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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黑暗中拥抱

作者: 白连春 时间: 2014-10-28 阅读: 345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夜晚的祈祷  妹妹张小花不见了。张小草的心,立刻,又慌又乱了。  在北京某大学的校园门口,蹲在一棵银杏树后守了一个月,还是不见妹妹张小花的身影,张小

一、夜晚的祈祷
   妹妹张小花不见了。张小草的心,立刻,又慌又乱了。
   在北京某大学的校园门口,蹲在一棵银杏树后守了一个月,还是不见妹妹张小花的身影,张小草就开始满北京城寻找妹妹了。
   十六岁半的张小草,身无分文来到北京,既要自己生存,又要供妹妹读大学,的确够难的了。可是现在,妹妹,张小草在这个世界惟一的亲人,不见了。张小草的心,简直像一团燃烧的火。
   白天,张小草找妹妹,或找工作。找到工作了,就干。找不到工作,实在饿得不行了,就卖血,用卖血的钱买馒头吃。这样,继续找妹妹。夜晚,在北京街头,无论哪一个角落,只要有一片草的地方,那草,就是他的床,那草,就是他的家他的亲人。天空和大地一起张开胸膛,抱着他。
   离开四川来到北京后,不知道从哪一天的夜晚开始,张小草养成了在一片草地上搂抱着一棵草睡觉的习惯。
   在张小草睡着前,他都要给被他搂抱着的这一棵草说一会儿话。
   说着说着,张小草就睡着了。这个时候,这一棵被张小草搂抱在怀的草,就是他的母亲。
   草妈妈,我是张小草,小名草儿,我是你的娃儿。我是从四川省长江边来的。我原本一个弃儿,我的公在长江边半山坡的一片草地里捡到的我,他说我是草生的娃儿,还说只要有草我就有妈妈。
   我的公叫张云华,他是英雄,不是叛徒。他没有投降。他的右腿上一直有一颗美国鬼子的子弹。他已经死了。我的妹妹张小花,小名野菊,她是好孩子,今年十六岁,在北京一所大学中文系读书。她已经上学半年了,因为我没有钱及时给她交学费,更没有钱给她吃饭,就不读书了。她不见了。我不知道她到哪里去了。我找不到她。在北京,我谁也不认识。本来,在北京,我是有一个大公的。他是公的亲哥哥,叫张云中。公要我到了北京后就去找他。可是几十年了,我们已经断了联系了。
   我饿。我既找不到妹妹,又找不到工作。
   在北京,到处都是找工作的人。
   草妈妈,我是张小草,小名草儿,我是你的娃儿。今天我有钱了草妈妈。我卖血得到了四百块钱。
   等我给你说完话,我就到妹妹的学校去,把钱给她。我要带她到北京最大的饭馆吃饺子。饺子真好吃。这么多日子了,我都不知道她在哪里。她肯定饿坏了。我原来不知道血可以卖钱,要知道,我早去卖了。但是,草妈妈,卖血很危险,血头不肯给钱,血头要抽每一个卖血的人的钱。血头抽的钱比卖血的人得的还多得多。
   我在劳务市场坐了大半天,都快坐不住的时候,直到我面前来了一个光头。他是血头。他没有告诉我他的名字,我听见别人叫他光头。光头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问我:卖不卖血?卖什么?卖血呀小傻逼!光头说,卖血可以挣大钱。一听说可以挣大钱,我立刻就同意了。卖!我响亮地回答。后来我才弄明白原来是卖血。一大帮子人都去卖血了。最少有五十个,呼啦啦,一下子,在劳务市场找不到工作的人跟着光头走了大半。
   在劳务市场,有一会儿,一个中年人挨着我坐着。当我们挤在光头叫来的面包车上后,他就站在我的身边。他低声对我说小弟弟,我叫刘光荣,是河北省石家庄市人,今年四十二岁,一会儿,你可别离开我呀。我感觉到了他的好意,于是,我就叫了他一声叔叔。哎,他答应着,随即在我的一只手里塞进一个东西。是一个烤红苕。还热的。我吃了。我是连着皮一起吃的。你一定饿坏了吧?他低声问。我没有回答他。叔叔。我又叫了他一声。我太想要一个叔叔了。我太想要亲人了,无论什么亲人,我都想要。叔叔。我继续叫他。他摸了一下我的脸。别叫了,叔叔没有了。他说。他这么一说,我的脸就红了。我已经吃饱了叔叔。我赶紧这样给他说。我抓紧他的那只摸了我的脸的手。我仰着头,看他的脸。我想给他笑,没想到,反而哭了。泪水从我的眼睛里自己流了出来。我真没有出息。叔叔。我又低低地叫了他一声。
   他很高,站在车上必须弯着腰,垂着头。车上的人真多。车开起来,人们你撞我我碰你。他就搂住了我。后来我们就到了卖血的地方,是一个很大的医院旁边的血站。血头说不能说卖血要说献血。血头给我们每人发一张假身份证,原来我们是顶替别人献血。那时候献血的地方已经挤满了北京的各个单位的献血的人。据说北京经常都需要人献血。北京是一个需要血的地方,因为北京在大量地失血。
   那些献血的人和我们这些卖血的人是不一样的。他们穿的衣服很好看,简直像阳光照耀着的花朵。他们吃又香又甜又美的糕点,喝葡萄糖或者红糖开水,麻雀样说着话,指手划脚,拿奇怪的目光盯着我们看,朝我们吐口水。他们这么看我们吐我们,脸上全是神气活现远比我们高出几十等的上等中国人的表情。我们这些卖血的人只能低着头喝不要钱的白开水,目瞪口呆,沉默寡言,还不能走动。血头说谁乱说乱动就不让谁卖血。我们穿的衣服和他们一比根本不叫衣服,只能算垃圾。我们的人也是垃圾。人和人怎么如此不一样啊?那些献血者,他们还故意大声地议论说他们献一次血,单位发两千块钱,或者四千块钱,还让入党,长一级工资。
   抽完血后,等到天黑尽了,献血者都走完了,我们才得到钱。钱是在另外一个地方给的,很远。我们是坐车去的,是刚才坐过的那辆面包车。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好像荒废的工厂的一间厂房。一盏灯,黑糊糊,什么都看不清。中年人始终紧紧地抓着我的手,怕我丢了。我抽了血,就没有力气,浑身一点儿劲儿都没有,脑子也有一点儿不好使了。后来,突然,就打了起来。我没看清,不知道是怎么就打起来的。血头一下来了十多个,都很凶,不想给卖血的人钱,想跑,但是血头被卖血的人,给团团地围拢,就打了起来。
   草妈妈,打架真吓人呀。我从来没有打过架。这么多的人打架,我还是第一次看见。那些血头打败了,就把钱给了我们。就这样,血头从我们这些卖血的人的身上,每人至少挣了一千块钱。然而我总算还是得到了我的那四百块钱,是中年人从血头那儿要来给我的。
   中年人揪住了最开始来劳务市场叫人卖血的那个光头,大声说我们是两个,我和我侄子。我就得到了四百块钱。中年人还请我吃了晚饭。两大盘饺子。真好吃。草妈妈,我第一次吃饺子。饺子真的很好吃。饺子是我们中国最好吃的东西。我公和我妹妹从来没有吃过饺子。那时候,我想,我有钱了,一定要先请公和妹妹好好吃一顿饺子,等我有很多的钱了,我们就天天吃饺子。中年人要了一油炸盘花生米和一瓶啤酒。他喝啤酒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他一直笑眯眯地看着我。草儿,你吃慢点儿。他见我大口大口几乎是一口一个饺子,就放下筷子叫我慢点儿。你以前没有吃过饺子吧?没,没有。我嘴里含着饺子,回答他。听了我的回答,他扭头冲服务员喊:再来半斤饺子!
   就这样,我吃了两大盘饺子。两大盘,满满的,草妈妈。中年人只吃了一小盘。吃完饺子,我们走出饭馆,中年人问我夜里住在哪里。我说住在公园的椅子上。我没有给他说我住在草地上。他就要我上他那儿去住。我说不。我说我要去妹妹的学校,要把钱给妹妹。中年人说:你明天天亮了再去吧。不。我说。那好吧,中年人说你小心点儿。那就再见了。
   我一直等着中年人再次摸我的脸。我想他摸我。他的摸给我一种久违了的亲人的感觉。我想要亲人。我是想要亲人。如果可能,我甚至想要全世界的人都做我的亲人。但是,他没有摸我,他转身走了。他走了几步,停止,扭头见我还站着,没动,就给我挥手。走吧走吧。他说。我没有走,反而朝他跑了过去。在离他大约一步远的地方,我停了下来。叔叔。我叫了他一声。有缘我们还会见面。他说。草妈妈,你保佑他吧。他叫刘光荣,是河北省石家庄市人。
   草妈妈,我是张小草,小名草儿,我是你的娃儿。我终于替妹妹把学费交清了。我是不是已经把妹妹的学费交清了?我有很长时间没有见到妹妹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我的钱,全是卖血卖的。现在,我不去卖血了。妹妹不让我去卖血了。医生也不买我的血了。医生说再卖血,你就死了。妹妹说哥,你要再去卖血,我就不上学了。妹妹还说哥,你要再去卖血,我就不做你的妹妹了。
   我就不去卖血了。我真的不去卖血了,草妈妈,我向你保证。我知道了卖血是不好的事。旧社会才卖血,现在早就新社会了。新社会是不让人卖血的。再说,我的手臂上,已经扎不进针了。我的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针眼,都满了,像结了一大片黑芝麻。再说妹妹的学费都已经交清了。其实草妈妈,我卖血都已经找到窍门了。我已经不通过血头,自己一个人等在医院的血站里卖。我卖之前躲在厕所里,大大地喝一肚子水。这样,血,就稀了,我就能多卖几次。在这一段时间里,我差不多走遍了北京和北京郊区所有的血站。有时候,我走在大街上,感到大街两边的楼房在摇晃,感到天就要掉下来了。我知道,那是我血卖得太多了,草妈妈。我还知道,这些日子,你一直在保佑我,如果你不保佑我,我早死了。因为一个人把他的血卖完,他就会死。正是你在保佑我,我的血才没有卖完。
   草妈妈,我是张小草,小名草儿,我是你的娃儿。我找到了一个工作。在一家小饭馆洗碗、洗菜,还有扫地什么的,老板管我吃饭,全都是那些来吃饭的人吃过的剩饭。老板说不给钱。老板说管吃饭不给钱。老板说你干不干?老板说不干你就滚别在这里站着。
   我干。我赶紧给老板说。
   不给钱,我也干。这么说着,我差一点,就哭了。
   草妈妈,我是张小草,小名草儿,我是你的娃儿。我快满十七岁了。
   我爱你草妈妈!我需要你保佑。公说有草我就有亲人。公说草就是我的妈妈。公说草比人好。公说大地上遍地都是草。公说全世界所有的草都会保佑我。可是,你并没有保佑我。
   你为什么不保佑我?我不是坏人,这你知道。我从来就不是坏人。可是,草妈妈你为什么不保佑我?
   他们抓了我……
   他们还打我……
   他们把我的头往墙上撞……
   他们扔掉我头上一直戴的公的帽子,他们踩,他们把公的帽子踩坏了。我伸手去抓公的帽子,不让他们踩。他们就踩我的手。他们把我的手踩破了。我的手上流出来的血,全都流在了公的帽子上。那是公十六岁当兵时部队发给他的帽子,他戴了一辈子,后来他死了,就给了我。公的帽子,是公给我的惟一的东西草妈妈……他们的皮鞋真硬真亮,像铁……
   他们揪住我的头发,一下一下,把我的头往墙上撞,他们还踢我,踢我的屁股,踢我的腿,踢我的背,踢我的胸口,我紧紧地抱住头,不让他们踢我的头,我怕他们把我踢傻了。
   我不想变成一个傻瓜……
   他们关了我一个星期,又让我筛了两个月沙子,然后,他们把我押上回四川的火车。我这是又从四川扒火车来的草妈妈。
   草妈妈,我想知道我的妹妹,她现在还好吗你告诉我草妈妈。
   我已经好久没有看到她了。
   我一回到北京就去学校看她,可是我没有看到。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我在她的学校门口守了整整一个月都没有看到她。
   草妈妈,你能告诉我我的妹妹她去了哪里了吗?
   草妈妈,你不保佑我,你就保佑我的妹妹吧。我的妹妹叫张小花,她只比我小半岁,小名野菊,公说她是草开的花,公还说所有的草都会开花都要开花。
   如果我和妹妹,只能保佑一个,保佑我的妹妹吧。
   二、妹妹,快跑!
   阳光明媚的一天。在车来人往的崇文门大街上,骑着三轮车送水的张小草,一眼,就认出了新侨饭店旁边的面包房门口,那个依靠着门框的女孩是妹妹张小花。妹妹手里拿着面包,正在往嘴里送。她穿着一条黄颜色的裙子。张小草认识那裙子。那裙子张小草太熟悉了。是他的爷爷一针一线缝的。
   当时,张小草在送净水的路上。送一瓶净水,可以挣一块钱。张小草一天送二十瓶可以挣二十块钱。这个工作,张小草才找到。张小草第一天干这个工作。一个好心的四川老乡给张小草介绍的,他正带着张小草走在路上。
   一眼,张小草就认出了爷爷缝的裙子,就认出了妹妹。张小草跳下三轮车,朝妹妹冲去。妹妹看见张小草,一转身,就进了新侨饭店。张小草也想追进去,站在大门两边威风凛凛的门岗不让张小草进去,他们抓住了张小草。他们推张小草,叫张小草滚。他们说你再不滚,我们可要叫警察了。
   四川老乡跑到张小草的面前,揪住张小草的衣领,给了张小草两个耳光。他骂张小草你狗日的疯了。他就把张小草骂醒了。张小草就知道,妹妹,不愿意张小草看见她。
   张小草又见到妹妹是在三年后。
   这一带是北京的使馆区,张小草已经转游一年了。张小草当了清洁工。张小草每时每刻都在扫地。地已经十二万分干净,张小草还在扫。张小草的眼珠在眼眶里不停地转动,从各个方向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就这样,张小草的眼睛慢慢地就长得比老鼠的眼睛和猫的眼睛还亮。张小草的鼻子也渐渐像狗的鼻子和蛇的鼻子一样灵。张小草可以闻出各式各样不同的女人,因为她们身上的千变万化的香水味道。假如有一个女人,她在离张小草一千米远的地方,张小草都能闻出她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以及她刚和一个什么样的男人睡了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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