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

一
　　 九月，玩野了两个月的孩子们收了心，一个个的又挎起书包开始了学校和村庄的两点穿梭。
　　 这天午饭后，村里来了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在“疯婆子”家门口停了下来，没来得及走出村子的孩子们又慌忙折返回来，一下子把这车围了个严实，从车子里钻出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手提两箱礼物朝“疯婆子”走去，这“疯婆子”恰好在院子的门楼下坐着，
　　 “妈，怎么又坐地下了，上次不是给你买了个蒲团吗？”
　　 “广林，我的儿，你回来了！”“疯婆子”看见了来人，颤颤巍巍地想站起来，这个被叫做广林的男子赶快上前搀起“疯婆子”拍了拍她身上的土，一同向堂屋走去。
　　 “疯婆子，真狠心！ 对待儿子不像人。”孩子们唱着儿歌一哄而散，个个撒丫子向学校跑去。
　　 二
　　 八三年的九月，学校开学了，几个到年龄的娃娃在大人的陪同下高高兴兴地去报名，小广林正好也七岁，“爸爸，我也想去上学！”小广林向给牲口拌草料的爸爸央求着，“唉！你问问你妈吧！”“上学，上学，上学有啥用？不管吃不管喝的，去，下地薅草去，薅不满别回来吃饭！”随着这话音扑棱棱从堂屋滚出来个篮子，可怜的小广林挎起篮子抹着眼泪下地了。
　　 这说话恶毒的妇人便是小广林的后妈。小广林三岁那年，亲生母亲因一场大病撇下他爷俩归西了，广林的父亲办了老婆的丧事后连带给老婆看病欠了一屁股的债。又要种地，又要去城里打零工还债，一个人怎么也忙不开，这小广林还小，放他一个人在家也不放心啊，小广林的爷爷奶奶去世的早，广林的父亲又是个独苗，没有人靠啊！这广林的父亲生性老实但人缘不错，不久，村子里的一个热心肠便给小广林找了个后妈，听说这女人的丈夫在城里给人盖房砸死了，那边也没有赔什么钱，她一个人带着个吃奶的儿子日子倒也过得艰难。
　　 后妈的到来，便是小广林噩梦的开始，这女人带着不到一岁的儿子进了小广林的家门后，小广林的父亲倒也能放心地去城里打工挣钱，可这小广林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刚满三岁的小广林被这后妈当成了大人使唤，一会儿给小弟弟来福洗尿布，一会儿给小弟弟铲粑粑，粑粑还没有铲干净，又要去喂鸡喂鸭……等到六七岁的时候，小广林被这后妈调教得什么都会做了。
　　 小广林的家有五间房，三间堂屋，一间小配房，外加一间东屋作灶房，平时这后妈买个零嘴什么的，从没有小广林的份，住在一个堂屋里也不好背，干脆，后妈便把小广林的铺盖搬到小配房去，这样倒也省心了不少，从城里干活回来的父亲看见儿子被挪到小配房去睡便来质问来福妈，谁知这泼妇劈头盖脸地把小广林父亲数落了一通，生性懦弱的父亲哪是这泼妇的对手！只是亏了自己的儿子了！
　　 “妈妈，妈妈，你别走！等等我……”晚上小广林梦见了自己的妈妈，可是妈妈走的很快，一会儿就不见了，急得小广林大哭，哭醒了，才知道是个梦，可怜的小广林缩了缩身子，留着泪又睡去了，明天还要去薅草呢！
　　 小广林的父亲挣的钱一部分还债，一部分用来养家糊口，这钱自然是后妈攥着，可怜的小广林自从后妈进了门，没有吃过一块糖，一个水果，看着不时从堂屋里扔出来的水果皮，水果核和糖纸，小广林馋得直咽口水！弟弟有好多的玩具，小广林只有看没有玩的份，有次来福拿出来一个小汽车来玩，小广林远远的馋看着，这时小汽车恰巧朝小广林这边跑来，下意识地，小广林捉住小汽车，偏偏这一幕被后妈看到，“你还小，六七岁啦，跟你弟弟争……”说话间身上已挨了几破鞋底子！
　　 广林一边薅草，一边想心事，快放学的时候他便在村东头路边等着，这条路是学生回村子的必经之路，不一会儿，要好的村里小伙伴富强和几个学生放学回来了，广林喊住富强，要看富强的课本，富强便拿给他看了……
　　 三
　　 八十年代的农村仍很贫穷，学校里连个院墙都没有，泥巴墙的教室两头随便开两个洞算是教室的前后门了，中间的一个小洞上随便插着几根木条也算是窗户，教室里，三年级的算术老师刘老师在黑板上出了道题让学生来演板，一连上来几个自己认为成绩好的学生都没有做对，刘老师无奈地叹了口气！“有谁会做？”偌大的教室里鸦雀无声。“我会！”教室外窗户下面传来了一个稚嫩的童音。刘老师奇怪地出门看了看，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怯懦地看着他，孩子的身边有一个盛满草的篮子，“你真的会？进来做一下。”
　　 只见那孩子听了刘老师的话，如获圣旨！飞快地跑进教室，直冲黑板，拿起粉笔哗哗哗几下就做好了！刘老师一看，答案完全正确！并且那粉笔字体不像是三年级的学生所写的，倒有些像五年级的。可这确实是个十岁左右的孩子啊！刘老师一脸的茫然。
　　 原来广林这孩子是个有心人，看到别的小朋友都上学了，后妈不让上，自己便想办法学东西，他偷偷地从村里大一点的孩子手里借来学过的旧课本，自己慢慢的学，不会的就问富强他们，没有笔就用树枝在地上划。自己一个人住在小配房里倒成了好事，小配房里除了广林的床，什么都没有，这后妈也很少去他的屋里，所以广林这几年偷偷学东西的事情她一点也不知道。
　　 刘老师了解了情况后，也无奈地摇摇头，他心疼这个孩子，特许以后只要是他的课，广林可以进教室听课。
　　 四
　　 光阴荏苒，转眼几年过去了，广林16岁那年，父亲因为常年劳累，患了腰间盘凸出，一点活都干不了，可是，家里的人要吃饭，来福上学也要花钱，况且来福这小子花钱太厉害，才上初二，就整天穿得花哨得不得了，留着流氓头发，和社会上的小混混来往的甚是频繁，还总是旷课，学校里都来过几次了，要家长严加管教。
　　 九月，学生开学的时候，广林去了城里，因为年龄小，建筑队不敢用，便在一个熟人的介绍下来到一个餐馆洗碗涮盘子，这广林自小做家务，做这些自是得心应手，很是得店老板的赏识，特许他在店里和自己17岁上高一的儿子同住，你想广林何等聪明，老板儿子的课本也就成了广林的课本，几年下来高中的课程被广林学个通透！老板儿子参加高考了，可广林却没有这个福气，即使考上了，谁供应他上学啊，家里人每个月还要等他的工资吃饭呢！
　　 又是在九月，在店老板的帮助下，广林报名了本科自考，一晃到了九八年，广林一边打工挣钱养家，一边夜灯挑读，终于拿到了证书。这时，二十二岁的广林出落得一表人才，一米七八的个头，英俊刚毅的面孔上长着两只炯炯有神的大眼睛。这一年饭店老板的餐馆转让了另改了他行，广林怀揣着敲门砖，应聘到一家电器行当了营销主管，这下广林可是犹鱼得水，职位一点一点的往上爬，三年以后被提拔为店长！
　　 来福不务正业，吊儿郎当，初中毕业后高中没有考上，窝在家里，也不下地，也不想出去挣钱，一点正事也不做，却整天和社会上的一些不三不四的小混混搞在一起。连来福妈都管不住他，父亲更不必说，有次因为来福问他妈要钱出去赌博他妈不给，来福一气之下竟将他妈打了，大腿被打断，虽然后来在医院里住了月把，但也还是落了个残腿，站时间长了腿就直疼，坐着还好些。也因此，他妈以后对每次回来送钱的广林态度略显亲热。
　　 五
　　 广林的事业在城里做的蒸蒸日上，自己又谈了对象，结了婚，次年，广林家的给广林生了个大胖小子，又过了两年，广林被空调行业龙头老大的一个高管给挖走了跑起了销售，仅仅两年时间，广林便做了大区经理，主管河南，山东本公司空调的销售，接着他又在市里买了房，配了车。
　　 不争气的来福因为赌博被拘留了一次，出来后仍不思悔改，老病重范，欠下了大量赌债，为了还债夜里伙同几人偷盗国家电缆，被当场抓住，判了12年蹲了大牢，广林的父亲前年春上也因为年老体衰多病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家里一下子少了两个人，顿时冷静了不少，虽然广林隔不久就会回村里给她送钱花，可是这后妈也终究感到很寂寞，广林回来接她去市里住了几日，这后妈因为腿脚不好使，上下楼不方便，勉强呆了几天便吵吵回到村里，发誓再不住那楼房了，哪有家里平地住着舒坦。
　　 这后妈去年多了个自言自语的毛病:“我真傻，真的，我但凡知道俺广林有这样聪明，也不会不让他上学……”如同鲁迅笔下的祥林嫂。村里的小孩子们没有事的时候常去听她自言自语，便叫她“疯婆子”！还编了儿歌:“疯婆子，真狠心！对待儿子不像人！”
　　 其实，广林的后妈不疯的，只是这偌大的一个院子整天就她一个人在家，心里不免感到空荡荡的，前些年她对小广林和广林父亲的种种恶毒村里人也都听到看到过，村里的大人们也没有几个搭她腔的，这样她就更感到寂寞。因为腿有残疾，地里的活也干不了，就把地承包了出去，她也就每天什么事也不做，除了一天两顿饭，其余时间都是坐在门楼下面，眼睛望着村东的路口，广林每次回来看她，车都是从那路口过来的。她看着那路口有时还会自言自语:“我真傻，真的，我但凡知道俺广林有这样聪明，也不会不让他上学……”。
　　 六
　　 广林把后妈搀扶到了堂屋里，拉了把椅子让她坐下。“妈，我昨天刚去看了弟弟，天变冷了，我给他带去了两套厚点的衣服，你放心吧，他在里面冻不着！”
　　 后妈听了广林的话，别过脸去，霎时眼泪涌出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