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恶
作者: 万树摇风
时间: 2014-1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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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给咱妈寄多少钱? 你说。 你说么。 那我还不是随你。 这个月过八月十五。 多寄点儿? 当然了。咱妈还给咱带着小谊哪。 放心。哪
摘要:一场上山下乡,铸造就了多少错误,扭曲了多少灵魂,阉杀了多少人性?……
你给咱妈寄多少钱?
你说。
你说么。
那我还不是随你。
这个月过八月十五。
多寄点儿?
当然了。咱妈还给咱带着小谊哪。
放心。哪个月也没亏了咱妈。
你少来这一套。那可是你的儿。噢,我当你的老妈子。俺妈当你儿的老妈子。俺姓张的两辈子都亏了你姜家的了?没良心的东西!
我敢亏你?我这一切还不是为了你、为了小谊?你看看咱这个家?哪点儿不是这麻湾滩上第一流的?
门外的狗狺狺地叫了两声。
可能是有人来了。
放心。来也是送礼的。我这个副团长白当了?
行了行了。叫你这一说,人家杨亮那个副师长,人家张意花那个副政委就得上了天了。人家张意花还上过天安门,见过毛主席哪。
这我还不知道?张意花靠的是什么?靠两条大腿。要不是她先和李有明嫖风她能爬上去?操!她那点儿本事!当个副班长都能叫人家掀了。
你少来,见了人家张意花屁颠屁颠的,恨不能使热脸贴了人家的凉屁股上去。背底后又这么损人家。姜滨,我最瞧不起你的就是你这一点儿。要拍,就别损;要损,就少拍。两头你总得占一头儿。别总是人不人,鬼不鬼的。我张秀宜就从不做你这种鬼头蛤蟆脸的事儿。
看你看你看你,又来了又来了不是?
门外的狗又狺狺地叫了几声。
哎,还真可能是有人来了呢,我去看看。
姜滨开了门,又开了门外的灯。
夜漆黑漆黑,天上没有星。灯光照出了小小的一圈——卵石砌的小路,鸡埘,雪白的院墙;墙边,一排白杨树。静寂,祥和,让人惬意。
铁门前,拴着链子的大黄见了主人,黝黑的眼眸里幽幽有些歉意,兀自转了个圈子。
姜滨关了灯,回了屋里。
肯定是母狗从院外头过了。大黄太骚了。
张秀宜笑了。
真行。连狗心思都能琢磨透了。该当个副团长。
炉子上,铁工班进贡的桶也似的大燎壶呼呼地喷着白汽儿叫。
水又开了。秀,你不是洗澡吗?我给搓背?
把窗帘子拉上。
拉不拉的。墙高门上锁。除了我能看见,谁想也没门。
个流球。
于是,拉帘,搬盆,兑水。张秀宜一件一件地脱衣裳。
张秀宜身材好,肤色又白;姜滨见了,尽管是夫妻俩儿,孩子不在身边,平常里少不了地做那事儿,可真是明灯底下看了个贼清,那匀称修长的腿,挺挺结实的乳,细腰,圆臀,他自觉着又火急火燎,捺不住了。抱住她就往床上拖。
你干啥?
团结团结。咱先团结团结。
你少来。我得洗澡。
完了再洗么。一会儿就完了。我给你好好搓背。
少来。我得洗。
洗。洗。我一会儿帮你洗。
姜滨边说边就把女人上下抱住,用两只手去加强效果。
张秀宜还真火了,用力一挣,精光的身子就脱了出来。
说你流球你还真流球起来了!滚!我用不着你帮我洗!都多少年的老夫老妻了,还这么个熊样儿?我看你也快和李有明似的,那么个糟老头子,还是个正师级,最后弄了个十八年。也就仗着是个老革命,要不,肯定吃颗花生米。
你这是说到那儿去了?咱俩多少年了?噢,自己的个老婆自己还不能说了算了?
什么时候还不是你说了算?姜滨,你也凭良心想想?
对对。好老婆,亲老婆,你快洗吧。我保证不动你。水要凉了。
这会儿知道水凉了?要在床上你还下不来了呢。
嘿嘿,知道就行。来,你洗,我搓。
水声便就哗哗,毛巾便就闪闪,几次想借机会动手调戏调戏,都挨了清脆的巴掌。有道是“打是亲,骂是爱”,两口子关门洗澡,当然不会计较。姜滨只觉得腹下三寸热热的,涨涨的,难受的紧;可看看张秀宜一片认真洗澡的样儿,又真不敢胡来。当年他追她,可是下了血功夫。若不是用了计谋,若不是他当了副连长、连长,这麻湾滩上一枝花,怕是他姜滨连凑上跟前闻一闻的机会都不大多。
张秀宜见了水,肤色更诱人。白里透红,滑若凝脂,手摸上去人心动。秀发如瀑,半贴半掩地遮了鼓鼓的胸乳;生养过小谊的腰身有线有条,仍透着女儿家的窈窕。因见了热气的劲儿,腮上飞红,黑眸晶莹。姜滨心里酥酥地痒,却又透着一种得意与幸福。“哼,孩子自己的好,老婆人家的香。这话儿,在咱老姜身上可不着!咱姜滨就是命好命强。孩子也是自己的好,老婆也是自己的香……”
忍忍吧忍忍吧,洗白了上了床,我可饶不了你。
正在这时候,狗又狺狺狺狺地叫,铁门也就咚咚咚咚地响。
哎哟,这可真是有人来了。怎么办?
没事儿,你穿你的衣裳,我把他们堵了门外头。什么时候了,哪个鸡巴玩意的这时候串门?
狗仍在狂叫,门仍在大响。
你快去吧。千万堵了门外面。家里这乱糟糟的,谁也别让他进来。
知道。
出了门,又反卡上门;心里有了气儿,问话的动静也就粗——
谁呀?
大黄见了主子,精神倍增,链子挣得一根弦。疯了也似的吼:呜汪!呜汪!呜汪汪汪!
门外无人应。门倒是不擂了。
姜滨先是止住了狗,又粗声粗气地吼一声——
谁呀?这么晚了?干什么?
门外无人应。
姜滨心里诧异,由不得加了几分小心,声音也就谦和了许多——
哪一位?是找我吗?
门外仍无人声,却让人觉出了森森。
大黄不解人意,又汪汪汪地叫了起来……
门也就连擂带踢地山呼海啸起来了……
“来者不善。”姜滨心里一阵觳觫,忙踢了大黄一脚,狗一下子就蔫了,最后一个汪噎在肚子里,变成一个鼓噜噜没响的屁。
姜滨没敢去开门,但从叫门的架式上他知道,这门是非开不可了。他只是想问问,到底是谁在门外?谁敢对他——一个副团长的家——用这种方式叫门。好歹这麻湾滩,他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么叫他的门,非险即是祸。他也需小心小心才是。
他尽量表现出一点儿诚意——
请问,到底是哪一位啊?……
一阵寂静。
正所谓是“沉默有顷”,让他好不生疑。门外便黑沉沉地一声又递一声——
你爹!
你爷爷!
你祖宗!
我操的是你祖宗!姜三儿,你倒是开不开门?真不开,爷们儿可就自己开了!
声音已有点儿陌生。语法姜滨却很熟悉。特别是一声姜三儿,姜滨恰如落入无底深渊——他忽然就觉得没了底气。八年!整整八年!麻湾滩上,谁敢把他姜滨叫成姜三儿?——劫数到了。他惶惶然、怯怯然、怫怫然……他似乎想也没想,下意识地就下锁,开栓,启开了门扇。
门外,四条汉子,阴阴的,站成了一排。
夜依旧黑,依旧静,依旧没一点儿其他的响动。
姜滨第一个念头就是想跑,窜出去,管他妈的窜到哪儿!只要能窜过这四条汉子一堵墙,窜出这他生活十年、不到十年,却等于十年、二十年、一辈子的小小方圆的麻湾滩,再以后,任他是当牛当马拍马溜须牛头马面马里马虎马里稀胡的也都认了!他必须立即窜出去!
然而,他动也不能动。
眼前这四条汉子阴森如地狱阎罗,冷峻似黑白无常,在森森的夜色里动也不动,八眸炯炯,定定地看着姜滨。
屋内,张秀宜手脚麻利地已收拾利索,她似乎也预感到了点儿什么,不敢出门看个究竟。这些天里,她对姜滨有一种说不上的逆反心理。她说不出什么,但她的感觉中却有许多极反常的感觉。听得院内门外的动静,她始乎也预感到一点什么,心上就突然忐忑起来。许多遥远的若梦若幻的记忆一起从热气腾腾的屋里飘飞起来,托起她朝老远老远的地儿奔,使她飘忽,使她失重,使她动也难动。
这是怎么了?她想。
姜滨缓过劲来的瞬间,第一个念头是怎么才能讨好这几位“爷们”?十万分之一秒里,他已把他的一生全都重过了一遍。重过了一遍之后他才发现他居然犯了一个他自己永远也不会饶恕自己的错误。他怎么会没有想到(怎么居然会没有想到!!!)“他们”也许会“平反”?他现在就是落实政策办公室的主任么……
……
会场里起了一阵小小骚动。
姜滨站起来的时候,李有明深沉且有节制地笑了。
工作组进驻十一连之后,李有明深感自己的无能。一个连,二百一十七个从大城市里支边青海的小青年,居然就打不出几个像模像样的“反动派”?!……
指导员李明义倒是很想积极配合。各种情况介绍的也算是详细:二百一十七个青年的出身、学历、思想、表现也都一清二楚。李明义说,青年们大多表现都是好的,想革命的,特别是来到这儿之后,能吃苦,争上进,敢斗私,不想家。连队里的各项工作,在营里、在团里,名次都是排前三位——营里第一,团里第三。
那么你说,你这里就没有阶级斗争了?嗯?
李明义哑了。
那么你说,十一连已经成了名符其实的“大学校”了?嗯?
李明义继续不说话。
那么你说,你这个指导员要么就不用要了?要么就该升上去当个领导了?嗯?
李明义汗已经沁出来了。
小李子呀,嗯?我叫你个小李子你能接受吧?俗话说,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嗯?可是,阶级斗争必须一分为二。嗯?那么你说,你这个连队,没有阶级敌人吗?没有反动派吗?没有坏份子吗?嗯?嗯?那么你说。是该你好好想想呢?还是该我,嗯?打道回府向师里汇报,说有个十一连,是世外桃源啊。嗯?嗯?嗯?……
李明义觉得裤筒子里湿漉漉的,不知是尿是汗。
连夜检讨,连夜总结,连夜排查……果然就发现了一排三班问题严重:班长、副班长、两名积极分子全部是“现行反革命”。寻根溯源,问题越看越清,李明义连连拍着自己秃了顶的脑瓜子惭愧。阶级斗争就在眼前么,又现实,又生动,又深刻!若不是李政委的英明指导,我们就要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连夜开了一个又一个的会——层层动员层层启发层层布置……写标语做横幅拟口号……找骨干找群众找积极分子……万事齐备的时候李有明、李明义才发现又有一个极大极大的疏漏——谁来做证?
批判,揭发,这都容易。可是,需要证据。证据,当然要有证明;证明,必然该有证人。谁?能担此重任呢?……
把一个班都打成“现反”显然是不符合政策的。嗯?当然了,一个连里出一个班也不为过。嗯?
李有明披着军大衣走来走去,很些激战即来之前的大将风度。
一个班里出一半儿?嗯?……也多了一点儿。嗯?
李明义一言不发,他表现得很虔诚地等领导决策。
李有明一双老眼鹰隼似的一亮。
有了。出四个。让第五个揭发。嗯?立功赎罪么。嗯?把政策告诉他,政策攻心么。嗯?告诉他,如果他不揭发,那他就是第五个。嗯?
李明义和领导小组成员全都十分佩服老政委的政策水平,立即表示拟表排查——只要一排查,“现行反革命”就一定会查出来。这是“阶级斗争的大风大浪”里早就总结出来的经验!……
田法民,出身高知,文化高中,父母均是大学教授职务。职务班长,平时说话狂妄,常常顶撞连队领导,不服从工作分配,自以为有工作能力使全班结成小集团;
傅海,出身下中农,文化高中,父亲曾因四不清下台。职务副班长,平时一切都听田法民的,是田的铁杆副手,不爱说话但心底很有数,为小集团的骨干分子;
龙晓平,出身职员,文件高中,父母情况一般。但本人十分狂妄,刚到青海就在报上发表一首,自称大才子诗人,说过是邓小平是邓小平龙晓平是龙晓平两个小平一样但是姓不一样等反动言论,还说过最崇拜田法民的反动言论;
王涯,出身高知,文化高中,父亲是反动学术权威(已打倒)。是田法民的又一铁杆,会拳击,身体特别壮,说过我这个名字没起好不是上天涯就是去海角的反动言论,并扬言总有一天要揍指导员李明义同志;
姜滨,出身中农,文化初中,父母一般。刚到连队就与王涯打架,后被田法民劝止反而跟王涯学拳,领导多次教育无效,成为田法民反对连领导的马前卒……
好,就要这个姜兵。嗯?他与他们原来就有矛盾么。嗯?
李明义听出李有明不认识“滨”字儿来了,但不敢给首长纠正,他想借个机会说一遍给政委提个醒。
政委,就让这个姜滨出来揭发?
对,就要这个姜兵。
那么,我把这个姜滨找来?
对,找来姜兵,政策攻心。我亲自和他谈。嗯?
李明义发现纠正不了老政委了,爽性也学着李有明的叫法打发通讯员:去,叫姜兵。说领导谈话。
姜滨进门一看,老政委亲自找他,他的腿肚子一下子就抽了筋……
姜滨觉得他的腿肚子一下子又抽了筋……
那天从批判会场上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腿肚子就抽了一次筋;不过,他一看见老政委那一双“威严的眼睛”,心中就鼓满了斗志。他后来在讲用会上经常讲他怎样战胜“抽筋”;怎样“幡然觉悟”;怎样“斗私批修”;怎样“灵魂深处爆发革命,狠斗‘私’字一闪念”等等等等的故事……他就是这么一级一级地讲上来的,一级一级地终于讲成了一个副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