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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号因何而鸣

作者: 沅水墨人 时间: 2014-10-26 阅读: 486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大喊口号现象,渐行渐远,销声敛迹淡出我们视野。拿到现在或许觉得不可思议,那时候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那是一个充满口号的年代。东西南北发喊,男女老少齐鸣,

大喊口号现象,渐行渐远,销声敛迹淡出我们视野。拿到现在或许觉得不可思议,那时候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那是一个充满口号的年代。东西南北发喊,男女老少齐鸣,各种事情无不以口号开路。口号j伴随会议进入我们的生活,哪怕哑巴,喊不出;聋子,听不明,似乎也要跟着动动嘴举举手才过得去。场面壮观的有万人呼叫,山呼海啸一般;场面一般的有千人呐喊,也如雷霆震怒一样;递层次以降,几百人百人或几十人开口的,也是掷地有声。少至一人,也有口号飚出。几乎到了无口号不过日子的地步。室内喊,有声振屋瓦之势头;敞处鸣,有气吞山河之气概。
   话说这一天九点左右,街上怒气冲冲走来一群汉子。如果不出现这群汉子,小镇非常安静.仿佛半年多来天天不断的口号,震得镇子疲倦了,要来静养恢复。一连十天都很安静,波澜不惊。有不知情的猜,这么安静,是不是中央来了文件,文化革命不搞了。后来这群汉子的行为证明,文化革命没有结束,还在继续着。
   来的是群排牯佬,原来在沅水河里做簰。革命风暴一来,从河里起坡到了岸上,竖起旗帜,刻了公章,戴了袖记。学着外地造反派的样子,干全国一级一级造反派干的大致雷同揪斗走资派的事情。
   打倒镇上的当权派,他们立下汗马功劳的。果然是工人主力军,名不虚传。他们知道的比学生多,哪个当权派多吃多占,哪个当权派瞎指挥,哪个当权欺上瞒下胡作非为,哪个当权还嫖了堂客……都有一笔账,讲得出来,远不是学生的空洞。以事实为依据,稍加扩大,就能激起广大革命群众对当权派的愤慨。会写的,就拿着稿子批判发言;有口才,笔下来不得的,就不拿讲稿,口头发言;两项都不过硬的,也上台吼两句,没有什么好讲了,觉得就这样下台去面子不好看,没有上佳表现。于是火眼金睛一开,看见哪个当权派台前站得直了一些,抬了头,就走上前踢目标两腿说:“还不老实接受革命群众批判!”
   又把目标的脑壳用手往下按:“你还不低头认罪……”直按到接近九十度为止。收拾老实了,方有面子高高兴兴下台坐到位子上去。接着就是义愤填膺惊天动地排炮一样的革命口号:打到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彻底砸烂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的狗头……敌人不投降,就叫他灭亡……誓死捍卫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毛主席万岁,万万岁。
   他们喊着革命口号,做着革命行动,得到革命好处。吃东西不要钱了,不搞劳动喊喊口号就有工资了……最重要的是地位提高了,原来有问题或问题不大的当权派,都被斗畏头了,钩着脑壳,有的还对他们点头哈腰了。啊!他们从来没有这样扬眉吐气过。他们不想再回到河里做簰去了,做个喊口号的革命派不错。他们除了参加主持在广场、剧院批斗大大小小走资派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革命大批判会议人云亦云喊口号,还参与街上的大游行,走也是喊着口号。口号就象巫师不可或缺的咒语。
   列队在街上游行,跟着喊就是,声音大点就是,别喊错了就是。口号喊错了,就成了反动口号。这个革命派也不好当,惹祸上身刚才的革命派马上变成反动派。就要斗你。
   打到什么,火烧什么,油炸什么,埋葬什么……稍微注意一点。口号门类很广,杀气很足。实际上是难于兑现的,不过人云亦云而已。哪里去领略政治家的意义,野心家的目的,图个嘴巴快活而已。
   那一次广场批斗会,喊毛主席万岁的时候,一个组织的胡驼子做小动作没有喊,开小差了。台上大高个头头眼尖,一下看见。为了表示大义灭亲,走上前对话筒吼道:“把胡驼子揪上台来!”果然从台上冲下来两个戴红袖记的,二人一把薅住胡驼子象押犯人一样揪上台。大高个头头质问道:“你为什么不喊革命口号?”
   胡驼子吓得面如土色:“我,我,我……”
   “我”了半天,没有“我”出名堂。被大高个一把举了起来,向台下丢去,象一个粽子掉落地面。幸好没出人命,不然,还是有经讲。
   起来造反之时,他们喊的最多的是打到资产阶级反动路线、誓死保卫毛主席之类;一段时间喊的反击二月逆流打到谭老斜之类;后来又喊湘江风雷有功无罪之类,再后来又是喊的抓革命促生产之类。很多次在街上亮相展示,不少人自然认得他们,尽管名字不一定个个清楚。
   今天奇怪,他们出来象哑巴了一样,什么口号都没有喊。如果不喊口号,还叫文化革命吗?还能叫无产阶级革命造反派吗?那不混同于普通老百姓了吗?不喊口号,还有什么神威什么气势可言。
   不,有气势,他们此刻行走面色是很严峻的,步伐踏地是沉重有力的。还有一点你想不到,平时戴着的遮阳帽子可以在河里沾水的做簰戴的那种顶上尖尖的麻阳斗笠或者是麻笠壳儿一律起了,露出各自的寸板头、西式头、光头。还有一点非常特别打眼,上身一律赤膊,手中一律铁棒,显示出强悍、野性,一反往日的斯文。他们还看见了,一个人赤裸裸的胸脯上戴着毛主席像章。
   “真正忠于毛主席啊!”
   “这个人了不得!”
   “可惜个子小了一点。不然,真是一个人物!”
   他们不管有什么议论,他们有要事要办。以前上街,他们是要穿戴灵灵醒醒的,尽量掩饰自己是个做工的,好像大官人来了。即使在河里做簰,打赤膊的情况微乎其微的,因为要避免暴晒嘛。这时候没有健美运动比赛,这是唱的哪一曲啊,谁把他们的衣服没收了。谁也没有这个胆量。是他们自己脱掉衣服,以赤膊表示强硬悍掩饰胆怯。他们要干什么。
   肯定不是打着赤膊刷大字报大标语,没有必要。队伍中平时那两个一高一矮年纪稍微大一点的,没有用棒子抬着浆糊桶走;那个斯斯文文不胖不瘦脑壳有点偏的中上个儿易得先生,是多人知道的了不起的读过北大的,明显标志他手里没有拿必备的笔墨碗之类;也肯定不是为了去击垮红联进攻,保卫新生红色政权;都没有拿枪,队伍中大高个子首领常常不离身的短枪没有挂着,他也毫不例外手执一根铁棒,那个曾经部队干过的机灵的矮个子也没有拿枪也是手持铁棒;也肯定不是揪斗走资派,揪斗走资派不会这么兴师动众。一纸勒令,就能让走资派急急如律令按时到场,纸到擒来,无须动这么大手术,显得杀鸡用牛刀了。不是一九六七年元旦前后,这时候是八月,斗走资派、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时期已经成为过去。
   五一劳动节后放弃斗走资派,突出现象是派别之争。显然今天没有人相争,没有对立面。
   没有敌情,却煞有介事找出了假想敌。分析出了反对他们的人,由此引申出反对他们就是反对毛主席革命路线。原来上午八点,他们有一个伙计上街吃粉,一个桌子上大大咧咧手肘撞了别人一下,别人只是讲了一句,要他小心一点。他就多心听出以为有弦外之音,好像是要他所作所为小心一点了。于是象吃了枪药,和人吵了起来。还有一个人旁边观看,没有参言,也以为是一伙的,故意给他的下马威的。接着回去加油添醋,搬来救兵,要捉拿这两个小子兴师问罪,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
   大高个头领一听有人反对他们,气得屁股冒绿烟。说,那还得了,我们是毛主席称赞的工人阶级,敢和我们过不去,反了天了。走,你,你认得,一个人先去侦察钉稍,暗中看紧目标,莫让跑了,其余人带好家伙随后就到。不能拿枪,群众会有看法,也不能赤手空拳,大家抄铁棒。一个说,天气热,我们是不是统一行动,把褂子脱下来。都说,这个主意好。其中一个叫猴子的说,我还拿一样东西。出来,别人看时,一个几乎有小碗口大的毛主席像章扣在已经赤膊的胸脯上。以前参加县里绝食时他这样做过一次,由此名声大噪,被认为最热爱毛主席的人。像章现在扣在现眼里,没有流出什么血。大高个手一劈:好,出发。
   他们雄赳赳气昂昂上了街,区供销社前面的大字报专栏正有一群中学生红卫兵重新覆盖白纸写标语,广场前面围墙的大字报有人在看。赤膊先生们气势汹汹从下街走来,马上成了关注的焦点。街上人扭头看这些风风火火的人。没有人敢问他们到哪里去,去干什么。更加没有人招惹阻止他们,不敢妄自评议。他们是这条街上的常客,是造反群众中最有力量的一个战团。他们不是寻常之辈的大老粗,他们是很有战斗力的工人。
   现在看客大睁眼睛一睹风采。纷纷避让,活怕敲上一铁棒。有的在街边窃窃私语,有的心中暗暗佩服这些人肌肉有形,是很好的劳力。有的对他们今天不呼喊口号耿耿于怀。口号是先导嘛。不喊口号,谁知道你干什么呢,怎么表达你的革命立场呢?你们平时不是爱呼口号吗,今天哑巴了?不呼口号失职嘛!不过,他们有话只憋在心里,借个胆子也不敢讲出声的。
   这伙赤膊先生向上走了不远,盯梢密探来报,人就在镇委会前面看大字报。这些人赶快扑过去,看大字报的却一个都不是要找的人。
   头头问一个站在镇委会门口的另外一个组织的戴着红袖记的头头袁大头,问刚才外面有人进里面没有,袁大头说连苍蝇都没有进去一只,只是向上走的人不少,不知道里面是不是有你们要找的人。队伍马上向上赶去。到了十字路口,又问熟人是不是有人到电影院去了。回答还是向上走了。密探眼尖,那里那里,进布铺了。于是赤膊汉子快步向布铺跑去。
   布铺里确实刚刚进去了两个人。一个,个子大,一个个子小。个子大的是另外一个工厂的造反派,个子小的什么派都不是,没有想到两个人吃粉时由个子大的和对方结下梁子,把个子小的搭火烧煤炭框到一个战壕里了。现在他们百口难辩,大水冲走龙王庙,自己人不认得自己人。现在只有一个字:走。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当密探鬼鬼祟祟跟踪的时候,才发现事情并没有完结,还有岔子,方知大事不好。于是两个人装成没有发觉的样子进了布铺。如果继续上走,也是没有地方可躲的,不如就近甩掉尾巴,就进了布铺。
   布铺里空无一人,只有空荡荡的空货架和厚玻璃柜台完完整整放着。尽管是文化革命形势混乱,人去楼空没有营业,东西没人管,趁火打劫搬货架的现象却并没有发生。这是木房子,上面有楼,想躲到楼上去,可是没有楼梯,两人走到后面,没有退路,围墙外面也是房子挡着。原以为后面有通道,进来是死的。二人急于热锅上的蚂蚁,没有时间了,看见一堆烂木料中好像是一个楼梯样子的东西,不管三七二十一,使力一拉,是一张楼梯。于是搬来搭好,两个人飞快上了木楼,把楼梯拖上去。这时,外面已经响起急骤的脚步,两人赶快从窗户里爬上了旁边的屋顶。那群人也进屋了。好险,迟一分钟,就被他们捉拿了。二人从相连的屋顶上飞快跑了。没有想到,书上的故事情节会发生在他们身上,就在很近的电影院,几十年前的贺龙就是从那里急中生智逃脱抓捕,去了湘西。二人从一个个屋顶轻如狸猫飞快离开,也来到贺龙当年脱险的地方跳下来,一溜烟走了。
   话说那伙赤膊客进得布铺,里外一搜,没有影儿,好像是土行孙遁地走了。气得七窍生烟,大个子头头问小个子,你看的人呢,你说的进了布铺,人呢?哄鬼!
   “我确确实实看见那两个鬼小子进来这里,没有测(骗)你。我发得愿,如果我讲假话,烂嘴巴,吃不得饭;烂鸡巴,结不得婚。”
   胸前戴像章的猴子说:“这里肯定有楼梯,他们肯定从楼上跑了。我们找张楼梯来,跟踪追击……”
   “无效劳动,黄花菜都凉了。头,收兵罢。以后再来,安排窝弓收猛虎,准备香饵钓鳌鱼。以后再来……”老兵息事宁人说。
   “妈那个屄,到手的鸭子飞了……”头头说话同时,不意铁棒一扫,正好撞了货架玻璃。“帮当”一声,跌落地面。
   玻璃落地的脆响好象提醒了什么,密探小矮哥第二个敲击玻璃:“妈的屄,你跑!”好像打玻璃就是打逃跑者。
   老兵说,与玻璃无干,不要砸。那里制止得住,其他人也挥棒劈击,要敲去霉气,要敲个痛快。老兵见状,遗憾地摇摇头悄然走了。这些人没有走,胸前戴像章的猴子没有走,在那些人击打玻璃中,正好看见外面人鬼头鬼脑往这里看。心想,这不是让他们看耍猴吗。心里一动,他们在里面砸,我在外面配合。我喊毛主席万岁,看你们当不当耍猴看。于是一下跳出门外,铁棒一举,振臂一呼嘴一砸:“毛主席万岁!”一句响亮口号带着胸腔共鸣音传进了门外观众耳朵。里面噼里啪啦砸,外面声音激越口号高扬喊,配合得天衣无缝,恰到好处。好像京剧开锣,做唱念打样样俱全。在口号配合下,果然别具风味,象是有理有节了。
   猴子老是反复喊一句毛主席万岁。路上人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纷纷赶过来,看这个打赤膊戴像章的人在门外连声呼,都觉好笑,又不能笑。觉得不应该喊这个口号,里面砸玻璃,也是保卫毛主席?与毛主席何干,喊毛主席万岁了,砸玻璃就有理了?
   猴子看见人人对他看,兴趣大增,喊得更加起劲了。他今天忽然发觉他的声音是很好听的,比集体领喊口号的人声音还要高,还要洪亮。以前随着别人喊,声音没有彻底放出来,埋没了。今后参加什么大会,他也要领喊口号,平分秋色,出出风头,来个一鸣惊人。就从喊口号练兵炼成一个人物,向更上层攀登。和尚也是人做的,我未必就不是一个当官的料。当官,关键不就是喊得出吗,不就是吃的嘴巴饭吗?他又想到,那个领喊口号的人,原来是个默默无闻的小卒,比他还要矮,只有一米五五,是那一次游行中,喊口号的人声音嘶了,闹了笑话,喊出的声音只有自己听见,一千多人不知道喊的一句什么一下哑火,个个呆若木鸡。那个小个子挺身而出说我来喊。啊,开云裂石。快一里长的游行队伍都听到了,从此一喊成名。后来当之无愧的第一叫口第一喊手。每次由他领喊,出尽风头。今天我的声音,有过之而无不及。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不试别人怎么知道。过瘾过瘾,今后这就是我的主攻方向。
   猴子的口号声似乎给里面发泄的人增加了胆量,这有什么值得痛惜的。不破不立嘛,玻璃破碎的声音好像是给他们的动作奏乐。头儿没有领头撤出来,大家砸柜方兴未艾。玻璃货架好砸,柜台是玻璃砖的,铁棒砸上去也要用点力。容易的砸完了,硬的也已经过半,外面的口号没有停止,他们还要继续砸下去。就像他们以前喊的口号,不砸碎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决不罢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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