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

一
　　 这座宾馆与其他宾馆没有什么两样，只是我这次去是不一样的。平时进宾馆我都是上帝，这次，我却成了保洁员。
　　 从人事处出来，我一路忐忑，美眉说我大概做不了，挺累的，挺脏的。我与女主管并肩走着，一路无话。到了后勤部，主管才开了口：“老李，领工装。”听着好像是陕西口音。老李很普通，与她的工作间一样普通，可我的工装却不普通。我的上衣是乳白色带暗条条的底子，咖啡色的衣领、袖口，咖啡色上还镶嵌着金边边，裤子与领子一样也是咖啡色。工装虽然漂亮，穿在我身上还是难看了许多。
　　 领了工装，主管没有直接带我去客房，却带我来到了洗衣间，因为我的大包包小包包没有办法处理，只有存在洗衣间了，好在洗衣间也是女主管的领地。
　　 我看着满屋子挂的衣物，高的矮的，想起了染房，这里叫染房更确切。洗衣间里，有一土一洋两个美眉，那洋的美眉白白胖胖的像个贵妇，系着一个围裙不伦不类的，那土的媚媚到还合时宜，像一个干活的人。
　　 出了洗衣间，走不了几步就是铁梯子，梯子上面缠着旧棉衣，还是丝绸面子的，也许是仿丝绸吧？要么三脚就踩烂了。才九月，就裹上棉的了，大概是去年裹的。梯子很陡很陡，我不得不抓住栏杆，主管背着手就上去了。到了一个平台向右转，又上了一段梯子，终于来到了三楼，我累得直喘气。到了三楼，我们直接去了正三，走廊里不太亮，是顾意打造的朦胧环境。随着主管进到房间，看到一个女的，她不能称美眉了，有些老，半老徐娘。那女的坐在榻榻米上回头张望，她就是我的第一任老师王丽红。
　　
　　 二
　　 主管把我扔给她就走了，王丽红上下打量着我：“你不像一个干活的人。”又说：“也有点像，说不清，干干才知道。”我笑了笑。这是一个榻榻米房间，里面摆放着两张榻榻米，中间一个长条几，上面放着烟灰缸。门边靠墙处，摆着一张桌子，上面放有电脑、主机，桌子脚处是一个垃圾桶。床头墙壁上有一副壁画，古色古香的，画中是各种花卉。
　　 我的第一课就是学套垃圾桶，王丽红从工具车上给我抽了个塑料袋。这个塑料袋可不是平常的塑料袋，它是经过加工的。它的里面放了些水，耳朵挽了个疙瘩。只所以放些水是怕烟头引起火灾，因为每一个房间铺的都是地毯。我将塑料袋套在桶上，套了几次竟没有套上。本来对着垃圾桶一阵阵地恶心，后来紧张的什么都忘了。王丽红说：“给我。开始都是这样，慢慢就会了。”她接过袋子，两只手捏着袋子的耳朵，把袋子的一半先套上，然后指尖一划拉，就全部套上去了。后来我才知道，越是怕弄破袋子越是套不上，只有大胆地套才行，塑料是有弹性的。
　　 王丽红教会我套垃圾桶，又教我怎样擦踢脚线与门头、壁画。她从工具车上拿了一个鸡毛掸子一样的东西，顺着踢脚线扫一遍，掸了掸壁画与门头，就收起来。走出房间时，回过头看了看，一边关灯一边说：“再忙，走出房间的时候也要回头检查一下。”我点点头。
　　 来到第二间屋子，王丽红说：“进屋子先收垃圾，再整床铺，最后除尘。”
　　 我说：“嗯。”这是一个带洗手间的客房。
　　 王丽红看看洗手间，回头对我说：“这座楼总共四个区域，就正三带有洗手间，其它的都没有，你要是能干了正三，其它的活就都能干了。”
　　 说完，王丽红又指着桌子：“鼠标离健盘四指，健盘离桌沿四指，烟灰缸与主机头齐，鼠标不能与烟灰缸同侧。”
　　 我开始操作。
　　 王丽红又来到床头柜前：“报价表与烟灰缸、垃圾桶要成一线，赔偿价那一面千万不要放到正面，顾客看到了烦。”我照着她说的做好。
　　 我们来到床前，王丽红叠了一床被子让我看，我也照着叠了一床，她说：“行。”随手扔给我一个干净的枕套，我像平时一样装了起来，王丽红摆摆手：“不要那样！把道道朝下，两手捏着沿成弧度再装。”我试了一下，很轻松的装了进去。什么都有巧，装一个枕头也可以投机取巧。
　　 王丽红在清理踢脚线，我来到了洗手间，洗手间很干净，里面的东西没有人动过。王丽红过来看了看，说：“除一遍尘就行了。”我拿半干的纤维毛巾擦了一遍，棉毛巾不能擦东西，掉毛毛。整完，我们退出去，关了灯，关了排气扇。
　　 整了两个房间，我自以为快出师了，不待老师指挥就自己向前跑。进门一看就嚷嚷了起来：“真脏！”赶忙拿垃圾桶。王丽红进来了，递给我一个塑料袋：“套手上再抓，太脏了。”我套好袋子，把西瓜皮、骨头、烟头、卫生纸都弄到桶里，一面弄一面恶心，惹得王丽红大笑。
　　 清理完垃圾，我就开始除尘，王丽红整理床铺。进到洗手间，我把白瓷盘里的几瓶精油、牙膏什么的洗了洗，用干布擦好，不带一点水迹。然后冲了便盆，洒了清厕液，擦干净，拿拖把拖了地。王丽红过来，把浴盆重新摆了摆，嘱咐我拖地的时候尽量不要碰着浴盆，否则掉锈迹，不好弄干净。
　　 整好这一间房，我就感觉到有些累，出了一身的汗，很想喝水。接着又打扫了几个房间，打开手机，十一点半，到了吃饭的时间，我们班中管一顿饭。我们来到了布草间，放下东西就下了楼。主管喊着我：“吃饭了，你有碗吗？”我告诉她没有。她又带着我去了洗衣间，洋美眉给我找了一付碗筷，我洗了洗就去打饭。
　　 厨师给我打了一份蒸面，新员工没有饭卡，三日后才发，厨师都知道。我没有去饭堂，进了洗衣间，与两位美眉一起吃的。
　　 吃饭时间只有半个小时，我吃过就上了楼，在正三等王丽红。等了很久，把我难受的，也不敢坐，在房间也不敢站太久，听一个美眉说，她就在房间待的时间长了，被摄像头记下，罚了钱。一点多钟王丽红才去，我们算了算还剩六个房间，前半班整理了九个房间。
　　 王丽红说：“慢慢干吧！”我点点头。说是慢慢干，不知不觉就整理了四个房间，把我累的腿都抬不起来，我哪里走过这么多的路，老在电脑前坐着。
　　 我们又做了一间房，还剩下一间房，才两点多钟。王丽红说：“给你剩下一间房当作业。”我说：“好的。”她抱着布草下了楼。我慢慢地做，慢慢地做，还是做完了。看看时间，三点钟，还有一个小时才能下班。正想着怎样偷个懒，就听主管嚷嚷：“都去新三，快些。”我也不知道哪里是新三，只管跟着她们跑，来到一个有霓虹灯的地方，很漂亮。我不顾欣赏这里的亮丽，急忙除尘，在这众多的老师面前我只有除尘的份了。
　　 终于下了班，我掂着疲惫的双腿来到洗澡间。洗澡间设置的很合理，那大大的淋雨喷头洗着真舒服。
　　
　　 三
　　 回家的路上，夕阳正好，我坐在电动车上，一身的轻松。暖风好似淋雨喷头里的水，冲着我缓缓地淌着，我懒洋洋的向前走，不知不觉就到了家。
　　 老公看着我，也不作声。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想着我一定很累，想着我明天就不去了，想着我什么也做不好，想着我不能吃苦，不如他家乡的农民女子。
　　 我也不理他，放下包包，打开饮料就喝，越喝越感觉到渴，就打开煤气烧水。听到我打煤气，老公生气地说：“这里有水，你又去干什么？”回到客厅，看到凉杯里的水，就端起来咕咚咕咚地喝，一边喝一边说：“什么饮料也不如这苟杞蜂蜜水。”老公撇了我一眼：“吃饭去！有功之臣。”
　　 吃了些老公做的八宝粥，就忙着上网。在网上溜达了一会就坐不住了，浑身疼，就洗洗睡下。谁知道睡下也不行，两腿疼的无处搁，我坐起来两臂抱着腿，只到困的睁不开眼睛才睡下，临睡的时候还在想：“一定做不成了，我怎么那么笨呢！”
　　
　　 四
　　 早上，我强忍着疼痛起来。老公不在家，洗刷好了我就下了楼，到早餐车买了两个茶鸡蛋和一杯银耳粥，鸡蛋是补阴的，我感觉有些阴虚。匆匆吃过，骑上车子就走，到了布草间，已经八点零五分。她们都已经到了，正在那里七嘴八舌呢，看到我去就停了下来。
　　 我看了看，没有见到王丽红，就问：“老师呢？”
　　 有人说：“你老师上中班了。”
　　 主管开始分工。
　　 她们都分过后，轮到我了，主管问：“怎么样？能干动吗？”
　　 我还没有开口，大家就替我说起来。
　　 有的人说：“能干动正三就能干动其它，让她顶岗吧！”
　　 还有的人说：“一个人跑四个区时，怕她楼上楼下跑不动。”
　　 我一听真有些怕了，一个区就这么累，四个区还不累死我啊！
　　 看我不说话，主管冲着人群：“李玉婷，今天你带她。”
　　 那人应着，招呼我出去。
　　 来到正二，我心情不好也不想说话，李玉婷问我：“你认不出我了？”我抬头看了看她，摇摇头。
　　 她提示：“昨天下午我来过。”
　　 想起来了，昨天有一女子穿的挺时尚，来正三转了一圈。
　　 我笑笑：“变样子了。”
　　 她说：“穿了工装成一个傻子。”
　　 她比王丽红喜欢说话，通过她，我知道了这里的很多事情。但是我始终不知道她为什么被踢出布草间去了水区？她说，到了水区就是编外人了，话里充满遗憾！我想：大概是因为长相吧！布草间的女子都长的不错，就她丑些，这里必定是娱乐场所。
　　 今天不太累，没有了昨天的紧张心情，李玉婷还教了我两招。累了，就坐在床上装枕头。你别说，还真管用。快下班的时候，我们来到了布草间，正遇到两个媚媚出来。看到我们，有一个拽了我一下：“快进去吃麻花。”推开门，主管在里面，我找个东西坐下。凳子都被收走了，人们逮着什么坐什么，铁盆，塑料盒，废布草。主管拿出米糕让我们吃，我不吃米糕，膨化食品，李玉婷非得让我吃，主管伸手夺了过去。一会，她们都做完过来，吃起了零食，乱让我，我不好意思不吃了，就跟着胡吃起来。
　　 下了班，我又去洗澡，没有看到布草间的人。
　　
　　 五
　　 路上，我买了一些无子小葡萄，五元钱一斤。回到家，我把葡萄洗一洗就吃起来。它与提子一样的味道，冰箱里还有一把提子无人吃，都嫌吐子烦人。老公不在家，我也不想做饭，就吃水果。
　　 柿子大概伤脾，我吃了几个，一会儿就困得不行，正准备睡觉，老公来了电话：“还在干？”
　　 我说：“嗯!”
　　 他听了生气地说：“不要干了，好好在家吧！”
　　 我不理他。
　　 我出去打工，有一半原因是老公，还有一半原因是戒网。老公来自农民，他虽然不嫌弃我，但是骨子里还是小瞧我。他平时老说我吃不了苦，生在平常人家就得饿死我。我反驳：“什么都是后生的，不是天生的。鱼有鱼路，虾有虾路。给我一亩三分地，我照样让它长出庄稼。”于是，就出来打工，称一称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
　　 老公烦我瞎折腾，又管不了我，只有干生气。我买了一辆小电动车，就开始了打工。打工就是累些，其实与大家在一起挺开心的，过得也挺快，在家里宅着，时间长就成傻子了。
　　
　　 六
　　 又上了一个白班，下班的时候主管说：“明天上中班吧！”我说：“好！”
　　 第二天，大家正在吃中午饭我就来了，十二点接班。在布草间，看到了王丽红，我们两人上中班。
　　 王丽红说：“主管对你真好！我第二天就顶岗了。”
　　 我笑着说：“怕我做不动吧？”
　　 她说：“那也不是。”
　　 正说着，大家吃过饭上来了，看到我就嚷嚷：“今天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李玉婷把pp机递给我：“赶快学接吧！”
　　 我接过来说：“没有事，看两眼就会了。”
　　 李玉婷说：“咱是不行，好长时间都听不懂里面的话。”
　　 听到她说，大家来劲了，有的人说一天就学会了，有的人说一会儿就学会了，李玉婷仰着下颏冲着大家：“你能，你能，你也能。”
　　 不等她说完，我们齐声喊：“就你不能！”
　　 主管说：“你能，她能的，这回都得上台，过两天开员工大会，上面要我们出节目。”
　　 王丽红说：“你带着上吧！上一回你们整的小品挺不错的。”
　　 主管说：“这一回除了新来的三个人，都得上。大家都提提，看怎样整？”
　　 老人都抢着发言，我们新人都不作声。
　　 主管冲着我：“新人也得出主意哦！”
　　 我说：“真没有节目了就背首诗吧！”
　　 大家齐声叫好：“对！让主管背诗。”
　　 主管摆着手：“不行，要出集体节目。”
　　 我看到pp机，忙说：“pp机响了。”主管接听，然后招呼大家整房间。
　　 大家说：“也行。”
　　 不知谁问：“有奖品吗？”
　　 主管玩笑道：“有，一个大西瓜”
　　 然后又问：“弄个什么口号呢？”
　　 没有人回答。她冲着我一连问了几声，我也不知道，就玩笑地说：“一不怕苦，二不怕死。”
　　 主管也跟着：“一不怕苦，二不怕死。”
　　 我又接着：“山阳女子浣溪沙。”
　　 后来不知道谁来了一句：“一不怕苦，二不怕累，铺床叠被我们最会。”
　　 主管说：“好！就这了，下了班我们练练。现在都去干活吧！”
　　 我与王丽红来到副二，很快的就把六个房间整理好，等到四点，我们去了布草间。白班的人都下了班，我与王丽红坐在那里挽袋子。六点左右，pp机开始呼叫：“阿姨，三个二一个一。”王丽红捏着两侧：“收到。”我们就到了2221，我一边整理一边说：“这样报房号，是有些听不懂。”pp机一连呼了几次就没有动静了，我们八点下了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