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你
作者: 蓬蒿老翁
时间: 2014-1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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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回来啦?”刚从屋内走出,正欲出门的钰琳在门口突然和一个人撞个满怀。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她朝思暮想却才分别不到十天的丈夫胡强成。望着丈夫慌慌张张的神情
“你怎么回来啦?”刚从屋内走出,正欲出门的钰琳在门口突然和一个人撞个满怀。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她朝思暮想却才分别不到十天的丈夫胡强成。望着丈夫慌慌张张的神情,钰琳忐忑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胡强成没有答话,而是径直朝屋内走。屋内的光线暗淡,这是一间十分宽阔但没有粉刷的堂屋,光秃秃的红砖裸露在外。钰琳紧跟着折返进了屋内,她焦急地问:“强成,发生了什么事?”
胡强成还是没有回答,只是将对开的但没有油漆过的两扇木门紧紧地关上,眼里充满着恐惧。门关上后,屋内更暗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钰琳更加着急地追问着。
“我,我……”胡强成支支吾吾的,但还是没有说出下半句话。
“别急,咱有话慢慢说。”见丈夫十分恐惧,害怕的样子,钰琳安慰道。
沉默,沉默。好一会儿后,胡强成“砰砰”跳的心稍许平静了点,气也顺了,他终于开口了:“我,我犯事了。”
“犯事了?”钰琳听到这三个字后,她高度紧张,神经绷得紧紧的,稍稍停顿了一会儿,她继续问道,“强成,你犯了啥事?”
“在那边,我杀人啦!我把包工头小三子给杀了。”说这句话时,胡强成是咬牙切齿的。
“什么?你竟然敢杀人!”当丈夫强成说出自己杀人的话后,钰琳惊呆了,她怎么也不会相信自己老老实实的丈夫竟然会有勇气杀人,丈夫一定是受到了什么强烈的刺激才会去杀人的。一个平素里连鸡都不敢杀的男人怎么会突然有勇气杀人呢?这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她相信。钰琳强忍着心中的疼痛,她压低着声音说道:“你将事情的经过告诉我吧。”
“前天中午,我找到了小三子租住的地方,问他要欠了我大半年的工资一万多块钱,好给女儿付学杂费,让你去医院看病检查,顺便也给钰岚寄点生活费。可是,无论我怎么求他,他就是不给,还辱骂我,推搡着将我赶出房门。见茶几上有一把水果刀,我怕他打我,就将刀握在了手里。小三子来抢夺,没想到,在抢夺的过程中,不知怎么回事,就刺中了他,然后我就跑了……”胡强成将事情发生的原本经过一五一十地全部地告诉了钰琳。说完之后,胡强成好像如释重负似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小三子死了没有?”钰琳既害怕又关切地问道。
“我见他倒地了,就跑了。”胡强成解释着说。然后,他轻轻地拉开一点门缝,向外面张望着,再轻轻地合上门,返过身低声对钰琳说:“我回来就是想见你和孩子一面,然后到外面去避避风头。”
听胡强成这么一说,钰琳的眼泪唰唰地流了出来,他死死地抱住胡强成抽泣着说:“我不让你走,你走了,我咋办,桃儿咋办?”
“钰琳,我必须跑,跑得远远的。不然,政府抓到我了,就会被枪毙的。”说着,说着,胡强成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不,我和桃儿不让你走。”钰琳苦苦哀求着,“强成,你去自首吧,我们求政府从宽处理,你不会被枪毙的。”
“不,不,我不要坐牢。”胡强成痛苦地摇着头,他近乎歇斯底里地说着。
“强成,我求求你,看在我们母女份上,你就自首吧,不管你坐多久,我都等你。”钰琳尽力地劝说着丈夫。
沉默。良久。
胡强成深情地望了妻子钰琳一眼,使劲地点了点头。突然放声哭了出来。或许,自首对于他来说是一项最痛苦的选择,但却是最正确的选择。哭了一会儿之后,他走向大门,将两扇门全部打开,然后,对着天空长啸一声:“天啊!”
之后,胡强成在钰琳的陪同下,来到了村支书家,将自己在广东所犯的事情和盘托出,告诉了村支书。接着,在村支书的家中用电话拨打了110。一个半小时之后,110车开到村口,下来两名警察,将早已在村口等候的胡强成押走了。
胡强成上车之际,他回头看了一眼钰琳。钰琳向他大声喊道:“强成,我等你!”
110警车押着胡强成扬尘而去,望着警车离去的背影,钰琳突然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脸,嚎啕哭起来,她的哭声让村支书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一个月之后,胡强成因失手造成他人死亡被批捕。三个月之后被检察院提起公诉,经过控告双方的庭审答辩,广东某地方法院考虑到胡强成自首以及事件本身的事实,以故意杀人罪判处胡强成十五年有期徒刑。
由于案件是在广东审判的,路途遥远,加上钰琳要照看女儿樱桃,就委托正在广东某高校读大专的亲妹妹钰岚去参加了庭审,并给胡强成带去了一句话:无论判多久,她都会等他回来的,只要他在里面好好改造就可以了。
“妈妈,爸爸怎么还不回来呀?”九岁的女儿樱桃正在帮妈妈洗着小白菜,她一边洗菜一边问,“明天就要过春节了。”冰凉的水将樱桃的小手冻得通红,她洗一下菜,就用嘴对着手哈一下热气。
“爸爸,在那边工作忙,今年春节就不回来了。”正在厨房切着猪食用的菜叶的钰琳平静地说,她已经习惯了女儿一次又一次的询问。这是结婚以来,钰琳和女儿第一次这样过除夕。而在往年,在外打工的胡强成都会赶在腊月二十四这天回家的,因为在农村,从小年开始就算是过年了,这年一直要过到正月十五元宵散。当然,自从胡强成去广东打工之后,每年都是在家匆匆忙忙过完春节,过了正月初五就南下广东找事做,今天跟着这个包工头干,过一段时间又跟着另外一个包工头干。可现在,胡强成已经在广东的一家监狱里服刑。钰琳不知道该怎么跟孩子说爸爸因杀人被判刑入狱的这件事。她心想:能瞒一天是一天吧。
“妈妈,菜洗完了,还要我做什么?”樱桃将洗好的小白菜放在灶台上,这是一种南方农村典型的柴火灶台,既能烧火做饭,也顺带将水烧滚,还可以蒸糯米熬酒。
“不用了,我的乖女儿。”女儿的乖巧听话让钰琳十分欣慰,她将切好的猪食装入鼎锅,准备给那头买回来还不到二个月猪煮食,她将鼎锅放在灶台上说,“你去看看电视,电视里正放着你最喜欢看的‘唐老鸭和米老鼠’呢。”
“我不看,我就在这陪妈妈。”站在钰琳身旁的女儿问,“那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呢?”
“你爸爸去了非洲,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钰琳被女儿纠缠得没有办法,突然想起了中学学过的一点知识,灵机一动,就编了一个谎言。
“很久很久,那是多长时间呀?”樱桃不知道很久很久是什么概念,就天真地问。
“爸爸说,他要在非洲挣很多很多钱,等你考上大学,他就回来了给你庆贺。”钰琳继续编着谎言,或许这个谎言能够让樱桃不再纠缠自己,因为樱桃每一次的询问都让自己的心疼痛。
“妈妈,非洲在哪?”看来女儿相信了自己的谎言。
“在,在……”钰琳一时语塞,是呀,这非洲很大很大,到底让胡强成在非洲哪个国家呢,自己读书时也没有认真读好,只记住了有个非洲。
“妈妈,非洲是不是外国呀?”小小的樱桃似乎只知道除了自己的国家之外,就算只有外国了。和我们小时候一样,以为世界上只有两个国家,一个是中国,另一个就叫外国。
“是的,你爸爸他在外国,他出国了。”幸好女儿的提醒给钰琳解了围,她顺着樱桃的话说。
“噢,我爸爸出国啦,我爸爸出国啦。”得到妈妈的肯定回答,樱桃高兴地欢呼起来,她从厨房跑到堂屋,又从堂屋跑回厨房。
看着女儿樱桃欢呼的样子,钰琳心里很不是滋味。
突然,门外传来了嘈杂声,还未等钰琳去开门看个究竟,虚掩的门就被重重地推开了,一下子就涌进来五个人,一个女的,四个男的。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刚才还在欢呼的樱桃被突然冲进来的几个人吓住了,她下一子就扑在妈妈的怀里。
“别怕,有妈在。”钰琳知道眼前的这群人绝不是善类,她一边盯着眼前的几个人,一边弯下头在樱桃耳边悄悄地说,“快去你大伯家。”大伯其实就是村支书,因为都同一个姓氏,所以就让孩子叫村支书为大伯。
看来穷人的孩子懂事早,樱桃似乎明白了妈妈的用意,她很快就从厨房的后门跑出去找村支书了。
“你是胡强成的老婆吧?”闯进堂屋的女人不怀好意地问。
“你们是什么人?找强成什么事?”钰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冷冷地反问道。
“你老公杀死了咱虹姐的丈夫,总得给个交代吧。”一个穿着棕色皮夹克的青年男子恶狠狠地逼视钰琳说。
“要交代,找法院去。胡强成还在监狱关着呢。”钰琳并不示弱,尽管她的胸部还在隐隐作痛。
“杀了人,就这么算啦,你恐怕想得太天真了吧。”皮夹克青年接过虹姐递过来的法院判决书举在钰琳眼前指着法院盖的红章说,“没有让你老公偿命,已经便宜了你。看清楚了,这可是法院的判决书,上面判决的伍万陆仟元总得给吧。”说吧就将法院判决书还给虹姐。
“如果小三子把欠强成的钱给还了,小三子会死吗?你们要钱,找强成去牢房要啊。”钰琳似乎豁出去了,在她心里始终认为如果不是小三子欠钱不还,强成就不会误杀小三子的,也就不会坐牢的。
“强成媳妇,话可不能这么说。小三子人已经死了,胡强成也坐牢了,但法院判的赔偿,你总得给吧。”虹姐知道来硬的不行,就委婉地说,“就要过大年了,这判的钱总不能也让它过年吧。”
“既然是法院判的,那就找法院去要吧。小三子欠胡强成的钱那可是血汗钱呀。”钰琳看来也不是省油的灯,既然法院的判决已经生效,就应该履行。可是,胡强成已经坐牢,没有了收入,而自己身体又不好,只是偶尔打点零工。建房屋时的欠款都没有还清,哪来的钱赔偿给小三子的女人呢。
“别给脸不要脸,敬酒不吃吃罚酒。”皮夹克青年瞪着钰琳恶狠狠地说,“不给钱是吧,将东西给我都砸了。”说吧,就将自己旁边的一张竹椅高高举起,然后往地上狠狠砸去。竹椅顿时就被砸得散架了。
见到家中的东西就要被砸,钰琳急忙冲进厨房,拿起一把菜刀又回到堂屋,大声呵斥道:“看你们哪个再敢动手!”
就在钰琳与虹姐带来的几个人剑拔弩张之际,村支书闻讯带着村里的一群人赶了过来,他严厉地呵斥说:“都给我住手,几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弱女子算什么东西。”
见村支书带着一群人过来,虹姐示意皮夹克青年等人都不要轻举妄动,她皮笑肉不笑地对村支书说:“这位大伯,我们可不是来捣乱的,而是来要赔偿金的。”说着,就拿出法院判决书递给村支书看。
村支书瞄了一眼判决书,冷冷地说道:“这个,我看过。”
“就要过大年了,大家也都需要钱过年。”虹姐用手指对法院判决点点戳戳地说,“就区区五万六千元呀,这可是一条人命的钱啦,小三子的命就只值五万六啊。”
“这位妹子,不要激动,有话好好说。既然法院已经判了,且已经生效了,当然就应该执行,可是,这执行也应该由法院来执行。”村支书好言规劝虹姐几人说,“你看,胡强成家的境况就这么个样子,哪里还有什么钱。明天就要过大年了,都不要伤了和气,等过完年再说,好不好?算是给我一个面子,我是这个村的村支书,有什么事可以先找我谈谈。”
“既然村支书这样说了,那好我们走。”虹姐看到门外人越聚越多,有些害怕,也就顺着村支书的台阶下了。
“这把竹椅怎么回事?”围观的人中有人问道。
皮夹克青年也有些害怕,只好从裤兜里摸出一张十元钱扔在钰琳脚下,说了一句“对不起了”,然后和虹姐等人灰溜溜地走了。
待虹姐等人走后,钰琳谢过村支书,并拜托左邻右舍的各位乡亲千万不要将胡强成坐牢的事情告诉樱桃,因为她还小,不懂事。
夜深了,小樱桃已经睡熟。
这个大年三十之夜,钰琳注定是要失眠了,自从丈夫胡强成入狱后,就没有踏踏实实地睡过安稳觉。此刻,她正坐在八仙桌旁,借着微弱的灯光给丈夫写信,她答应了的,每月会给他写一封信,告诉他家中和村里发生的事情,每封信的结尾她也会告诉丈夫,她和女儿樱桃会等着他出狱回家的。
说句实话,钰琳仅仅只有初中文化,况且读书时,成绩不怎么好,即使心中有许多话想说,可是却写不出来。本想找人代笔的,但总觉得不妥,不好老是去麻烦人家,况且村里的人读书都不高,只有村支书能说会道一点。碰到不会写的字,偶尔也会问问已经读小学三年级的女儿,实在没有办法,她就画个圈圈或者写个错别字代替了。
钰琳铺开信纸,其实,也不是信纸,而是一张女儿的作业本纸,写字的笔是女儿做作业用的铅笔。微弱的台灯光下,钰琳歪歪扭扭地写着:强成:过年了,桃儿放假了,她又当上了三好学生,得了一张纸和2本本子。猪真会吃,长大了很多。小三子的女人白天过来了,说是要钱,我哪有钱给,大伯让她过些日子找他。家里一切都好,我就是奶子处有些痛,不爱(碍)事的。后天钰岚回来,她在一家公司实习,毕业后就准备流(留)在广东。你在那里要好好的,听当官的话,争取早点回家来。我等你回来,桃儿也等你。钰琳。
当钰琳写完信,天已经蒙蒙亮,新年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地响起了。过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