泼墨
作者: 徐一迈
时间: 2014-1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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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情分很重要,看着对面裸着的女朋友,毕小刀想到了同情分,他正在作画,简单几笔已经勾勒出百合的轮廓。 他想到了同情分,眼前的女朋友温顺的当模特,他有几分怜
同情分很重要,看着对面裸着的女朋友,毕小刀想到了同情分,他正在作画,简单几笔已经勾勒出百合的轮廓。
他想到了同情分,眼前的女朋友温顺的当模特,他有几分怜爱,这怜爱产生于女朋友的眼神,他像她的主人,这爱怜让他有几分兴奋。
似乎这世界是需要同情的,同情使世界和谐。他思绪来到很久前走过的一条街上,当时他刚买了三张烧饼,这是真正的烧饼,一个瓮一样的工具,里面燃着炭。面饼贴在里面,熟了就取下来。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烧饼,觉得很有意思。当他拿着三张这样的烧饼回公司时,在路上碰见了一对老人。他看到老头要开口就晓得了一半的事情。老头说他们是外地来的,来找外甥,不想钱包丢了,问能不能给一人一顿饭前,一共十元。他看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说,走过去了,他听到身后的老头喊:行行好吧。
他遇见的这些多了,不久前看过一部好莱坞电影,里面的一对夫妻开始的时候就遇见一对这样行乞的夫妻,妻子说这是世界上最常见的骗术之一,没理他们。可经历一段鬼使神差后,这对夫妻像他们遇见的那对一样行乞,得到的是他们给过别人的那种态度。他就想果然是世界上最常用的骗术,中国就这么多。
那天是他第一次上班,办公室里暖气很给力,除他外还有两位女士,一个已婚一个未婚。已婚的接了丈夫的电话,未婚的就说,姐夫对你可真好。已婚的穿黑色紧身裤,又套了一个小裙子,有段时间她对未婚的女孩说她裙子破了个洞要补一补。有段时间他们的老板进来,与她们的对话很轻浮,三十多岁男女毫不在乎的对话。
这是上午发生的事,他一路上吃着烧饼,到公司恰好吃完了,他又呆了一个下午,第二天就再也没去。再近一些的时候,他碰见一个老头,先说俺给你打听个事儿,三剑公司怎么走?他又说,俺小孩来打工,俺来找他,找不到地方,俺没钱了,能不能给俺顿饭钱?他觉得这老头有点像他早先碰见的那个,没说话,就走过去了,他正在去考试的路上。他在大学的时候,一天晚上要去学院小剧场给一个同学的女朋友捧场,碰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截住他问他能不能请顿饭?他说怎么了?她说来找同学,丢钱了。他说没有必要这样吧,没有必要吧,他狠狠地看她。她说你不给钱就算,别侮辱人。当时他竟然跟了女孩一段路,想要弄明白女孩的底细,跟了一百米,出现了一个中年妇女。他们是一伙的。妇女说你都跟了这么久了,请一顿呗。他没再说什么走掉了。
那时候他还没女朋友,在老乡群里加了一女孩的Q号,得知她在县城上班,她叫百合。他说咱们谈朋友吧,我毕业回县城。当时他大四,大四没有课,他在县城一家公司上班。百合在化肥厂上班,读的大专,他们见面后,百合觉得毕小刀这人不错,就先谈着朋友。
毕小刀下班后就坐公交车花二十分钟去找她。她是车间主管,大多的时候他们就在夕阳的余晖里聊起来。等百合下班,他们一起坐车回去。
他中途下车,到住处,她还要坐上几站才能回家。他们聊文学,他给她讲川端康成的《睡美人》。他说写的是一老头到一家特殊的宾馆里找少女睡觉的故事,特别的是少女都是沉沉昏睡的,他除了亲吻和抚摸,不会再干别的。百合说,好变态,我还是喜欢韩寒的《三重门》啦,《他的国》也不错。他们聊绘画,他说我蛮喜欢油画的,现实主义的和印象派的我都喜欢,你当我的模特吧。百合说好啊,等周末吧。
那是百合第一次到他的住处,单身男人的凌乱和清冷。他们做饭吃了,毕小刀拿出了画板。百合说你还真画啊。他说那是。他大学学的油画专业,读的大学还非常有名,只是现实让他弃画从政。他摆好画板,打开了一盏照明灯,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百合就坐在床上,身体下面铺了一张白床单。他打量着百合。百合说画吧,我在街上看见过给人作画的。百合摆好了姿势,摆成蒙娜丽莎的样子。毕小刀没有下笔,他欲说又住。百合说怎么啦?毕小刀说是这样,我要画的是裸像。百合有些窘迫。毕小刀说,没关系吧,专业一点就好。
百合认识他有四个月了,他们之间除了牵手没有其他亲密的举动,她对他还是信任的,只是从牵手直接到达光身子,有些跳跃。百合说,别画这样的吧,我不喜欢。毕小刀说,没什么啊,专业一点就好,你害怕我看吗?又不是没见过。百合说你什么时候见过?毕小刀说每次见你都看,我学画画的,早就由表及里了。百合说还真不知道你这么坏。
那是第一次百合当他的模特,脱掉衣服的确是一个坎儿,当毕小刀工作起来后,就没了什么。那一次,毕小刀画了三个小时,一幅百合抱膝侧身像完成了。等百合到了他身边,已经穿好衣服,她看到毕小刀还沉浸在画里。我爱画里的你,毕小刀说,她是属于我的。百合说我好丑。毕小刀说哪有,你看你身材多好啊。百合看画,觉得那不是自己,自己没那么美,倒像是在看一副油画。他把她送走,他回来后,把油画挂在墙上,他端详几个小时后,便睡了。
第一次画画后,接下来每星期都要画一幅成为习惯。百合倒也习惯了自己变成画,线条优美,身材曼妙的画中人。她坐着,或侧躺,或仰躺,喜欢上听毕小刀画笔的沙沙声,移动的脚步声,有时是沉重的呼吸声。毕小刀画画不说话,她有时会看他的眼睛,十分炽热。
毕小刀作画会有种快感,创作的快感以及来自百合身体刺激的快感。这不同于身体的intercrose。当他一笔笔画在百合的身体上,画出光泽和曲线,她便是属于他的。随着认识的时间越来越久,他们止于画画这种关系上不前。有些东西是无法克制的,共处一室,紧闭的门窗,照明灯下本能的诱惑。正是由于作画,毕小刀转移了自己的冲动,它们转移到油画中。百合有时会拿眼看他,这是最明显不过的召唤,只是毕小刀不为所动。
一次百合躺在那里,她说我好烦。毕小刀说你怎么了?百合说你老画啊画啊的,一画几个小时谁受得了。毕小刀说你专业一点好不好,画油画是神圣的。百合说你有必要这样吗?总是这样。毕小刀说什么啊?百合说你心里明白。毕小刀是明白的,他如此作画不过是发泄欲望,他不会和百合发生什么,婚前是不会的。他说那样是在害你。百合说无所谓了,被你画了几十次了,我身体你还有不熟悉的地方吗?毕小刀说,不行,真的不行。百合说我愿意不行吗?毕小刀说不行,你冷静冷静,今天就画到这里。等百合穿上衣服,一切如常。
一次百合对他说,我觉得你好可怕,你可以控制我,我却不能控制你。毕小刀说你指的是什么?百合说我用身体都无法使你着迷,难道不可怕吗?毕小刀说重要的是思想的交流,身体是皮囊啊。百合说你是那种可以成大事的人。毕小刀说你别这样夸我,我的自制力确实强点吧。理性懂吗?这世界上最重要的就是理性。
百合的眼里,毕小刀很全面,懂文学,懂绘画,有领导才能,了然世界的一切,成熟。毕小刀也差不多就是这样的人,做什么事情都要力争完美,而且确定目标后就不再左顾右盼。这是李小龙说的,是他的偶像。海明威也是他的偶像。他是极静和极动的组合体,他给人以干练的印象,不过是把优柔寡断留给了自己。
他有些分裂。有些时候他讨厌公务员,可有时候又信仰公务员,他参加了公务员考试,笔试成绩已经进入了前三。这是他追求的,他做到了。为了这个结果他每天背十六小时的书,可以不去找百合,可以不接任何人的电话。那天百合来找他,他仍然不说一句的背书。百合陷进去了,爱情就是这样子,一个人在另一个人那里迷恋自己缺少的东西。百合觉得跟这样的男人在一起很累,野心太大,她装不了他。笔试成绩出来后,毕小刀自信爆棚,他在周末约了百合,说周末画画。这一次他让百合摆出很特别的姿势,脸抵在一个立着的膝盖上,另一条腿弯曲,他说这是一幅有名的照片——《女人体》。他画的不错,他拿出那张照片来,百合佩服他画的好。等百合穿上衣服,他说,你的身体像个成熟的梨子。百合说怎么像了?他说你双腿跪下,身体前俯,背腰以及以下的形状就是一个成熟的梨子,你身材真的很完美。百合说没吧。毕小刀说你都175cm了,我还怎么赞你。百合说我不觉得有什么啊,身体都是皮囊,重要的是思想的交流。对,思想的交流,毕小刀说。
他面试前最后一个星期周末画画。面试在星期一。当他勾勒出百合的轮廓,他就说了所想的那句:同情分很重要吧。百合说你指的是面试的同情分?他说不只是面试的同情分,像你这么乖,我就充满爱怜,不忍伤害你,你的乖保护了你自己。百合说,没吧,你画画就画喽,这么久了,我都习惯了。毕小刀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百合说你对我也很好啊。毕小刀说我爱你。百合说我也爱你。
没有比自己爱的人也深爱着自己更完美的事情了。毕小刀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对你做那些吗?百合说你不是要等结婚吗?毕小刀说对,男女恋人,一旦有了那次关系,还要在婚前发生,就特丑陋了,很多东西就不纯粹了。百合说是,毕小刀说柏拉图就是这么想的。
他已经画了三十几幅百合的画,百合说你都可以办画展了。他感到自己拥有了百合的美,这美丽是流逝的,他却永恒的把握了。
星期一的清晨,他早早起来,面试是上午九点。他穿上特意订作的西装,镜子里的自己高挑,清瘦,脸上轮廓分明,发型很得体。他要离开的时候,对着镜子中的自己说:你是第一。他走着去面试的地点,在市政府附近的一所中学里,他住在郊区,正往城市的东部走。他朝西走。这是座县城,无所谓城市的中心,郊区和城区的界限模糊。
他走在了寂静的公路上,两旁是树枝光秃的白杨树。他这样走着,跟他计划里设想的一样,一切都在他的把握中。麦子有些枯萎,这地方三个月没下过雨也没下过雪。阴冷的空气罩着大地,这是腊月,天寒地冻。
他想到了自己在城市漂泊的岁月,那些穿梭于人群,或是坐公交滑行在城市的情景。路上年轻的女孩总能引起他的注意,她们身材匀称,窄肩宽臀,长腿依依,跟教科书上说的一样。他想到了百合,想到了百合温暖的手指,想到她安静的躺着,美得成为油画。多么青春的身体,一切都充满希望。他想着自己拿下这个公务员,安定的生活就要开始。他会和百合结婚生子,这又是多么神往的日子啊。我的幸福就在此一举,他这样想,一切都按他设想的发生着,有一点点的紧张。
身后面包车的声音来了,重头戏开始了,他就是在演戏,他要演得逼真。面包车停在他前面,从车上跳下来三个人,他看见石鹏手里提着一桶墨,他心里暗想:你们还真会演。两个人架住他。石鹏扔掉盖子,把墨从他头上浇下来。墨香刺鼻,夹着冰冷。他睁开眼,看见面包车驶去。看着三个哥们真的成了自己的仇人一样,特别是墨汁干脆地浇下来,他想你们是不是我哥们,是演戏,还是你们真的恨我来真的。他马上给同学打电话,说:大陈,出事了,你来一趟吧,我在大桥这里。大陈看见了一墨人。
毕小刀说一辆毛包车上下来的三个人干的,他们是在毁我的前途,毁我的人生。八点多了,我就这一套衣服,你说我怎么办?大陈说照常去面试,把你情况说出来,我给报社打电话。毕小刀的这位同学正在报社实习,这几天到县城里做个采访。大陈说这稿子我写。毕小刀一身黑到了面试地点,他的出现让不少考生紧张异常,仔细想想,就知道这哥们得了暗算。大陈还吆喝:看吧,某些小人干的,这是十足的小人行径。毕小刀出现在考官面前,考官已经对被害者深深同情了。毕小刀如抹了油彩,也不紧张了,所有的问答都是超常发挥,戏演得极好。每个考官都给毕小刀了同情分,面试的成绩是七十九点五,笔试成绩是八十一点五,平均分是八十点五,毕小刀是第一名。公务员考试遭到了泼墨引起全国关注,但很快就成为浮云。
毕小刀如愿成为一名公务员。他专门请了三个哥们,每人又发了三千块,有点封口的意思。他说有福同享,兄弟我行了,怎么可能忘掉你们。三哥们觉得这样的招儿都能用得出来的人,你还怎么和他斗,也就决心把这事儿给彻底忘掉。
公务员毕小刀第一次画画,下星期和百合结婚。他画了一半就画不下去了。他说,不画了。百合问,怎么了?毕小刀说马上就结婚了,我有安全感了,不用画了。百合说,不是因为结婚,是因为你现在是公务员了。毕小刀说你说的对。
那天他第一次抱住百合,第二天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的时候,百合还睡在他的怀里。他轻抚百合的头发,看着被子里伸出的百合一双长腿出神,他突然觉得此刻的生命再美好不过。
2011年1月18日16:57:01
2014年10月31日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