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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宿龙源口

作者: 陈其祥 时间: 2014-10-28 阅读: 152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业已退休的老政委,收藏着一些珍贵的纪念品,其中有一双未曾穿过的,耳绳上緾着红布条,精工编织的草鞋。看草鞋的成色,远非解放战争时期的纪念品;更非抗日战争、万里

摘要:老政委重返井冈山,夜访故人,月色中仿佛重现一幅三十年代根据地战士与农民借着月光编织草鞋的夜织图…… 业已退休的老政委,收藏着一些珍贵的纪念品,其中有一双未曾穿过的,耳绳上緾着红布条,精工编织的草鞋。看草鞋的成色,远非解放战争时期的纪念品;更非抗日战争、万里长征,乃至于井冈山斗争时期的纪念品。它是……
  
   霞光万道,红枫似火。五百里井冈婉延曲折,山峦连绵,巍巍矗立,在如血的夕阳映照下,显得格外绚丽多彩,雄伟庄严。
   一支野营拉练队伍,高举红旗,沐着阳光,一路翻山越岭,渡河涉水地来到了龙源口——这个著名的革命山村。
   小小山村顿时像节日般欢腾起来!巍巍的纪念碑下,高高的石拱桥上,以及古老的麻石路上,到处是一群群年轻的战士。他们怀着崇敬的心情,争相瞻仰当年的革命遗迹,请老表们介绍昔日的斗争历史。……
   夜降临了。一轮明月,从村后高高的悬崖峭壁上升起。
   鬓发斑白的老政委,这位当年曾经转战井冈的老红军战士,在龙源口党支部书记的陪同下,踏着皎洁的月光,大步向村尾掩映在红枫和翠竹丛里的一幢小屋走去。怀着激动的心情,去拜访当年的“草鞋大哥”袁树才——这位早在井冈山斗争时期就已经闻其大名,但却始终未能见上一面的革命老人。
   他们沿着那条古老的麻石小路,弯弯曲曲地转过二石崖,攀上一陡坳,一幅古老而又美妙的风土人情画蓦然眏入眼帘:几枝疏竹,一棵古松,扶持着一幢小小的茅屋。屋前的土坪上,静静地倚立着两条板凳,一捆稻草。一个干巴瘦小,须发皆白的老人骑坐在板凳上,凭借着明月的亮光,正在聚精会神地编织着草鞋……
   老政委不觉一怔:啊!这不是一幅三十年代老区农民的夜织图吗?
   眼前的图景,将他的心带回业已淡忘了的遥远遥远的年代。
   那时,由于战事频繁,更由于物资的匮乏,省工省料而又适合于攀山爬岭的草鞋,便普遍地取代了布鞋。白天事忙,顾不上为自己的双脚操劳,夜晚呢,又要节省灯油,因而,遇上个没有情况而又月光明亮的夜晚,无论是战士还是老表,便都会三三两两地走出院墙,聚集在屋外的土坪上,点着月亮这盏无需耗油的天灯,一边闲聊一边打起了草鞋……
   当时,作为一名年轻战士的他,当然也不止一次亲身经历过这种场面,带着难得的闲暇心情,在皎洁的月光下,与战友和老表们一起谈天说地,从三皇五帝谈到眼前的革命战争,又从眼前艰苦的斗争生活谈到美好的共产主义未来,常常在不知不觉间就把一双草鞋打好了。
   啊!那是多么遥远而又美好的一个回忆。那简直不是劳动,而是一种享受,一种充满了诗情画意的美的享受。
   然而。政委的这一美好的回忆,瞬息间便逝去了;紧接着涌上心头的,却是一种沉重的感觉。因为他清醒地知道,眼前出现的这一幅风土人情画,毕竟有别于三十年代老区军民的夜织图。历史,已经走过了漫长的半个世纪,中国大地也几经风云,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然而此刻,在这革命的发祥地,时间倒像是凝固住了,展现在他眼前的依然还是一如当年的破旧的茅屋,一如当年坐在屋外借着月光打草鞋的老人……作为一名革命军人,一名以解放全人类为已任的老共产党员,这又怎能不使他感到惊讶,并进而产生一种沉重的压迫感呢?
   老人目不旁视,专注地编织着草鞋。如水的月光泻在他的脸上,神情是那么地肃穆、庄严。一双上下左右不断操作的手,动作又是那么地迅速、麻利,娴熟得几乎可以不需要用眼睛去看上一眼。在他身旁的另一条板凳上,倚放着一对拐杖。
   无需介绍,对于干这一行并不陌生的老政委,立即知道他就是自己前来拜访的主人——“草鞋大哥”袁树才。他快步走上前去,接过老人手里的活计,开始一边编织草鞋,一边亲切地与老人交谈。
   老人看着他还算熟练的动作,点点头,说:“嗯,不错!是个老红军,还没有丢掉当年的老传统。”
   “不行!丢生了。”政委摇摇头,感叹地说,“解放二十多年,部队早换上了膠鞋、皮鞋,走远路,汽车轮子一转,百儿八十里的,转眼就到。这草鞋已经多年不穿,更没打了。”
   “是呀,比起膠鞋、皮鞋和汽车,这草鞋硬是有点落后了。”老人点点头,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接着又挺认真地说,“不过,我们井冈山人,翻山过岭,涉涧爬崖,还是喜欢穿草鞋:既轻便,又扎滑,磨穿了底,另换一双,也不用花钱去买。另外,穿着它,还能使我们回忆起当年的红军,牢记艰苦奋斗的传统……”
   初来时政委心中那种沉重的压迫感,逐渐消失了,忏疚的心也开始释然起来。是的,这也许完全是由于一种感情,一种精神,一种艰苦奋斗的传统,才使老人数十年如一日,一直保持着这苦行僧一般的生活吧?其实,时间在这里并没有凝固,井冈山的老表们的生活,也并不完全真如他们所见到的那么贫苦……
   像是证实他的这一想法,老人无声地笑了起来。月光下,他那张布满老斑,皮肤打褶的脸,如同被春风吹皱的一池水,泛起了圈圈笑纹。那笑纹,表露了老人内心的欣慰和骄傲。
   “这不,差不多每天都有一些后生娃、妹子们来我这里要草鞋。我要是不紧着手连夜地打,还真有点儿供不应求呢!”
   “那是因为您老的手艺好,大家都看中了您打的草鞋,既结实又好穿……”陪同政委前来的龙源口的党支部书记,笑着奉承说。
   “那到也是。莫说后生、妹子们上山砍柴,下山挑米,要穿草鞋;就连罗圈腿那家伙也看上了我的草鞋,前几天还花言巧语地到我这里来打主意……”老人说到这里,忽然吹胡子瞪眼,气得一连串咳嗽起来。
   政委等了一会,见老人的咳嗽仍不止息,便转脸探询地看着龙源口的党支书,说:“那罗圈腿是……”
   龙源口的党支书给老人倒来了一碗水,接着便带着崇敬的感情,向他介绍说:
   罗圈腿原先是个小商贩,解放前挑过货郎,开过店,是那种对赵公元帅礼拜最勤,一心梦想着发财的小资产阶级。
   前几天,罗圈腿忽然来到老人这里,拿了袁树才老大爷新编的草鞋左看右看,嘴里不住地啧啧称赞:“袁树才大爷,您老的草鞋真是越打越好,既结实又好看。这样吧,我都给您买下,一来省了您老跑路赶集,二来价钱公道,每双比供销社的收购价多给五分钱。”
   老人瞪了他一眼,说:“你咋穿得了这么多草鞋?”
   “您老当是我要呀?”罗圈腿满脸陪笑地解释,“前山来了一个堪测队,他们穿老皮鞋爬山挺不方便,要我给找几十双草鞋。我寻思这山前山后就您老打的草鞋……”
   老人未等他把话说完就把手一摆,打断他的话说:“要真是堪测队要,莫说几十双,就是百儿八十双的也没问题。你要他们写个信来,我亲自送去,分文不取。交给你呀,我可有点儿不放心。”
   几句话说得罗圈腿讪讪地走了。
   “对!咱生产的东西,可不能交给罗圈腿一类人手里,去转手赚钱。”政委听了事情的原委,点头赞同说,“这样吧,您老行走不便,明天我派一名战士替您把草鞋送到收购站去,交售给国家。”
   谁知一句话又惹恼了老人。他不满地瞥了政委一眼,硬帮帮地说:
   “咋?卖钱?我可不干!”
   政委一怔,惊愕地抬头呆望着老人,不明白自己的话在哪儿触犯了他。
   龙源口的党支书又笑着告诉政委:
   货币交换,在袁树才老大爷这里可行不通。他的草鞋,是专为那些为革命而翻山越岭,攀登高峰的战士们编织的。他常说:“我的双腿残废了,不能为革命多作贡献,就让我打的草鞋来为社会主义服务吧!”我们村的贫下中农、知识青年,以及在这里驻扎过的解放军战士、伐木队员,大多都穿过老大爷编织的草鞋。穿着它改造山区,建设山区,为革命作出了许多贡献。倘若不是用在正路上哪,你就是拿千金也难买到老人的一双草鞋。
   听了龙源口党支书的这一番介绍,政委不觉对老人肃然起敬。老人的形象,已远比他心目中原来的那个“草鞋大哥”拔高了许多。这袁树才大哥已经不仅仅是当年积极支援革命的红色群众,而且还是今天继续彻底革命的英雄。但一想到老人的高龄,却又有点儿为他感到不平:唉!都已经是年近古稀的人了,还要他日夜辛劳地免费为大家打草鞋,这龙源口的干群也未免有点儿太不近情理了。
   老人却颇不把个人的得失放在心上。他严肃地点点头,说:“嗯,啥货币交换,资产阶级法权什么的,我弄不清楚。可这为谁打草鞋,为什么而打草鞋,我心里可透亮着呢。说真的,当年毛主席在井冈山,还穿过我打的草鞋。是他老人家指点我为革命打草鞋。只要还有一口气,我就要用这一双手不停地为革命把草鞋打下去……”
   说得多好呀!从这一番发自肺腑,充满感情的话里,政委仿佛捉摸到了老人那一颗火热的心,一颗老革命根据地人民永不褪色的红心。同时,也为自己这些年身上沾染上了一些资产阶级的尘埃,产生了一些暮气,感到惭愧。
   原来,这一次带领队伍上井冈山拉练,本来没有政委的任务。但年过半百的他,在经历了种种混乱和挫折之后,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怀旧情绪,极想沿着当年走过的路,重温一遍战争年代的旧梦,籍以唤醒自己的良知,激励自己日渐消沉的情绪和日趋低落的斗志。于是,他几经周折,费尽唇舌,才争取到这一任务。现在,老人忽然主动把话题转到过去的战争年代,岂不是投其所好?于是,他立即摈除一切与此无关的杂念,急切地请求说:
   “老哥,请您把当年的事情详细地讲一讲吧!”
   “对!请您老给我们讲一讲。”像四周的高山发出回声一般,老政委的话声刚落,四周便响起一片呼声。原来连长和指导员,不知在什么时候已悄悄地把队伍带了过来,月光下,黑鸦鸦地坐满了一土坪。
   政委颔首一笑,对连长和指导员的这一手,心里感到非常满意。
   “嗯,还真有点像当年的红军,神不知鬼不觉地就来到了面前。”老人赞许地点点头,说着激动地拄着拐杖站立起来,大声说:“好!我就给同志们讲一讲。”
   于是,随着老人激动的声音,在大家的面前展开了一幅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一幅四十多年前毛主席领导井冈山人民艰苦奋斗的革命画卷:
   一九二八年秋,敌人纠集了湘赣两省的兵力大举进犯井冈山,妄图一举消灭我工农红军,摧毁革命根据地。敌熊式辉部在永新、横冈一带布下了重兵,就连龙源口这个小小的山村,也驻扎了一个团的白狗子。敌人一路构筑工事,步步设防,严密封锁住了进山出山的唯一通道,自以为万无一失。
   然而,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毛委员用兵如神,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
   那一天凌晨,毛委员和朱老总带领红军主力,兵分两路,从东西两个方向发起了进攻,将敌人像赶羊似地赶进了包围圈。瞬息间,七溪岭下枪声响,满山松竹变神兵;溪水滚滚卷怒涛,鬼哭神泣敌丧胆。这一仗,整整消灭了敌人两个营,吓得敌旅长周浑元丢盔弃甲,落荒而逃……
   战斗结束以后,毛委员站立在高高的石拱桥上,与全村的农友见了面。他亲切地问候大家,向大家宣讲革命道理。随后,他又走遍全村,挨家挨户地去访贫问苦。
   当毛委员走进袁树才的茅屋,亲手把一口袋粮食和几尺棉布交给他的时候,这个很早就死去了爷娘,为报父仇,被敌人打折了双腿,连哼都不哼一声的年轻硬汉,却禁不住热泪盈眶,流出了多年积蓄在心里,饱含着恩怨苦恨的泪。
   他一低头,看见毛委员脚上的草鞋已经破了,便连忙拿出自己编织的两双草鞋,双手捧着,郑重地献给毛委员。
   这两双草鞋,毛委员收下了。但毛委员自己并没有穿,而是把它给了身旁的两位战士。由于连日的行军打仗,许多战士的鞋底都已经磨穿了。他们几乎是赤着脚,从那布满荆棘的悬崖峭壁和坎坷不平的石子路上走过来的呀!
   袁树才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一俟毛委员走出茅屋,他就将那块布撕成布条,掺上些麻和草,日以继夜地编织了十几双草鞋给毛委员送去。在编织这些草鞋时,因为怕战士穿上打脚,他还特地在草鞋前后的耳绳上,细心地緾上了红布条。
   毛委员要警卫员收下了这些草鞋,久久地紧握住他的手,说:“谢谢!”
   “我不能跟你去打仗,闹革命,只能够打这么几双草鞋……”
   “你打草鞋支援红军,也是革命。要是村村都有你这么一位草鞋大哥,红军就不怕山高路险,能够百战百胜了啰!”
   听了这话,袁树才的嘴唇哆嗦着,激动得许久没有能说出话来。
   当天黄昏,红军在村前整队出发时,袁树才满意地看到:毛委员的脚上已经换上了一双崭新的草鞋。那草鞋精致、结实,鞋耳上緾着的红布条,是那么鲜艳、耀眼,在霞光的映照下,像几朶闪烁的小火苗。
   毛委员和朱老总带领着红军,像来时那样,攀登着悬崖峭壁上的小路,悄无声息地走了。
   袁树才和农友们盼了一天一夜,盼来了胜利的消息:那天夜里,毛委员带领红军夜行百里,迂回穿插到永新驻敌的背后,又出其不意地消灭了敌人一个团。
   又过了两天,一位赤卫队员给袁树才送来了一捆黄麻和几扎旧布,说是毛委员叫捎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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