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中人
作者: 聪明的芹菜
时间: 2014-1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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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夏阿婆的故事(上) 小河坝巷子尽头有一口老水井。周围团集着一座座老户人家。说老,其实也就三五十年历史,老式民居,简单的上下两层,外表古朴,内里
摘要:阿婆突然老泪纵横,这世间无端折杀两个俊俏年轻的生命只为成全她和刘阿公么? 她抖抖簌簌从橱顶摸出香炉,凑两柱香,点着。 秋天,干净透亮的阳光已经能斜到屋内来了,穿过静静的时光,照在袅袅上行的两道烟上。或许,千里奔波的劫杀,只为这一刻纠缠相遇。两柱轻烟在明净的阳光中纠缠飘扬消散。
一、夏阿婆的故事(上)
小河坝巷子尽头有一口老水井。周围团集着一座座老户人家。说老,其实也就三五十年历史,老式民居,简单的上下两层,外表古朴,内里简陋。对于一座高速发展的江南小城,一年拆百户建千幢,还能在城区留存这样的老屋实在很难得。年轻人都住在高楼里,老屋被隔建成一间间小屋子,一座老屋可以租进七八户人家。大人小孩,各地口音,热闹非凡。老屋里的老人爬不动高楼,就和租住户一起留居在旧屋,平日里的吃喝拉撒或许区别不是特别大,但每到月底收租的时侯,房东的优越气派就彰显无疑。夏阿婆就是这样一位房东老太。
阿婆每天醒很早。她住在底楼最东面那间套房里,里间睡觉,外间做饭。阿婆醒来后,用桶里的水淘米闷稀饭,然后拾掇拾掇自己,端着木盆拎着桶去街口的井台打水洗衣裳。比阿婆还年轻还时尚一些的老年人,这时候去小公园跑步跳舞,像阿婆这样已经不能接收最炫民族风这种快节奏的老人就聚在井台边洗衣闲话聊天气,当然,这并不是说夏阿婆已经老的不像样了,细究起来,她才六十几岁。夏家阿公走了二十多年,夏家儿子住在西城区,每月收租日才回来。阿婆不搓麻将不打牌,她的朋友圈就是这井台聚会。阿婆年轻时没漂亮过,年老了自然更丑。一帮无关紧要的老头老太,中间混杂着更加无关紧要的夏阿婆,有谁会去在意她的丑与美?
不过,这话说的早了些,还真的有人在意。刘阿公住在另一条街上,他鳏居多年,住的也是有三四十年历史的老房,可惜是老商品房,那可真的是城市破破烂烂摇摇欲坠的补丁,而且还是衬里的补丁,藏在城市的边角落。老楼紧挨着精神病医院,或许就是这个原因,连掘个火柴头都能发财的开发商也来不鸟这地方。由此可见,夏家阿婆是地主,刘家阿公是佃户。当然还有更差的,就是那些不管俊美或丑陋统统只有一个称呼的外地人。
阿婆阿公聚在一起,儿子媳妇自然是逃不了的话题。夏家姆妈的儿子比较拿不上台面,他在一家工厂做工人,虽然福特开来开去,车上车下派头很大,但油钱,保养,甚至私房钱都从姆妈这里拿。儿子这样,媳妇更不省油,从开年到三月里,说是给给小囡买教学机,已经从阿婆这里拿了三次钞票。阿婆嘴里虽然说养儿要靠儿,其实心里明白,自己真要做不动了,儿子媳妇怕一天茶也不耐心端。牢骚发着,又不敢拒绝儿子媳妇,怕真闹翻,孤零零丢她一个人,那是夜里也不敢天黑的怕。刘阿公对她有好感,这点夏家阿婆比谁都清楚。但凡哪家房客灯坏了马桶漏水,在叫儿无望的情况下,总是刘阿公来帮忙处理。夏家儿子也一直没空,难得他在,也是一副伸手讨钱的模样,那钱到他手里似乎就不姓他的姓,活泼得一刻待不住,比马桶阀门漏出的水还难掌握,要快快跑出去花掉才不至于浪费一地。这样的儿子,让阿婆的头发白的无可白,脾性怪的无可怪。看谁都像是要抢钱的。特别是刘家阿公的儿子。
自家儿子就算把老骨头刮得精光也是自家人,别人家儿子路过看一眼,顿时觉得贼眉鼠眼地可憎,这憎恶涌起来有时连带着看刘阿公也是可恶万分。
平日里一大帮房客开门关门阿婆早阿婆好大声招呼着,又有刘阿公随时在旁瞅脸色,夏家阿婆虽然年轻时暗淡无光,如今上了年纪,托四上四下老屋的福,倒可以端着架子做房东老太。所以她头发梳光鲜,儿媳不穿的旧衣裳她穿,像时尚小老太。她吃,她用,强要比那些外地人好才符合她现在的地位。
二、夏阿婆的故事(下)
这天清晨,阿婆照例去井台,打水洗衣,不知怎的,总觉得不安。她问旁边的陈阿婆:这水阿是浑了?
陈阿婆笑:咦?刘家阿公还没来?是没个人帮你打水感觉水也不清了?
夏阿婆不乐意了。刘阿公待她好,在姊妹群里当然有面子,可是这个面子最好只在小姐妹挤来弄去的眼神里,或者说半句笑半句的打趣中,把这样飘渺虚无的事生生落到实处,着实让阿婆不痛快,这话若传到儿子耳朵,儿子要不要大怒?儿媳本来妖且狠,知道了还不得像严冬地里嗅到血迹的狐狸,叫嚣地非扒了老太的面皮不可!更别说被刘家儿子听到,那可是推着一辆自行车,笑着叫几声夏家姆妈好,就打算阴险毒辣勾去自己两间房屋的下流胚。
夏阿婆打了个寒战。胃里不舒服。也不想着要见某某某,拎了桶井水就回家。
夏阿婆外面看很光鲜,回到家关起门来,转身就变成地上掉一粒米也要拾起来放到嘴里的主。她不开电视,怕费电。不到天黑不见五指不开灯,开了灯也是为着脱衣方便,好马上上床睡觉,灯打开就嫌灯光太亮,最好电灯光也能劈两半用。她不用自来水,在她眼里,拧开水龙头就是白白让钞票流掉。她的房间一直摆放着四个大红桶,里间两桶外间两桶。桶里装满井水,烧水做饭,冲马桶拖地都用它。有一次她提水回来,一个新租进来的小姑娘好心帮她拎进屋,看见满满一地的水桶,很诧异:阿婆,你摆那么多水干嘛,这水不干净,要生蚊虫的。夏阿婆赶忙说:冲厕所冲厕所,年纪大的人厕所上的多。
井水不干净,阿婆当然知道,打回来的井水,四个桶并排放着色泽也会不一样。现在什么年代了,谁还喝井水,连租住户屋里,自来水也开的哗哗响。可阿婆自有道理,井水喝了那么多年,也没见有什么不好。水不干净,放块明矾,再烧烧开,不就干净了?当然这话只能说给自己听,为了省几个水钱喝井水,被那些外地人知道,被井台的小姐妹知道,那是极塌面孔的事。
也不能怪阿婆怎么这么节省,阿婆是苦过来的人,那时天刚蒙蒙亮,烧一把粥在锅里,就出去干活了。中午回来,粥在锅里冷结,舍不得再烧把柴热热,就盛一碗出来放太阳底下晒,自己感觉着暖了,呼噜呼噜沾一筷头咸酱一碗粥就吃下去。这四上四下的楼房就是这样一分一厘苦出来的。夏家阿公没福气,楼房刚造好就病倒了,费一大笔钞票最后还是走了。丢下一个烂得看不见边的摊子。
一想起往日的苦,阿婆眼睛就湿了。夏家儿子最恨阿婆泪汪汪的样子,还没等阿婆张嘴叫声;儿啊!就一脚踢开板凳,哐当一声把阿婆到嘴边的话统统砸碎咽回肚里。和刘阿爹走的近可能就是因为一句诉苦的起头,从此刹不住。人生有时像堰塞湖,其实有很多斜坡可以走,可是机缘巧合,某处小口溃烂了,水流顺势而下,就冲成了唯一的河道。每天井台见见,帮着拎桶水,唠叨几声媳妇不好,或者帮忙小修理修理,这样既近又远的相处让夏阿婆很满意,如果生活一直这样平静。
小城平静得像满城栽种的香樟树,哪怕春回,她忍不住开花,那花也是绿色的,虽然芳香十里,却推说是香樟木的香。哪怕秋来,旁的树冷得受不住纷纷落叶,她也能顶着结满灰尘的老叶绿着熬一冬天。生活从来是这样,没戏剧可言。可平静那么久,意外到底来了。
夏阿婆拎井水烧水做饭,也不知道怎的,这几日,一直觉着慌张。三月了,天气慢慢热起来,樱花桃花李花海棠开得此起彼伏。各种芳香随着春风到处飞,可是,阿婆总觉得乱哄哄的香气里夹杂着一丝獠烂的哀号,仿佛夏家阿公临去的前几日,他烂坏的器官深处,气泡破裂的寂灭声响。阿婆睁眼躺在床上,那气味自床底盘绕上升。她摸索做饭,蒸出的白米饭上,袅袅出那种腐烂的气息。她去井台,那么大的天地,向东向西都可以跑出百米远,可是那气味还是来缭绕她,甚至更浓!她辗转向旁人求证,没有一个人诧异这个春天的气味有何异常。包括刘阿爹。
夏阿婆从心底怕了,难道夏阿公在召唤她?
她孤单单躺在黑暗里,突然一坐而起。才四点,天刚擦亮,她一秒也等不了,她终于想起来这气味是什么了,一定是哪家坏小子做恶,往井里扔了死猫!她要证实这气味和夏阿公没丝毫关系,披着衣裳到院里,匆忙找到水钩,就去井台。辰光太早,天还不太亮,夜气仿佛大雾团团围着井台,那井阴郁安静。阿婆有些怕,远远站了会,转身回家。
熬到五点,估计刘阿公和其它太公太婆都去井台了,阿婆顺顺头发,拿着水钩又去水台。
她对刘阿公说:前天夜里看见有两个大小伙仿佛往井里丢了东西,会不会是死猫?她这样一说,周围的太婆太公纷纷点头:怪不得这么臭?你怎么不早说啊?连刘阿公也忍不住责怪她一眼。夏阿婆愣了,肚皮里想:我老早就说有味道,你们都说没有!害我吓半天!
几个花白太公趴在井沿,将钩子抛来抛去,突然,刘阿公大叫:果真有东西!然后就跌坐在地上。夏阿婆看他面色灰白,面容惊慌,以为他看见夏阿公的倒影,刹时腿就软了。井台旁边的老头也纷纷惊骇:快打110!
夏阿婆傻了,赶忙问刘阿公:啥东西?
刘阿公圆眼瞪她:你那能晓得井里有不好的东西?
阿婆亏心又慌张:到底怎么啦?
刘阿公摇头:不晓得,要打警察的电话,警察来了不好瞎讲话。
只二十分钟的时间,就像往井里投了块金属钾,平静的早晨霎时沸腾了。这井自出水之日起恐怕就没这样热闹过。警察,警戒线,询问,笔录,横量竖画,把阿婆赫的不知是兴奋还是惧怕,想呕吐,想把肚肠与恐慌全呕干净,可是呕半天呕不出来。警察团团围着问,让阿婆彻底混乱,这时才知道自己多么健康,怎么就不晕到?讯问阿婆最多的问题是:你何时看到有年轻人往井里扔东西?是什么人?扔的是什么?
如果身体一定要少某样东西,肯定首推舌头!阿婆没法向旁人解释她怎么会知道井底有个人!可是,她心里清楚的不得了,因为她喝的用的她屋子里摆放的,甚至地砖缝里渗透的都是泡过死人的水!!!!她切切的苦不能对儿子说,儿子现在对她恨的不得了,因为她的先知,警察拿她儿子查,有三个相好都查出来了,终于确定不是她包庇儿子。
小姊妹都躲着她,因为她不祥。只有刘家阿公一如既往,或者比既往更关心她,他对旁人说:夏家阿婆是善良的人,所以菩萨托梦与她。后来警察那里传出话,说井底的女人,长发飘飘,皮肤白皙,漂亮丰满。如此一来,刘家阿公说的更肯定了:托梦与阿婆,因为阿婆是菩萨相中的人!有后福的人!
传言多了,连夏阿婆自己也疑惑,儿子看自己的姆妈也有些敬畏。夏阿婆仿佛山路走到断崖处,突然天降软梯,通往云端。软梯上,刘阿公向她伸出有力的手臂。
三、李俊峰的故事(上)
李俊峰,男,24岁,178CM,大专学历。电脑里跳出来的头像安静明亮,睫毛长长的,嘴角挂着微笑,眉目间却有隐隐有条狭长的穿心纹。仿佛他从懂事起就预见自己会有一个不好的结局,即使微笑着,眉心深处也藏着重重阴影,与他的年龄格格不入。真的有可以定格时光的机器吗?按一下,时间停止吧。
停在那里?早春的广东,阴冷而潮湿。从招聘市场出来,“谢谢”、“不需要”这样的话听得耳朵都麻木了。到处灰暗潮湿,灰暗的天空,灰暗的人群,灰暗的街道。然而,路的拐角站着一棵高大的木棉树,火红的花在接近天空的树顶一朵一朵热烈燃烧,并且以不可阻的挡趋势向下蔓延。
那个女子走在火红的木棉树下,湿蒙蒙的天色里,一棵燃烧的木棉树,一个黑发红裙的背影是这个春天最鲜亮的颜色。如果不是一直跟着她从人才市场走出来,他真怀疑这女子是不是木棉花落在小路上转身成人。女子朝右走,他也向右走,女子朝左转,他也向左转。这样跟着,想做什么?小李也不清楚,他怕女子蓦然转过身,不是想象中的容颜,又很希望她能转过,心底惊叹一声:原来你也在这里!
旁边人的言语,嘈杂的车流声都隐在春天之外,世界安静的只有这敲在石板路上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女孩停下,红裙黑发一甩,转过身:你跟着我干嘛!生气的眼眉让空气陡然竖起一堵陌生的墙,小李脚软了,他想若无其事径直往前走,可是没有勇气,脚尖木木打个弯,僵直地转过身,转的半个身子都发麻了,差点一个趔趄。女孩看他如此狼狈,忍不住笑出声。
偌大的广东城,满地都是奔波忙碌的异乡人,两个花样般美丽年轻人就这样相遇了。当然遇见不代表开始。
其实小李也不是完全无意识跟着黑发红裙走,他要去的地方也是女孩行走的方向,遇见能开始,必须有更多机缘在里面。女孩姓张,叫月铃。两个人工作的工厂离的很近,这也不奇怪,开发区么,工厂集聚,五湖四海淘梦的年轻人大多在这里劳作,生活。
小李家在陕西,父母都是工人,家里就他一个孩子。他比女孩早来一年,内地野鸡大学毕业。在北方刻板的社会里,拼爹拼后台拼人脉,什么也拼不了的小李,手中三流大学的文凭还不如一张广告纸值钱。以为南方繁华热闹,人多,钱多,机会多。到了这里才知道,东山老虎吃人,西山老虎也吃人。投简历面试应聘,转辗了三五份工作,不是营销就是策划,也许是他性格内向的原因,没有一份工作可以做的长久。挫折了近一年,只能把自己的预期一降再降,终于蜷缩在一家小私营企业,做一名机器操作工。每天加班4个小时没有节假日,一月才能拿到三千多。离当初的理想简直太遥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