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人启事

小雅是个赖床精，用她自己的话说，她是个专业的、资深的起床困难户。她曾抱着手机在半梦半醒中写心情：要问起床有多难，要从月牙到月圆，大概需要半月时间吧；她还写道要问起床有多愁，喜马拉雅打酱油；要问起床到底有多烦，起床从头到底都很烦……她上班都是踩着点飞到公司，星期天自然醒是上午十二点左右，她天天嘟囔着：“拿钱难买黎明觉啊，黎明前的被窝好暖和呀。”她的黎明就是七点半左右。好不容易熬个国庆节长假，她每天自然醒到十二点，她觉得特别好，省一顿饭，省洗一次脸（一天她都是洗三四次脸）还省电、省油、省去洗手间，这到底省了多少麻烦呀！哎呦，睡觉的好处太多了呀！怪不得自己的皮肤这么好，简直是逆生长啊，十八岁的时候也没现在水灵啊。她又在梦中照着镜子自恋，手机的马林巴琴声把她喊醒，是弟弟的声音：“姐姐赶紧地起床吧，咱四叔丢了！”她呓语着回复：“滚一边去！你四叔才丢了呢！”
　　 “姐姐，真的是我四叔丢了，也是你四叔呀！”小雅一激灵彻底醒来：“咱四叔丢了？他不是不迷路吗？”弟弟说他平时不迷路，今天有雾，大雾呢！小雅揉揉眼睛看看窗外说：“没见大雾呀，艳阳普照呢！”“哎呀！我的姐姐，你是不是刚睡醒啊，早上大雾，这会雾气散了，姐！难道你结婚后还爱睡懒觉吗？”“谁说的，我早起来了，就是没出门，我在家搞卫生呢！”小雅赶紧起床，也顾不得怎么搭配漂亮了，穿着牛仔裤白上衣，帆布鞋子，也没洗脸就出门了。她发动车子后，还觉得弟弟的话是假的，四叔咋能丢啊？平时他不迷路，虽然有点智障，但不闯祸、爱干活，亲人家的活他抢着干，平日里还在车间干活，只要给他略微指导一下，他一般的工作都不在话下，并且干的井井有条的，咋能丢呢？诶？我刚才是不是做梦了呢？小雅想着在自己的手上掐了一下，还挺疼的，看来是真的了。哎呀！真的呀！那得赶紧找啊，四叔今年都４３了，奶奶在世的时候也是放在手心里疼着的呢！他没出过门，也没受过罪，这要是真丢了，他连口饭估计都吃不着啊，可怜的叔啊，想到这里小雅开始吧嗒吧嗒掉眼泪了。
　　 小雅先去三叔家问清情况啊，她朝着三叔家的方向开去。刚进村口就看见三叔骑着电动车，一脸的着急，时不时看看路两边。小雅说三叔，俺四叔丢哪了，咋丢的？三叔说：“我要是知道丢哪，我肯定直接把他带回来，他早上跟你大哥去地里，你大哥发现他有点咳嗽，让他直接回家了，都没舍得让他下地，结果他没回家，吃饭的时候才发现，你说说，你说说，你四叔要是真丢了，我咋个给你大姑二姑三姑交代呀！哎呦，啥都别说了，赶紧去找人吧！”小雅说顺着哪个方向去找啊？三叔说，暂时不知道他去哪个方向了，四面八方都找着呢，你姐夫去派出所报案了，查查监控再给信儿。小雅干脆不掉头了，去东边吧。她一边开着车，一边喊着四叔四叔，路上碰见弟弟、堂姐、堂弟、堂妹，他们都从正东方回来了。堂妹小慧说：“姐姐东边没人，换方向吧！”
　　 去派出所查监控的堂姐夫也打来电话说，派出所的监控正在维修中，查不出来。小雅想干脆回家问问大伯母，看看四叔到底是啥时候走丢的。自从爷爷奶奶上了年纪，四叔都是跟着大伯父家吃饭，大伯父和大伯母拿他当儿子带。此时的大伯母哭得俩眼通红，早上傻兄弟跟着她大儿子小山去地里干活，儿子心疼叔叔穿个迷彩服，有点单薄，直接让他回家了。估计是因为有雾，傻兄弟没回家，走丢了。记得自己进这个家门的时候，傻兄弟才四五岁模样，浓眉大眼，一副聪明伶俐地模样。有一次他的三哥带他去村东头的河里洗澡，被水呛着了，估计是吓坏了，回家就开始发烧。后来烧退了，又开始发冷，吃了村里老中医一副药，才算稳定住。婆婆就给他煮鸡蛋吃，谁知这孩子把蛋白蛋黄扔了，吃起鸡蛋皮了。婆婆说他吓傻了，他从此以后就呆呆的了。婆婆和公公生了好大的气，给他四处求医，始终也没见好。尽管如此，婆婆对他的疼爱丝毫不减，听戏、赶庙会都带着四儿子，给他洗头、理发、买壮馍吃，走哪带哪。
　　 公公在世的时候，傻兄弟就跟着父母过日子，公公去世后，就把傻兄弟托付给长子夫妻俩了。大儿媳妇为人善良，脾气好，对傻兄弟也有很深的感情。他比自己的儿子大不了七八岁光景，老嫂比母，她当他是儿子一样对待。婆婆这一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傻儿子，嘴里经常喊着他名字：“小四，小四！”走哪喊哪，听不见回应，婆婆就心慌，临死还对他念念叨叨：“小四，小四，俺的四儿呀……小四，小四！娘的儿啊，小四小四，娘的祸害、心肝啊……”如今傻兄弟走丢了，他没出过远门，在眼跟前这片还算熟悉，他没读过书，也不曾想他会走丢，所以也没人教他自家的地址。此时的她心乱如麻，担心小四，早上走得早，没吃饭，现在都晌午了，也不知道他饿成啥样了，平时她要是回家晚了，邻居给傻兄弟端点吃的，他说啥都不吃，像个刚强而倔强地孩子，所以这两年她也学婆婆，和丈夫出门、串亲戚必带着小四去，也成了走哪带哪，街坊邻居都夸她像小四的亲娘。
　　 小雅进门，看见大伯母的泪眼，心里禁不住疼起来。问清楚四叔走失的时间、地点，知道四叔是从村西口离家不远的地头走丢的，估计叔是往西走了。虽然晌午了，大家都没胃口吃饭，方圆十里之内开始找，西边人多一点。小雅也换了一辆电动车，朝着正西的方向寻找。半路她接到一个电话，是堂妹小惠的，她说她的朋友早上八点见过四叔，就在咱村西头十字路口见的，但不知道他去哪个方向了。村十字路口往西是和程家镇交界处，小雅想，自己张家镇的监控坏了，可以去程家镇派出所查一下呀，起码看看他去哪个方向了。她知道大伯母疼爱四叔，安慰大伯母几句：“大大，别伤心噢，咱家人手多，找的又及时，我四叔一定能找到的！”
　　 她一边走一边问，还对着公路两边的树荫喊着：“四叔，四叔，四叔……”走到路边人多的地方，她就向人打听，有没有看见一个身穿迷彩、中等身材、有点木钠地四十多岁的男人？路人有的摇头，有的思索后摇头。小雅走到一个葡萄园，葡萄园前面是一排房子，整齐地立在路边。小雅走到房子跟前，见到一位五十多岁的女子，小雅问她：“阿姨，有没有见到一个穿迷彩服，四十多岁的男人，中等个头，偏瘦，看着木钠？”那女子说我刚来，让我替你问问我儿子。
　　 她的儿子是一位带着眼镜的儒雅男生，他思考了一下说：“我今天起来的晚，也忘记开监控了，否则我可以帮你查一下。”然后他对小雅建议，看看路边，还有三家葡萄园，规模都在二百亩以上，都有监控，你让他们帮你查查，看能不能看到你叔叔。小雅说了句谢谢，转身刚要离开，那男生说，我带你去，更方便。小雅感激地说：“谢谢、谢谢。”
　　 小雅盯着一家葡萄园的监控，看了一个小时，也没看到四叔的影子，葡萄园的人都建议小雅放弃西边的寻找，因为这是从小雅村到西边任何地方的必经之路。那位戴眼镜的男生还热情地给小雅分析：“傻子都是一根筋，不会拐弯，他们都是走直路，正西排除了，正东是小雅自己的村里，在村里他是不会迷路，正东也排除了，正北和正南，去找吧！”小雅感激地望着他说了声再见，男生又递给她一张名片，说用得着的地方，一定效力。小雅顾不上思考，匆匆离开，边走边开始和寻找四叔的亲人进行电话分析，把方向锁定正南和正北。此时太阳偏西，小雅心急着急，叔叔没在外过夜过，如果到天黑找不到，他该怎么办？这时候堂妹小惠电话，告诉她，叔叔从十字路往北了，有人看见他了，不过是早上的时候。
　　 小雅骑着电动车，改变了向北的方向。所有寻找叔叔的人都聚到一起，向北寻找。可是向北不远又是十字路口，他会哪个方向呢？小雅说刚才有人给她分析，说傻子不会拐弯，一根筋，他应该一直向北。堂弟说他不会拐弯，他怎么不一直向西，咱叔不是傻子，他傻吗？他又会干活，又刚强，从来不吃别人家的东西。三叔说，不吃东西没事，你们看，咱们都没吃东西，不一样浑身是劲，火急火燎地找他？他和咱们一样，火急火燎地想回家，怒着劲往前走呢！往北就是安阳市、滑县了，咱们是交界处，村庄都不熟，让先报案去，这样可以得到滑县公安局的协助。堂哥小山说，可现在不到二十四小时，报案他们受理吗？通知东西南北的亲戚，都开始寻找吧！
　　 小雅的村名叫刚果，她从小就听爷爷说：七刚果、八泥鳅（泥鳅是村名）仨大寨，俩寺头，急溜拐弯到临头。再往前走就是仨大寨俩寺头，属于滑县，小雅只听说过却没来过，耳闻这几个村庄没个正街，有很多胡同、巷子。眼看夕阳西下，这怎么找呢？小雅和妹妹小惠，正在发愁，对面走来个中年女子，对着姐妹俩上下打量：“你俩是刚果村的吧？是西头大山的妹妹吧？”小雅小惠一起点头。中年女子说，我娘家是刚果村的，我和你们堂哥同学呢，你们还记得我吗？小惠盯着女子看了一会，喊起来：“是你，是你啊！我记得你！”小惠十多岁的时候，喜欢村东头的那条河，因为河水清澈见底，有鱼有有虾。但是因为四叔小时候在那条河里受过惊吓，所以爷爷奶奶把不许去河里玩水加入家训，三令五申。一次小惠和小伙伴下河捉鱼，却被河水吞没，当时这位女子正好路过，救了她一条命。这件事情烙印在小惠的脑海，没想到今天在这里见到了救命恩人。
　　 小惠刚想表示感谢，可由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倒是那女子问你姊妹俩在这做什么？小雅说我四叔走丢了，我们分头找呢。女子说：“啊？傻四叔丢了吗？他可是个大好人，我和你堂哥小时候上学，他还背过我过被水漫过的小桥呢！可怜的人啊！你们确定他去前面滑县了？”小惠说不确定，凭感觉吧！女子说，这样吧，我的邻居会挂神仙眼，你们跟我到她家烧香问问神仙吧！小雅皱皱眉头说：“我不信这个！”女子说：“她这个特别灵验，俺村有个老头丢了，求她烧了一柱香，她挂了神仙的眼，把老头走得路线说得清清楚楚，老头一天就找到了！”
　　 小惠开始心动了，拉着小雅和中年女子去了她邻居家。进到那位会挂神仙眼的女子家，小雅四处打量，院子不大，收拾的也不干净，三间堂屋，还是楼房。小雅和小惠走进楼里，只见房子里香烟缭绕，四周墙壁挂满锦旗，什么有求必应，送子观音，救人危难……由于是傍晚，求神的人们都散去了，那位女神仙也决定休息，看到小雅姐妹，她还想打发走。小雅同村的中年女子走上前去，对她说这俩姑娘是我娘家村的，她们的傻叔叔丢了，求你指点迷津呢。女神仙赶紧洗手、焚香。
　　 女神仙问小雅四你叔叫什么名字，小雅说叫陈小四。女神仙烧了一大把的香，口中念念有词，然后眯缝着眼睛开始观望四面八方，还说借神仙的眼，看看四面八方的路，瞧瞧陈小四去了哪个方向。小雅、小惠惊奇地望着女神仙，小雅的紧张地握住小惠的手，她发现小惠手心都是汗。女神仙开口说话了：“你俩回去吧，别找了，五天后会有贵人把你叔叔送回家的！”小雅不敢相信，可是看着女神仙胸有成竹、气定神闲的样子，她又有点相信。小雅说您现在给我们指个方向，让我们也找着，这样双保险呢。女神仙又开始挂神仙眼，念念有词之后说：“你叔叔在你家正西方，去找吧！”小雅顿时心凉了，心里说，监控都没看见叔叔往西去，不可能在西方。小雅说西边我们找了，很仔细地找了，没人。女神仙说，你找的时候他还没在西方，现在各路神仙用法力把他推到了西方。小雅说：“高人，仙人，您看这样行不？我们多烧烧香，您让神仙用法力把我叔推倒我家里吧！”
　　 女神仙顿了顿，又干咳嗽了几声说：“把你叔推你家，倒也不是不可，也很容易，但是呢，这是你叔叔人生路毕经之难，只能顺其自然了。”小雅给了这个女人十块钱，拉着妹妹转身就走了，她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居然耽误了这么长时间，听这个女人瞎扯。她和妹妹分头去找，逢人就问，天逐渐黑了，哥哥，弟弟，叔叔也找遍了几个村子。都没见傻叔叔的影子。弟弟说赶紧让离家近的人，回家取叔叔身份证，拍照片，发网络，发朋友圈，求转发。大堂哥买了个大喇叭，准备喊着找，堂姐夫受到启发，通知所有人，求所在村庄的村委会帮忙，用村委会的喇叭播放寻人启事。
　　 天真的黑了，大家决定把附近七八个村子找遍，弟弟的同龄人，哥哥的把兄弟，小雅的同学收到消息陆续都过来了，大家决定分头去找了。小雅觉得天黑了，喊声四叔声音会传播的很远，她用手做喇叭：“四叔、四叔，四叔！四叔！四……”小雅忽然喊不下去了，声音哽咽了，接着泪水横流……大家找了一晚上，也没见四叔的身影，三叔说，回家吧，准备复印寻人启事吧！估计咱们路线不对。小惠牵着姐姐小雅的手，哽咽地说：“我不想回家，让我坐车里等四叔吧，天气预报说今夜有大风，我怕我叔冷……”
　　 三叔说别说了，继续找吧！打电话问问你表哥表姐那里有没有信儿。大家失望地摇着头。堂哥，弟弟，堂弟，一致决定回家，连夜打印寻人启事。小雅和小惠也累了，大家整整一天水米未进，提着心，努着劲找人，此时此刻随着失望、伤心接踵而来。小雅、小惠，以及所有的人都觉得双腿如灌了铅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