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你,消失在最后的夏天。
作者: 宋公子
时间: 2014-1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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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你在,不怕死,也不怕活下去。——G先生 我不怕受伤,不怕一个人守着回忆生活,不怕死神提前宣判结果。我只怕,你不能像我一样义无反顾。——K小姐。
有你在,不怕死,也不怕活下去。——G先生
我不怕受伤,不怕一个人守着回忆生活,不怕死神提前宣判结果。我只怕,你不能像我一样义无反顾。——K小姐。
【一座只有夏天的城】
在南方临海的地方,有一座城,叫做夏城。
城里的某个街角,开着一间名为“关于G先生和K小姐的夏天”的格子屋。
店主,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女人。
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来自哪里。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这间格子屋只在夏天营业,只卖一些别人用过的旧物。也没有人知道,店里那一整面墙壁署名G先生的照片,和素描画里那个看不到样子的少年,到底隐藏着一个怎样的故事。
他们只是年复一年地等待,等待夏天的来临,等待女人穿着帆布鞋和碎花长裙,坐在店门口的长椅上,唱一首不知名的歌。然后,给每一个看中她店里旧物的人,讲一个关于这件物品的故事。如果你能猜中故事的结局,那么,她就会把这件东西送给你。
这一年,是她来到这座城市的第七个夏天。
这个夏天,好像比以往的都要长。
29岁。她好像早就已经忘记,该如何老去。
时间没有丢下我,是你忘了带我走。
【回忆像温暖的海,无声无息,汹涌而来】
第三排,左边数,第五张。
“向日葵开过旧夏天。——ByG先生”
旁边画里的少年,穿着干净的格子衫,帆布鞋,一个人站在路边。前面,是一大片开到荼蘼的向日葵田。
时间。2007。夏末。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时光机器。那么,不管是五年,七年,还是十年以后,她都想要坐上它,回到十七岁的夏天,去告诉那个背着画板走向野外的女孩,请你,远离那片葵田。
可是,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所以,她遇见他,就像每一场有生之年的狭路相逢。每一场,避无可避的劫难。
那是怎样的一天呢,天空的颜色,日光的温度,风的来向,都无法记起了。在她模糊的记忆里,好像只有那个在葵田前不停变换着姿势,不停按动快门的男孩,在逐年斑驳的背景里,始终清晰。
而她,就那样坐在对面的山坡上,画了整整一个下午。手里厚厚的素描纸上,满满的都是一个少年的背影。
那个背影,被黄昏染上了薄薄的橙色,朦胧得看不清楚。竟有了一种透明的光景。她恍惚觉得,他好像随时都会消失在那片暮色之中。
于是,她没有发现,那个身影,正远远地朝她走来。直到自己被一片黑色覆盖,抬起头,他已在身前。
逆着光,她看不清他的眉眼。只有夕阳温厚的光线,投射在他的身上,勾勒出柔软的轮廓。然后在周边,生出绵长细微的光亮。那一刻,他美好得如同一个童话。
那也是她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带着和自身沉静不同的尖锐。
“画的不错,送我。”
印象里,他好像总是这样,淡漠又很自我,命令的语气。
而那个画面,在很多年后,在她已经无法想起他的样子时,仍旧反复出现在她的梦里。
也许,所谓心动,就是把一个瞬间,回忆了很多遍,拉长了很多年。
第一排,左边数,第二张。
“仰望,是因为无法抵达。——ByG先生”
旁边画里的少年,站在巨大的摩天轮下,头微微地仰起。背影单薄,倔强而孤单。
时间。2008。初夏。
即使早就过了那样的年纪,即使听了太多朋友的劝说,每年的夏天,她都还是会去坐一次摩天轮。
一个人,从起点坐到终点。然后,在最高的地方,大声地喊出对上帝说的话。
因为,她要连同某人的愿望,一起许下。
喂,今天要拍什么?
童年。
那我们去游乐园吧,那里是每个小孩子童年时的梦想。旋转木马,过山车,迷宫……
喂,你有没有在听啊。
九点半,游乐园门口见。
认识他的第二个夏天。变成他的摄影助理的第九个月。喜欢他的第297天。这个家伙,还是这么让人讨厌。
喂,你陪我去坐摩天轮好不好?听说,在摩天轮抵达最高的地方时许愿,上帝会比较容易听见。
我不要。
为什么?
我恐高。
早就习惯,他这样理所当然的拒绝。可是,这样就没办法让他知道,她的愿望,与他有关。
第八排,右边数,第二张。
“即逝。——ByG先生”
旁边画里的少年,隐没在浓重的夜色里,低着头,手里握住一团绚烂的烟火。
时间。2009。仲夏。
安东尼说,观望烟火的姿势是寂寞的,即使是一群人一起做。
流年岁月,寂静漫长。她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时间,看过很多场不同璀璨的烟火。却再也等不回,那个陪她一起看烟火的人。
人一辈子会过多少次生日呢。来纪念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天。而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又是为了哪一天,遇见哪个人。你知道吗。
如果不是那通莫名其妙的电话,她大概会一直以为,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的生日。
“给你十分钟,我在老地方等你。”
他说的老地方,是她学校里的一个转角。
他们总是约在晚上见面,图书馆的门口。他总会先到,见她来了,就径直走开,而她也并不急着追上。因为她喜欢跟在他的身后,踩着他的脚步,模仿他的呼吸,假装,他们是同一个人。漫无目的,一前一后地走着,像是两个陌生的人。然后,在某个僻静的转角停下。并排坐在石牙上,很少说话。前面是一道很长的墙壁。空气里有槐花的味道。
后来,那些小时光,被她装进玻璃沙漏。放置在记忆的顶端。不去触碰,却一直都在。
她远远地看见他一个人靠在墙壁上,路灯把他脚下的影子,一直拉长到她的脚下。像一条寂静无声的河流。河流是大地的伤口。
她走过去,轻轻地喊他“喂”,像是害怕惊扰。他转过头,微微皱起眉“慢死了”,像是等了很久。
他把她带到一座山坡上,那片山坡,她以前去过。她记得,秋天的时候,那里长满了白色的芦苇。而现在这个季节,只有大片大片繁盛的草丛。
夜很黑,看不见星星。她正要问他带自己来这里做什么,忽然看见远处闪动起一团明黄色的光亮。光亮慢慢靠近,她听见他的声音,划破夜的暗色,“笨蛋,生日快乐。”
就这样,心暖暖地陷下去。如果幸福感变成海,那么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快要溺死在这片蓝色的水域里。
他侧过头,看她被火光映红的脸,明明不漂亮,却让人觉得,那个笑容,比手里的焰火还要好看。
可是,这样的笑容,只会变成越来越多的奢望。他很清楚。
一根一根的烟火棒被点燃,又熄灭了。这是一场只属于两个人的焰火晚会。星星变成萤火虫。
这样简单的浪漫,却被一束强光打断。是校卫。学校里禁止明火。
他伸手熄灭了焰火,拉着她躲进草丛。
夜突然安静下来。她蹲在他的旁边,只能听见两个人小心翼翼的呼吸,风吹动草芥的声音,和渐渐走远的脚步。
而她的眼睛,却傻傻的盯着被他握住的手,微凉的,却渗出细细的汗来。
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抽出手来反握住他的,“你刚刚用手去抓熄焰火,有没有烫伤?”那么近的距离,他看着她满脸的担心。假装生气的敲了她的头,语气却不再生硬,“笨蛋,焰火发的是冷光,没有温度的。”
她低下头,为自己刚刚的紧张红了脸。却没看见,他的眼睛,在说完那句话后,突然暗了下去。
第十排,左边数,第一张。
“天涯缺失,地久无望。——ByG先生”
旁边画里的少年,蜷缩起手指,消失在路的尽头。
时间。2010。夏。
后来的她,去过一次天涯海角。也听当地的人讲述了那个传说。那么悲伤的故事,那么凄惨的结局,却让她在看见那两座依偎在一起的石头时,心生羡慕。
天上人间,无论生死,至少,他们是在一起的。
既然在一起,生死又有什么重要。
第一次看见街角那家叫做“海角8号”的店,就喜欢上它。偌大的城市,它守着一个小小的角落。桃木色的地板,干净的落地窗。不同颜色的石桌上放着不同的花卉。经营各种法式糕点。还有现场调制的饮品。
这样的地方,他会是她第一个想要告诉的人。她想要把所有她认为好的东西通通给他。一家特别的店,一首好听的歌,一件舒服的衬衫。和她,最美好的时光。
她从不后悔这样做。即使在很久以后,她回忆起这里,以他们彼此失去的名义。
在很久以后,她仍然记得,他坐在她的对面,和另一个男孩一起。淡淡地说。
“这是我兄弟,小白。他喜欢你。”
笑容突然定格在嘴角。她的目光,跳过了旁边脸红的少年,浅浅地落在他的脸上。
那么你呢?她很想这样问他。却突然发现,已经没有了开口的理由。
原来,就像字典里,天长一定挨着地久。这个地方,只有海角,没有天涯。就像他们的故事,只有一个人,再怎么努力靠近,结局都无法圆满。
她忘了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忘了陌生的男孩说了什么,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她只记得,他离开海角8号的时候,没有回头。没有回头,就代表没有留恋。他曾经这样告诉她。
可是他没告诉她。那一天,他站在店门口的转角,看了她多久。没告诉她,他跟在她的身后,走了一千三百九十四步,送她回家。也没告诉她,他一个人,反反复复地消失在那条路的尽头,就只是为了习惯,那种失去她的感觉。
世界上最大的幸福,是让喜欢的人得到幸福。如果你不能给她,就帮她找到那个可以给她的人。
第六排,右边数,第五张。
“鲸鱼星座的眼泪。——ByG先生”
旁边画里的少年,撑一把黑色的伞,站在被淋湿的,只有他一个人的世界。
时间。2011。夏末。
你听说过鲸鱼星座吗?那里所有的东西都是雪做的。所以那里的人,不能哭。因为如果有人掉眼泪,天空就会下起雨。星球就会毁灭。
而她记得他说过,他是穿越了黑洞,从白洞而来。
那么,两个来自不同星球的人,为什么偏偏要在地球上相遇。既然相遇了,又为什么只是相遇。
在她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367天后。她出现在他的面前。撑一把白色透明的伞。
“喂,你想念我吗?我很想你。
我给自己一年的时间。我想知道,失去一个人,会比忘记一个人难吗?
现在,我已经有了答案。所以,我回来了。”
然后,她给他讲了鲸鱼星座的故事。
雨越下越大。天地变成一张巨大的网,他们站在里面,谁也无法逃脱。
“我的星球因为我毁灭了,现在,我已经无家可归,你愿意收留我吗?”
而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沉默,当面对她的勇敢和执着。
然后,他在这个模糊的世界里,看见那个坐在山坡上画画的女孩,那个对着摩天轮许愿的女孩,那个笑容比烟火好看的女孩,那个蹲在家门口抱着自己哭的女孩,那个站在自己面前说我很想你的女孩。
然后,他扔掉了自己手里的伞。
然后,她看见他,像失去灵魂的木偶,重重地倒下去。
从此,她的世界里,再没有夏天。
【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卡拉米洛综合症。患者不能到很高的地方。不能淋雨。不能快速奔跑。否则会全身麻痹,如不及时救治会导致休克。病史案例中最长寿命者为30岁。绝症。
他和她一起走出医院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有七色的虹,落在湿漉漉的地面。是艳阳天。
九月的尾巴,夏天就要结束。那样自由放肆的季节,却也不得不乖乖听时间的安排。
时间说,每个人手里,都有一块号码牌。
他和她,坐了同一辆列车,相邻的座位。却是,不同的终点站。
他一开始就知道了。现在,他想让她也知道。
如果紫霞猜中了前头,也猜中了结局,那么,她还会不会傻傻地等她的盖世英雄来娶她。
如果已经知道了结局,还愿意相爱吗?
他说,我们不应该在一起。
一直安静听着的她。突然跑到离他很远的地方。
喂,我讲个故事给你听好吗。
有一个女孩,她喜欢上了一家CD店的老板。于是,她每天去那里买一张CD。男孩会把包装精美的唱片递给她,温柔地笑着,却从不和她交谈。直到有一天,女孩来到音像店,发现柜台后面站的不是男孩,而是一个中年的女人。女人把一张CD交给她,说,他在每一张唱片里都放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喜欢你。他想,如果你也喜欢他,就不会继续来买CD。昨天,他车祸去世了。女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她只是在打开房间时,看到那满满一柜子没有打开过的唱片,突然大声哭了起来。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心里的话,一定要及时说给那个你认为重要的人听。因为我们不知道,明天和灾难,哪一个会先来。
然后,她把双手放在嘴边,大声地对他喊:“喂,你敢不敢什么都不想,只是勇敢的爱一次?”
只是勇敢的爱一次。
他远远地看着她,初晴的天空,在她的身后,明亮成一片蔚蓝。他一个人,在影子里待了好久,而她所站的地方,有光。他忽然觉得,活着是那么美好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