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情人

一
　　 这个夜晚。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让美宝迷茫地睁不开眼。
　　 此刻美宝躺在属于她的十平米小房间的单人床上。心情，是纠结的。十分钟前，在她根本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时，她得到了姐姐美妮的一记耳光。姐姐的表情像要把她生吞活剥了。而姐夫，这个有着温和笑容，白净皮肤，穿蓝色竖条纹衬衫的儒雅男人，他低了头。
　　 姐姐的愤怒是正确的。客厅里，长发披肩，穿着玫红吊带睡裙的美宝被姐夫紧紧搂在怀里。如果换作美宝，美宝也是不能忍受的。没有一个女人能忍受自己的男人在眼皮子底下亲近别的女人，哪怕这个女人是自己的亲妹妹。
　　 美宝没有辩解。虽然当时她只是拉开抽屉在找一个发箍，根本不存在勾引。或许姐夫喝多了，可他靠过来的气息她分明没有闻到酒味。那个怀抱很温暖，有着跟程威的怀抱一样的温度。虽然只有仅仅几秒的时间，美宝却没有挣扎，甚至邪恶的希望呆在这个怀抱里的时间能久一些。
　　 二
　　 内心里，美宝是妒忌姐姐美妮的。她有多幸福，有遮风挡雨的漂亮小家，有能干英俊的老公，有可爱的女儿。而美宝，似乎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父母相继得病过世后，原先住的房子因为父母看病时欠了一堆债而卖了。姐姐嫁人后，她便像小屁虫一样跟着姐姐住进了一百二十平米，装修精致的她的家。
　　 其实美妮没什么不好，对她很照顾。美妮常常说以后一定要给美宝介绍个好男人，让美宝的生活从此无忧无虑，那么她这个做姐姐的就放心了。
　　 刚开始美宝听着没觉出异样。后来听多了，敏感的美宝就觉得在这个家里她是多余的。她没工作，只是帮美妮带孩子。美妮说，外面的世界很复杂，不如帮我在家带孩子吧。于是美宝就被安排带孩子，做家务。
　　 十三层高楼，窗外是广阔的天和地，风景美不甚收。美宝时常怔怔发呆，她现在二十三岁，正是青春美好的年龄，但她仿佛觉得自己已经三四十岁了，整天脑海里转着买什么菜，几点起床磨豆浆，晚上为姐姐姐夫做什么好吃的。照着镜子，她看到了一个俗气的保姆的身影，无论她怎样转圈，踮脚尖也转不出优美的舞姿来。
　　 美宝悄悄拿走了姐姐放在抽屉里的三千块现金，留了纸条说要出去找工作就走了。美妮的电话很快追过来。她在电话里哭。她说，我待你不好吗？我怎么去坟上跟爸妈交代？你要去哪里？这个世界很复杂的，不是你能适应的！
　　 这个世界很复杂吗？美宝不觉得。美宝觉得这个世界很新鲜，很稀奇，她要走出去，去经历，去感知，去融入。
　　 美宝在电话里倔强地说她要过属于自己的生活。她觉得那些钱是她应得的，她为这个家也付出了很多，即使保姆每个月也应该开工资，她拿的一点也不愧疚。
　　 美妮哀求她回去，她强调说那件事她会选择遗忘。
　　 女人真傻。爱迷障了眼，她的眼只相信她的男人，而不相信她的妹妹。
　　 美宝依然不解释。愣怔时，鼻子一酸，哭了。
　　 擦泪转身后，美宝的脚步变得轻盈了，仿佛一个挣脱了千年枷锁终于被释放了的人儿一样全身心欢跃起来。美宝一直深爱着一个男人，他叫程威。现在她要去找他，他在美宝的世界里已经消失三年了。
　　 程威是一家酒吧的驻唱，会一手好吉他。当初他修长的手指只在吉他上轻轻一拨，那些跳跃的音符便仿佛带着巨大的魔力，瞬间就蛊惑了美宝。他的眼，像深海一样。看一下，美宝就醉一下；再看一下，美宝便醉得更深了。
　　 三
　　 校庆那天，他来他们学校唱歌。以后的日子，她便打听到了他的住处，找他签名，跟着去酒吧等他下班，只为了能见他一面，然后看他嘴角带笑着对她说，你又来了呀？
　　 这时的美宝便羞涩地从身后拿出她为他准备的宵夜，酸辣粉。后来，他皱着眉说酸辣粉会影响嗓子，他要戒掉。于是美宝便跑去他租的小公寓，系着围裙为他做清淡的小菜。
　　 看着他吃，美宝就幸福。那种感觉仿佛全身心被时光洗练了一样温润安详。
　　 而当程威拥抱她时，她便整个人充盈起来，像海上的帆，昂着头，迎着风，勇敢地前行。
　　 她爱的痴狂，这是她的秘密，连姐姐也不说。可是有一天，程威对她说他要出国，去进修他喜欢的音乐，只是还缺一笔钱。他更紧地拥抱她，他说他爱死了唱歌，希望美宝能帮他。
　　 美宝很生气。他不要她了吗？他婆娑着她的长发，温柔地对她说如果有缘无论时光如何蹉跎，我们还会在一起的。
　　 那天，美宝觉得自己一生的眼泪都要流光了。她腻歪在他的怀里不肯抬头；她揪着小拳头叫囔着不见了他，她要怎么活下去？她不想知道答案，可答案已经很清楚。他的胸膛那么烫，他的理想那么烫，她温热的泪水根本挽留不了他。
　　 美宝也没钱。只是她不忍看程威为了梦想而忧郁失望的眼神，那眼神会让她痛，比自己身上有了伤口还痛。
　　 美宝第一个想到的借钱对象便是姐姐。于是她扭捏着跟姐姐借钱，姐姐问她原因，她涨红着脸说不出来。最后她怕姐姐知道真相会打死她，便敷衍着跟她说开玩笑。
　　 美宝止住了出口的话，却止不住一颗迫切需要钱的心，因为每次跟程威见面，他总是那么急急的一句话。钱筹得怎么样了？他发愁的面容让她愈发心碎了。
　　 有天姐夫叫住她问她最近有什么心事愁眉苦脸的。美宝被姐夫这么一问，眼泪就下来了。她撒谎了，她说她丢了手机，怕姐姐骂。
　　 姐夫说那我帮你买吧。她打断说只要给她钱，她自己去买就可以了。
　　 姐夫宠爱地摸摸她的头，然后那双大手又细细摸索到了她的肩头，美宝的身体瞬间僵硬了。还好最后姐夫停止了那些在美宝眼里怪异的举动，大方地塞给了她一叠钱。还用手指放在嘴边示意她保密。美宝回给他一个会意的笑容，然后逃也似的冲出了门。
　　 五千块交到程威手里时，程威说还缺五千，怎么办？
　　 怎么办？即使程威在短时间内唱歌赚钱也赚不到五千。美宝愁得脚都抽筋了。
　　 热闹的大街上，人来人往……美宝昏昏然，她不知道接下去要去哪里找钱？
　　 走到时尚婚纱写真摄影门口时，美宝的眼睛亮了。那些漂亮的相片让她心动了。她好想拍一套写真，留住最美的时光给程威，让他一直把“她”带在身边，时时温暖他。
　　 摄影师是一个留着小胡子的年轻男人，美宝怎么看那胡子都觉得怪怪的。
　　 这间工作室只有他一个人。本来好几个人的活他一个人干。只一会儿时间，他就给美宝化了个妖艳的妆。镜子里的美艳女人美宝不敢相信那是她。
　　 暴露的衣服让美宝很不适应。她总是把手腾出来去拉滑下的肩带。
　　 他走过来，温柔地示意美宝半倚在沙发上，然后他的手就伸过来认真摆弄起美宝的衣服来，最后扯来扯去，便把美宝本来遮挡不了太多的衣服扯得更暴露了。美宝脸红了，但他说这是艺术，照出来的效果会非常好看。
　　 他似乎总是不满意美宝摆的造型，总是亲自走过来参与指导。
　　 美宝的腿好像不是自己的腿了，它们在他手里不停搬来搬去。美宝看着眼睛红红的他，嗅出了危险。
　　 当她刚站起身想愤怒地说一句我不拍了的时候，她被他袭倒在了沙发上。
　　 他喘着粗气，在她耳边说，乖，我会给你想要的。
　　 美宝想喊，但喊不出。美宝哭了，妆花了脸。她浑身颤抖着打了他耳光。然后说要报警。
　　 他苦着脸道歉，然后拿出厚厚的一叠钱请她原谅。
　　 美宝继续哭，他以为钱太少了，于是又拿出一叠来。他说这些够了吗？然后不顾她反抗塞进了她手里。
　　 美宝看着手里的一堆钱，愤怒的心渐渐平息。
　　 临走她敲着高跟鞋骂他畜生，只是她没有很骨气地扔掉那些钱。这次她竟然像个妓女一样毫无尊严地被凌辱，临走还故意挺直倔强的腰杆。
　　 拍照横生的意外竟然促成了程威的出国梦。
　　 四
　　 程威兴奋地抱着她转圈。他热烈地亲吻她，把她当珍贵的艺术品一样小心翼翼地膜拜，整个过程庄严神圣。过后他亲吻着她凸起的锁骨深情地说，你等我，我会很快回来。
　　 她抱紧他，很绝望。那个隐秘的伤口美宝不愿跟他提及，为了他，她愿意一个人承受。
　　 生离死别的狂吻。美宝双手吊着他，不愿松手。
　　 看着飞机驶离地面后，美宝便开始了等待。一年，两年，三年，无限漫长。程威的手机也早已停机。原来时光带走的不仅仅是一个男人的梦想也带走了男人的誓言。他轻飘飘承诺后便雾一样消失了。一场爱，一场梦，美宝从中悟出了什么，又什么都不知道。就像姐姐固执地以为姐夫很爱她一样，她守着一个完美的婚姻甘愿做梦到老。
　　 美宝开始了起早贪黑兼多份职的生活。表面她咬牙切齿地恨着程威，可黑夜里，她还是会无助地不断想起他。他是她的劫，可就算是劫，她也愿意继续被劫。
　　 美宝是在决定用繁忙的工作淡化对程威的思念时遇见李致和的。
　　 李致和跟美宝租住在一栋小区楼里。李致和搬来的那天，美宝正好素着脸下楼。美宝看见李致和时，眼睛就被定格住了。那眼神，那笑容，她泪流满面地扑进了他怀里。直到李致和尴尬地推开她，她才揉揉眼睛清醒了。
　　 美宝觉得她的等待让老天心疼了，于是把程威的替身李致和推到她跟前。
　　 美宝的脸色越发红润起，高跟鞋蹬蹬有力。当李致和因为手头紧而跟她借钱时她很爽快地答应。她的热情和贴心一下子迷倒了李致和。他叫她姐，眼睛里溢出温情来。有一天，当他滚烫的皮肤贴向美宝时，美宝的全身便着火了。她意乱情迷地亲吻他，细细的呢喃从嘴边溜出来时。她感觉到李致和单薄的身板僵了一下。
　　 她抱歉地朝他笑笑，然后跳起来说要给他煮面吃。他从身后抱住她，然后不动，就只是长时间抱着她。美宝很享受这样暖的怀抱。她又一次陷入了想念程威的遐想中。
　　 面前的这张脸让她眩晕。哪怕替身，她也需要，起码她的夜不再漫长。
　　 五
　　 美宝难以理解李致和的家里为什么总有那么多事发生？母亲车祸，父亲摔跤，妹妹念书，作为长子的他需要承担太多。可他一个人的力量实在太薄弱了，于是他越来越多地跟她要钱。他总是抱着她说他很快能走出低谷，给她好生活。她从没相信他的话，她只是迷恋他这张脸。可当他面对她无力帮他时，他就流露出要离开的意思。
　　 离开就意味着这张她眷恋的脸将会消失，这是她不能忍受的一件事。而更不能抹去的是她帮程威那次所受的屈辱记忆。
　　 美宝还是想准备为李致和做些什么。她心情复杂地赶去了姐姐家的路上。姐姐会面对她的忏悔而原谅她吗？
　　 可美宝还没走到姐姐家时，就在一个僻静的弄堂里看到了姐夫的车。然后，一个妖艳的女人下车了，再然后姐夫下车了。
　　 儒雅有型的姐夫，姐姐心中完美的丈夫，他辜负了她。美宝为姐姐心酸，愤怒，但她没有追上他们为姐姐出气，她没资格。曾经她还在姐姐不知情的情况下接受过他的馈赠。
　　 美宝本不想把看到的一切告诉姐姐的，可姐姐面对她提出的借钱要求依然刨根问底，大妈一样数落她的不懂事。她甚至把手指戳到她的眼睛跟前骂她是这个家的败家子，亏她在她身上寄予了那么多的希望……
　　 她骂得特别难听，刺耳揪心的话让美宝觉得屈辱。
　　 最后美宝终于忍不住，于是她大声说，她看到了，什么都看到了，姐夫跟一个女人，他们在激烈车震。她要刺激姐姐，她要让她知道她自以为的完美婚姻其实早已千疮百孔。
　　 又一记响亮的耳光。美宝用怨恨的眼盯她，哀伤着说她再也不要她这个姐姐了。
　　 李致和翻箱倒柜的。以前他从来不发火的，现在他粗着喉咙朝她吼，然后又哀求她让她这次一定帮帮他，他欠了一大堆赌债，本来他想赌好多钱回来让她享福的，却没想到手气背了。
　　 美宝冷冷看着他，她怎么也看不透他好看的皮相下竟然有颗这么腐烂的心？他把她当什么了？摇钱树吗？
　　 她同样大着喉咙说，一分钱都没有。
　　 他扑了上来，他竟然动手了。他不像平常那个儒雅的男子了，此刻，他变成了一头狼。
　　 他扯掉了美宝颈项的项链，美宝大叫着去抢，那是她妈妈留给她的纪念品，她怎能允许他抢去？他跑得飞快，脚步凌乱，三楼的楼梯，他踩空了脚，美宝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像一堆烂泥滚落了下去……
　　 很快，有个年轻女人从一旁闪了出来，然后扑在他身上号哭。她质问他，他死了，她要怎么活？
　　 原来美宝自以为拥有的替身爱人也早已是别人的爱人了。他为了他的女人竟然对她撒谎，欺骗，只为能从她身上讹到更多的钱。
　　 李致和命大，没死，只是头部轻微脑震荡。
　　 在医院，美宝没掉一滴泪。她把卡里最后一笔钱取出来给了那个女人，然后虚脱了般走出了医院大门。
　　 红灯亮起。马路对面，她看见了谁？那张迷幻的脸，那是程威。绿灯亮起，他小心翼翼搀扶着一个大肚子女人朝她这边走过来。他根本没有看她，只是专注地扶着大肚女人朝医院门口走去。
　　 美宝疯了一样冲到他们跟前。她静静地看着他，瞬时泪流满面。
　　 当美宝用尽全力喊出他的名字时，他竟然木木地说，小姐，你认错人了，我叫金虎。
　　 美宝知道了这天下的男人都太会演戏了。他怎么会是金虎？那眉心的痣，嘴角的痣，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有跟他一模一样的金虎存在？她在他的眼里再也找不到如她那般狂热的光来。现在他要做爸爸了，他怎么会犯傻让别的女人来插入他完美的人生？
　　 六
　　 美宝累了，浑身冒冷汗。她要回到姐姐那里，跟她道歉，然后随便她怎样骂她，打她，她再也不惹她伤心了。
　　 美宝没有走多远，就被一辆疾驶来的车撞倒了。那一刻，车窗里那张她眷恋了一个世纪的脸从她眼前一晃而过。她威胁到他了吗？
　　 美宝的脚踝骨折了，姐姐收留了她。
　　 被她毁了完美婚姻，已经单身了的姐姐没有骂她，也没有打她，她只是宠溺地把她拢在怀里，然后幽幽地从嘴里飘出一句话，外面的世界很复杂，现在你信了吧！
　　 美宝望着窗外的一片晴空。她知道，曾经属于她的玫色梦想死在了她的记忆深处，然后再也翻腾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