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

王美丽的儿子没考上大学，补习了一年还是没有考住，现在在家里闲着。
　　 王美丽倒看不出儿子有什么麻烦，儿子成天在家里不是听耳机就是看电视，从来都不出去乱转。但王美丽看着儿子发愁，那么大个个子，成天待在家里没事做，她很想给儿子找一个临时工做做，那天和过去的老邻居王守成好不容易说好了，想要叫儿子去集贸市场送送货，也就是替人送送雪糕，上午送一次，下午送一次，一个月拿四百多。这天中午王美丽把这事对儿子说了，想不到儿子一下子生了气，儿子生了气就吃不下饭去，别看儿子那么大个个子，其实还真是个孩子，竟眼泪汪汪的。“您是不是养不起我了。”儿子大声说。
　　 王美丽张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美丽又去厨房看了看，水还没来，没有水，家里的什么事也不能干，一大堆衣服在那里扔着已经好几天了。王美丽看看那堆衣服，叹了一口气，她忽然想下去到菜市场买些菜。“来了水别忘了接。”王美丽对屋里的儿子说。
　　 快六时的时候，王美丽才气喘嘘嘘地从菜市场回来。
　　 “怎么还没来水?”一进门王美丽就先去了厨房，发现还没来水。
　　 王美丽把买回来的洗衣粉、牙膏、卫生纸、洗洁精，一样一样拿出来看，又一样一样
　　 放回到卫生间的壁柜里去。王美丽常常是为了省几毛钱跑到东门外的菜市场去买东西，一来一回往往也只省个块儿八毛。把东西收拾好，王美丽又去厨房看了看。“怎么还没来水。”王美丽又在厨房里说。
　　 儿子在厅里看电视，伸长了两腿看得津津有味。
　　 “还没来水。”王美丽又在厨房里说，希望儿子去打桶水来。
　　 “待会儿就来了。”儿子在厅里说。
　　 “你爸爸待会儿就回来了。”王美丽到了厅里。
　　 “我爸爸一进门，水肯定会跟着来。”儿子说。
　　 过了一会儿，王美丽又去了厨房。
　　 “水像是来不了啦。”王美丽说。
　　 “咱们真该自己打口井了。”儿子却在屋里说。
　　 “你去打点水吧。”王美丽对儿子说。
　　 “我不会打。”儿子说。
　　 “你连水也不会打?”王美丽说。
　　 “我不过是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打。”儿子纠正了一下自己的说法。
　　 “你不会到下边问问。”王美丽说。
　　 儿子没有动的意思，还在那里看他的电视。
　　 王美丽忽然觉得该锻炼锻炼儿子了，她决定这回自己也不去打，今天这水一定要让儿子去打，儿子大了，这么大个儿子不去打水让谁去打。
　　 “你去打点水吧。”王美丽又对儿子说。
　　 “去哪儿打?”儿子又说。
　　 “院子西边，人们都在那边打。”王美丽说。
　　 “我不认识人家人家给我?”儿子说。
　　 王美丽就觉得更应该让儿子去打了，儿子大了，是该锻炼锻炼的时候了。
　　 “你提个桶，下去问问。”王美丽说。
　　 “让我爸回来打吧。”儿子说。
　　 “你都这么大了。”王美丽说。
　　 “我不会打。”儿子又说。
　　 “还有个连水都不会打的?”王美丽说。
　　 儿子不看她这边，还在看电视，这让王美丽很生气，王美丽很想把电视关掉，想了想，
　　 还是忍了，她站起来去了厨房。她想先到厨房把菜择择，也许水马上就会来了。王美丽便在厨房择菜，一边看着楼下的人在干什么。菜很快就择完了，水还没有来，看一看表，都快七点了。王美丽知道自己男人很快就要回来了。
　　 “你怎么光坐着。”王美丽又回到屋里，对儿子说。
　　 “新闻快开了。”儿子是比较注意新闻的。
　　 王美丽便在一边坐下，生起气来。
　　 新闻开了的时候，外边门响，是王美丽的男人回来了。
　　 王美丽的男人中午陪着客人喝了许多的酒，现在身上还有很浓的酒气，中午那顿饭吃得
　　 很阔绰，四个人要了一桌子，有螃蟹、鳝鱼、大虾、牛肉、驴肉，吃剩了许多，王美丽的男人认识饭店的人，悄悄让他们把吃剩下的都打了包。为了这事，王美丽的男人很高兴。今天晚上，他可以给自己女人和儿子改善一下生活。王美丽的男人一进家就把大包小包送到厨房里边去。
　　 “怎么还不做饭?”王美丽的男人在厨房里说。
　　 “没人给打水。”王美丽说。
　　 “又停水了?”王美丽的男人说。
　　 “停水就甭吃。”王美丽觉得自己的火气一下子就转移到了自己男人的身上。
　　 “一点儿水也没了?”王美丽的男人打开那个小水缸缸盖儿看了看。
　　 “你一天到晚不在家，还有没有这个家?”王美丽觉得自己对男人这么说话不公平，但她还是说了，“我是个女人，我总不能连水也给你们挑。”
　　 “不会让你儿子去提。”王美丽的男人说。
　　 “我谁也支不动”王美丽说。
　　 王美丽的男人去了卫生间，哗哗哗哗解起小手来。
　　 “你去给你妈提水?”王美丽的男人一边解手一边对儿子说。
　　 “我不知道在哪儿提。”儿子在沙发上动了动。
　　 “不知道你就别吃饭。”王美丽的男人从卫生间里走了出来，
　　 儿子不知说了句什么。
　　 “你不吃也得去提水，你多大了?”王美丽的男人站在那里看着儿子。
　　 儿子终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用啥提?”王美丽的儿子“啪哒啪哒”去了厨房，又从厨房里出来。
　　 王美丽的男人笑了，去了厨房，把盛30磅的大塑料桶给儿子拿了过来。
　　 “用这个，够一天吃的了。”王美丽的男人说。
　　 儿子提了桶要走，忽然又站住，看着他妈，“水在哪儿?”
　　 “你就不会问?”王美丽笑了，为了儿子终于肯去打水，她忽然又喊住了儿子，把儿子手里的桶要了下来。
　　 “够一顿就行了。”王美丽怕儿子提不动，把坐水的壶给了儿子。
　　 儿子“啪哒，啪哒”地下楼去了。
　　 听声音，王美丽知道儿子是穿着拖鞋。
　　 “你让儿子拿那么大的桶。”王美丽对自己男人说。
　　 “他十八了。”王美丽的男人说。
　　 “十八也还是孩子。”王美丽说。
　　 “让他锻炼锻炼。”王美丽的男人看着下边。
　　 “你说他到什么地方打去了?”王美丽也看着下边。
　　 “让他也锻炼锻炼。”王美丽的男人说。
　　 王美丽从凉水杯里倒出一点水，开始在小盆儿里一下一下和面。
　　 七点半的时候，王美丽的儿子终于把一壶水打了回来。
　　 王美丽听到儿子的脚步声了，就忙去开了门。
　　 王美丽和她的男人都站在门口，他们的儿子终于打回了一壶水。
　　 “水还没有来呢吧?”儿子一进门就说。
　　 “今天好像来不了啦。”王美丽说。
　　 儿子把水递给了他的爸爸。
　　 “你在哪儿打的水？”王美丽的男人把水提到厨房去。
　　 “旧院。”儿子说。
　　 王美丽和她男人都吃了一惊。
　　 王美丽的旧院在西门外一带，离她现在住的地方很远，王美丽不知道儿子是怎么去的旧院?就是骑着自行车这会儿也怕赶不回来。
　　 “好家伙，你回旧院打的水?”王美丽的男人说。
　　 “你回了一趟旧院?”王美丽也说。
　　 “别处我又不认识人。”儿子坐到了厅里的沙发上。
　　 “你咋去的?”王美丽跟儿子到了厅里。
　　 “打出租车。”儿子说。
　　 王美丽的男人也跟到了厅里，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打出租车?”王美丽和她男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就这么一壶水，你打出租车?”王美丽的男人想笑，又笑不出来，看着儿子。
　　 “你打出租车花了多少?”王美丽坐下来，问儿子。
　　 “去五块，回五块。”儿子说。
　　 王美丽的男人几乎叫了起米。
　　 “10块钱快买一箱矿泉水了。”王美丽的男人马上就要发起火来。
　　 “就那么一小壶水就十块钱!”王美丽的男人发起火来了。
　　 王美丽看看自已男人，又看看儿子。
　　 “还不就是个打出租车?”儿子说。
　　 王美丽的男人倒不知说什么好了，瞪着眼。
　　 “就提这么一壶水，你还打个出租车?”王美丽的男人说。
　　 “别人玩儿还打出租车呢。”儿子又说。
　　 王美丽也不知说什么好了，看看自已男人。
　　 王美丽的男人看着自己女人，不知道说什么，他真的不知道说什么。
　　 “他就提那么一小壶水还打个出租?”王美丽的男人对王美丽说。
　　 上班那么长时间，王美丽还没打过出租，刮风下雪都过来了。
　　 “为了这么一小壶水，你真打出租了?”王美丽对儿子说。
　　 “别人还打上玩儿呢，我可是去打水，不就是10块钱。”儿子说。
　　 “不是钱的事。”王美丽的男人说。
　　 “对，不是钱不钱的事。”王美丽也说。
　　 王美丽的男人觉得自己应该和儿子好好儿谈谈。他点了一根烟，想了想，还是在儿子旁边坐了下来。烟快抽完的时候，王美丽的男人觉得自己的火儿已经压下去了。
　　 “儿子，打水就不该坐出租车。”王美丽的男人说。
　　 “那干啥事应该坐出租车?”儿子说。
　　 “干要紧事，比如……”王美丽的男人说。
　　 “啥是要紧事。”儿子说。
　　 “反正打水不是要紧事，”王美丽的男人说。
　　 “没水吃饭还不是要紧事?”儿子说。
　　 王美丽的男人忽然想起来了，“比如得了重病要住院就得打出租车。”
　　 “我认为没水吃饭也很重要。”儿子说。
　　 王美丽的男人看看儿子。
　　 “问题是，咱们家挣钱太少。”王美丽的男人对儿子说。
　　 “一会儿不是钱的事，一会儿又是钱的事，我听烦了。”儿子忽然说。
　　 “你好大的口气。”王美丽的男人看着自己儿子。
　　 “不就是10块钱，我以后还你。”儿子说。
　　 “别说以后，就说现在。”王美丽的男人说。
　　 “现在……”儿子眨巴眨巴眼说不出话来了。
　　 “我猜对了吧，现在你就没10块吧?”王美丽的男人说。
　　 儿子不说话，把电视调来调去。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王美丽的男人从儿子手里把遥控拿了过来。
　　 “到哪儿还拣不了10块钱。”儿子说。
　　 “你给我现在就去拣10块钱。”王美丽的男人说。
　　 王美丽的儿子果真站了起来，非要下楼去不可。
　　 “快吃饭了快吃饭了。”王美丽说。
　　 儿子非要下去不可，倔劲上来了。
　　 “好好好，好好好，咱们下去。”王美丽的男人说。
　　 一家子三口就都下了楼。是吃晚饭的时候了，天也快黑了，院子里和院子外都还很热
　　 闹。王美丽和男人还有儿子从院里往外走，走下院子外的那个坡就是那个小饭店，饭店门口的水果摊儿前站着买水果的人。卖冰棍儿的还没收摊儿，等着人来买冰棍儿。“你好好看看，地上有没有十块钱等着你?”王美丽的男人对儿子说。
　　 儿子撅着嘴，看着一边。
　　 三口往东边走，就又走过了那家医院，医院门口有卖烧鸡的，味道很香。
　　 “你好好儿看看，地上有没有10块钱?”王美丽的男人又对儿子说。
　　 儿子撅着嘴，看着一边。
　　 三口子继续往东走，就到了卖活鱼的地方，那地方很腥很臭，儿子紧走了几步，拖鞋
　　 “啪哒啪哒”一阵响。
　　 “你把儿子气坏呀?”王美丽小声对自己男人说。
　　 “教育教育他，钱就是那么好挣的?”王美丽的男人小声说。
　　 王美丽和她男人紧走几步，追上了儿子，儿子从后边看个子真高，真漂亮，真帅，头发、
　　 身材、走路的样子，都帅极了。
　　 “咱们儿子多帅。”王美丽小声对自己男人说。
　　 “男人长好看没用，男人重要的是要会挣钱。”王美丽的男人也小声说。
　　 一家三口又走并排了。这时候他们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这是这一带最热闹的地方，
　　 车多，买卖也多，人也多。
　　 “你好好儿看着，这儿人多，看看有没有人给你在地上丢10块钱。”王美丽的男人又对儿子说，“你好好儿看看，看看地上有没有10块钱给你准备着，好好儿看，除了臭鱼鳞有没有10块钱。”
　　 儿子的眼里忽然一下子充满了泪，他站住。
　　 “你好好儿看看，有没有。”王美丽的男人又说。
　　 “你们以为我在家里待着高兴吗?”儿子几乎是大声说。
　　 周围的人被王美丽儿子的大嗓门儿吓了一跳，都朝这边看。
　　 “你们以为我在家里待着高兴吗?”儿子又大声说。
　　 王美丽和她男人都想不到儿子会站在街上用这么大的声音说话，都想不到儿子会突然生这么大的气，都想不到儿子好看的眼里会一下子有了泪。
　　 “还不就是花了你们10块钱。”儿子大声说。
　　 儿子转过了身，啪哒啪哒往回走。
　　 王美丽和男人愣了愣也跟了往回走。
　　 儿子走得很快，一步迈过一个水坑，一步迈过一个小沟，一步迈过一个石台。
　　 “儿子，慢点儿，”王美丽真怕儿子让前边的出租车碰了，在后边喊。
　　 王美丽和男人追上了走在前边的儿子。
　　 “儿子，你真生气了?”王美丽对儿子说。
　　 “你们以为我在家里待着高兴吗?”儿子大声说。
　　 “儿子，你真生气了?”王美丽对儿子说。
　　 “你们整天在外边忙来忙去挣不上钱我能不急吗?”儿子又说。
　　 “儿子……”王美丽说。
　　 儿子好看的眼里又没了泪。
　　 儿子的话让王美丽深深地感动起来，她的眼睛里忽然有了泪。
　　 “我不像你们，我要挣大钱。”儿子说。
　　 “儿子，慢点儿走。”王美丽说。
　　 “给你们挣大钱。”儿子又说。
　　 “慢点儿。”王美丽说。
　　 儿子大步大步“啪哒啪哒”地过了马路。
　　 夜色昏黄了，路灯亮了起来。
　　 “儿子说要给咱们挣大钱。”王美丽擦了泪，对自己男人说。
　　 “你听见没，要给咱们挣大钱。”王美丽又对自己男人说。
　　 “咱们的儿子大了。”王美丽对自己男人说。
　　 “反正他不该为一壶水打出租车。”王美丽的男人说。
　　 “别人玩儿还打呢。”王美丽说。
　　 “为那么一小壶水打了10块钱的出租车。”王美丽的男人说。
　　 “打就打吧，不许你再说。”王美丽说。
　　 “他是我儿子，我说啥啦，用你唠哩唠叨。”王美丽的男人说。
　　 路过院门口那个水果摊时，王美丽忽然站住了，想了想，她给儿子买了一个很大的石榴。她很爱看儿子慢慢地一粒一粒地剥食石榴。独生子的手指那么修长、那么白皙、那么好看，儿子是那么喜欢吃石榴，王美丽是那么爱看儿子慢慢地一粒一粒剥食石榴。
　　 “咱们的儿子大了。”王美丽对自己男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