖金分文不少。他们的女儿性格活泼,很讨人喜欢。这原本是一个幸福的家庭,可自从李秀文出了车祸后,渐渐起了变化,更确切地说是李秀文渐渐起了变化。也许是对丈夫缺乏足够的信任,也许是有感于社会不良风气,李秀文总觉得相貌英俊又是国家干部的丈夫肯定会受到一些女人的诱惑,这让她惶恐不安。宋远琪只要没按时回家,她肯定会三番五次地盘问,查看手机上的通话记录和短信,有时还会打电话给宋远琪的同事,以求证丈夫的解释是否属实。随着时间的推移,李秀文越来越多疑,越来越偏执。宋远琪被妻子折腾得身心疲惫,以至于只要一进家门,心里就笼罩上了阴影。女儿去年读重点高中寄宿后,只剩下他夫妻俩朝夕相处,这个家庭的温度进一步下降。
李秀文是个很要强的女人,如果当年不出车祸,她很可能会荣升为教导主任。尽管这个“主任”没有级别,却也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道理谁都明白。一次车祸给她留下了伤残,断送了她的前程,也把她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现在李秀文很少出家门,她向人解释说是因为眼神不好不太方便,其实真正的原因是,她总认为别人会笑话她,笑话她右眼失明,笑话她的丈夫有了外遇。她的右眼视力极差,但并不影响美观,不知内情的人根本看不出来。至于丈夫到底有没有外遇,她估计有,却苦于找不到真凭实据。
宋远琪和妻子简单交流了几句后,开始用餐。李秀文吃着吃着,突然盯着放在鞋柜上的雨伞看了好一阵子,问:“这不是咱家的伞,借别人的?”宋远琪正闷头扒拉米饭,随口“嗯”了一声。李秀文皱起眉头说:“这是把女式伞,哪个女人借给你的?”
宋远琪说:“是小旺的。她多带了把,就借给我了。”
“小旺!小旺是谁?”李秀文又问。
“是我们科的同事。”宋远琪很不耐烦地回答。
“你们科的!你们科啥时候多了个小旺,我咋不知道?”李秀文警觉起来。
宋远琪没好气地说:“人事调配是宣传部长的事,你就是县委书记,也不见得要向你汇报。”
“她叫什么名字?多大了?”李秀文进一步追问。宋远琪见妻子又钻牛角尖,知道和她根本说不清道不白,索性只管吃饭不言语。李秀文霍地站了起来,厉声说:“我问问又怎么了?没做亏心事,还怕人问?”她见丈夫不吭声,又唠叨说:“多带了把伞,骗鬼去!一个人带两把伞,有病啊!”
宋远琪忍无可忍,把筷子往桌子上一丢,转身进了书房,顺手关上了门。他听见外面妻子的抱怨声夹杂着摔碟子掼碗声,烦躁地摇了摇头,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下午下班后,宋远琪回到家里。令他惊讶的是,厨房冰锅冷灶的,李秀文根本没做饭。他推开大卧室的门,发现妻子躺在床上,面无表情,目光呆滞。“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吗?”宋远琪说着坐在了床沿上,伸手去拉妻子的手。李秀文胳膊一甩,侧过身给了他一个脊背。宋远琪心生不快,抬高声音又问了一遍:“你到底怎么了?”
过了一会儿,李秀文突然扭过头说:“我警告你,旺嘉琳的丈夫是暴发户,暴发户都和黑社会混在一起,你敢对旺嘉琳动歪心思,小心她丈夫找人把你做了。”
原来李秀文下午把“小旺”了解得一清二楚。宋远琪知道,妻子肯定找宣传部的人打探消息,这样胡闹,就算自己和旺嘉琳之间清白,也会被她折腾出个桃色新闻来。宋远琪心头升起一股无名烈火,愤愤地说:“借把伞就是要动歪心思?我看你有病。”
李秀文噌地坐了起来,冲着丈夫咆哮:“我是有病,早被你逼疯了。”宋天琪知道再持续下去免不了一场大吵大闹,只好又躲进了书房。
宋远琪酷爱写作,书房是他搞创作的地方,李秀文一般不会进来。宋远琪庆幸的是,家里还有这么一片天地能供他在一定程度上拒绝冰冷躲避吵闹。外面传来妻子的唠叨声,声音不是很大,宋远琪听不清楚,即便如此也足以让他烦躁不安。他又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三)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宋远琪感到憋得难受,便掀开被子透气。外面没有了动静,看来李秀文的火气已经发泄完了。宋远琪长舒一口气,苦笑着摇摇头。他下了床走到电脑桌前,从烟盒里取出一支烟点燃,站在窗前缓缓吸着。
夜幕已经降临,春雨还在淅沥沥下着,一阵风吹来,他感到了一股料峭春寒。对面楼上家家灯火通明,有的人家正在用餐,有的在看电视,有的小孩做作业,母亲站一旁给说着什么。“还有没有哪个家庭像我的家这样四季如冬?”宋远琪小声嘀咕着。
肚子在咕咕叫,宋远琪意识到该吃晚饭了。他出了书房走进大卧室,李秀文还在床上躺着,双目紧闭。他知道她醒着,便问:“你想吃什么?我去做。”
连问三遍后,李秀文冷冷回了三个字:“别管我。”
宋远琪想了想,又说:“要不我去外面给咱买点儿吃的。”
李秀文停顿了一会儿说:“不用你管,我饿了会煮方便面。”这样的场面,在他俩之间经常发生,宋远琪早就适应了。他换了鞋子,连伞也没打就出了家门。
他走到一家面馆前,刚要进去,手机突然响了,是旺嘉琳打来的。“你也没吃饭?过来吧!咱俩一起吃,我请客。”
宋远琪一愣,问:“你在哪里?”
旺嘉琳说:“向后转,我在你对面。”宋远琪一转身,看见旺嘉琳站在马路对面一家四川肥肠粉店门口向他招手。原来旺嘉琳在靠橱窗摆放的桌子前用餐,无意中发现了宋远琪。
宋远琪穿过马路,走到旺嘉琳面前,问:“你怎么在这里,下了班没回家?”
“我是这家肥肠店的常客。”旺嘉琳见他没带雨具,哂笑说:“归还了我的花布伞,你还真没啥遮挡风雨了。”
两人落座后,旺嘉琳取出面巾纸递到宋远琪面前,示意他擦擦额头的雨水,紧接着问:“想吃什么?”宋远琪回答:“随便。”旺嘉琳说:“那就和我一样,再给你加两个菜盒。”她面前摆放着一碗肥肠粉。宋远琪心绪烦乱,微笑点头应付。
两人吃了一阵后,旺嘉琳问:“嫂子没给你做晚饭?”还没等宋天琪回答,她又说:“是不是因为我,和你闹别扭?”宋远琪一阵惊愕,心里说:你怎么啥都知道?旺嘉琳似乎明白宋远琪的心思,莞尔一笑,说:“有人告诉我,今天下午嫂子在他跟前打听我,打听我俩的关系。”
宋远琪心里“咯噔”一下,脸色都变了。妻子做了什么他早就预料到了,可没有料到旺嘉琳这么快就知道了。“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我妻子那人心里有障碍,总是庸人自扰。”
旺嘉琳“扑哧”一笑:“看把你紧张的。放心吧,我不会和她计较,更不在乎别人说什么。再说了,和你这样的男人搞出点儿绯闻来,也不是件坏事。”
开始宋远琪只听了第一句话,连声说:“谢谢!谢谢!”等他明白了第二句话的含义后,局促不安起来,便大口吃饭来掩饰自己。
(四)
其实宋远琪早就察觉到旺嘉琳对他有意思,甚至怀疑,她从更有发展前途的干部科调到文艺科也是主动要求的。当然她会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她大学学的是汉语言文学专业,她本人也喜欢写诗,来文艺科似乎更适合她。以前没在一个科室时,旺嘉琳就有意无意和他接触,现在到了一个科室,成了上下级关系,接触的机会更多,理由更充分。当然旺嘉琳绝对不像有些女人那样和上级套近乎纯粹为了利益。宋远琪能给旺嘉琳带来什么利益呢?说到权,他这个科长什么权力也没有。宣传部就那么点儿人,就那么点儿事,大大小小的权力都被正、副部长掌控着,别的人都是跑腿干活儿的。至于钱,他那点儿微薄的收入,在大款夫人面前根本不值得一提。
旺嘉琳曾对宋远琪说,她自生至此犯的最大错误是嫁给了马向涛,是自己年龄小不谙世事盲目拜金造成的恶果。旺嘉琳是个知识女性,也是一个感情丰富细腻的女人。马向涛就是一个土豪,他常年奔波于大江南北,很少沾家。他能给旺嘉琳的,除了金钱外别无所有。许多人说,正是旺嘉琳的出现,马向涛才和他前妻离了婚。其实这是讹传。当年马向涛和一帮狐朋狗友整天在外面花天酒地玩女人,他妻子不堪受辱和他分了手,那时候马向涛还不认识旺嘉琳。
两个以不同方式失去家庭温暖的男女,都很同情对方,而这种同情里面,难免不包含一些特殊的情感。然而宋远琪给自己划了道红线,和旺嘉琳之间绝对不能超越同事和一般朋友。他问自己:爱李秀文吗?答案是:以前爱,现在不爱了,但她还是自己的妻子,是女儿的母亲,亲情是不可否认的。他也问自己:爱旺嘉琳吗?答案是:不知道,但不能去爱。他常常告诫自己:一个男人,必须时刻保持清醒理智的头脑;做一件事情之前,如果没有想好退路,没有预测到可能发生的问题以及解决问题的方法,最好不要去做,否则就会伤己伤人。
旺嘉琳看宋远琪只顾吃饭不吭声,叹了口气说:“唉!其实嫂子也挺可怜的。”
宋远琪低着头幽幽地说:“作为丈夫,应该让妻子过上舒心的日子,可我没有做到。”
旺嘉琳说:“她的可怜是自找的。如果让她舒心,你只能和两个女性打交道,一个是她,一个是你女儿,你能做到吗?无限制地委屈自己,根本换不来圆满的结果。”
宋远琪看了王嘉琳一眼,说:“你不怕我说你挑拨我们夫妻关系?”
旺嘉琳认真地回答:“我说的是事实,不是挑拨。谁的错就应该由谁去承担,不能转嫁给别人。”
宋远琪感觉有些严肃,为了缓和气氛,故作轻松地一笑,说:“咱俩现在就在我家附近,如果李秀文看见了,准会把你当成小三暴打一顿。尽管是她的错,可周围这些观众谁会这么认为呢?”
旺嘉琳也笑了笑,说:“咱们《洪阳日报》以正面宣传为主,只要不上这份报纸,对你对我又有何损失呢?小三不等同于妓女,给有的男人当小三,何尝不是一件幸福的事?”旺嘉琳说到最后,神情严肃。
这是旺嘉琳第一次这么直白地向宋远琪表明心思。她很可能已经酝酿了好久,试探了几回,今天终于抓住了契机。宋远琪先是一阵慌乱,随之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必须把上离开,而且要给旺嘉琳一个明确的信号,把她那可能决堤的感情束缚住。
宋远琪站起来说:“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她还等着我做饭。”
旺嘉琳一愣,顿时脸上起了阴云,两眼全是失望。她坐着没动,撑起眼皮盯着宋远琪说:“今天真冷。”
宋远琪说:“外面确实很冷,回到家就暖和了,你早点儿回去吧。”说罢转身欲走。
“等等!”旺嘉琳也站起来,从身旁的椅子上拿起花布伞递到宋远琪面前,说:“外面正下雨呢,带上吧。”
宋远琪看了看眼前的花布伞,没有伸手去接,而是说:“你只有一把伞。”
旺嘉琳说:“花布伞给了你,我自然会有一把太阳伞。”宋远琪说:“我家在前面,两步路就到了,用不着伞,你还是留给自己吧。”说罢毫不迟疑地转身离去。
“宋远琪,你混蛋!”旺嘉琳冲着此刻说不清是爱还是恨的男人的背影,发泄般地喊了起来。
......
春雨淅沥沥地下着,宋远琪大步流星地向家的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了人群中。旺嘉琳站在饭店门口,站在春雨里,面对宋远琪消失的方向,呆呆地一动不动。她那浅绿色的风衣。被雨水浸成了深绿色,那飘逸的长发。被雨水打湿紧贴在头上和两肩,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最后消失在风衣里。她双眼模糊,泪水和雨水搅合在一起,顺着脸颊流淌下来。花布伞,早已从她的手里滑落,静静地躺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