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取通知书
作者: 街市太平
时间: 2014-1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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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郑坐在县城马路边上的大树底下摇着他的大蒲扇,脸前的一张小桌子上摆着一副象棋。 这副象棋要说起来可是件宝贝。木是上好的紫檀,棋盘边上都雕着花。“哪个大师
老郑坐在县城马路边上的大树底下摇着他的大蒲扇,脸前的一张小桌子上摆着一副象棋。
这副象棋要说起来可是件宝贝。木是上好的紫檀,棋盘边上都雕着花。“哪个大师雕的咧?”老郑也不知道,只知道这棋盘是家里的祖传宝贝。
再往棋盘里看。棋盘上面阡陌纵横,楚河汉界四个字刻得苍劲有力。铁马金戈之气笼罩着整个战场。
“这可是咱们家的传家宝呐!”,老郑总是在家喝上几盅小酒之后,敞开身上穿着得确良汗衫扣,拍着孙子的头说,“爷爷以后传给你,你可得再传给你孙子!”
马路边上,桌子另一头也坐着一人。这人约摸六十多岁,红色细格子衬衣,衣摆都扎进裤腰里。牛皮腰带扎在他挺起的圆肚子上,似乎有些吃力。头上顽强地趴着几根头发,显然不足以盖上他的大脑门,像是荒漠里剩下的几根枯草。
这秃顶老头的脑门这会正像是八月里的毒太阳下,晒得油花花的柏油路,又像是他脚上擦得油光锃亮的皮鞋。
“死棋嘛!”老郑喝了口大塑料瓶里装着的茶水说,“快掏钱吧!”
秃顶老头依旧盯着棋盘,手里紧紧攥着棋子,不吭声。
老郑心疼地夺过棋子,抽下脖子上挂着的毛巾小心的擦着。
秃顶老头掏出一百块钱,给了老郑,“来!再来一局!”一边说着一边又摆起了战阵。
“天也不早了!两盘了!”老郑收拾着东西,“我回家给孙子做饭咧!”
老郑的孙子小郑,今年升高中,成绩在学校五百个学生里还能排个第十名。
“我孙子考了第十名咧!”只要有人去串门,老郑就一边摇着他的大蒲扇,一边跟人家这样说。
过了几天听说有了新政策。城里的高中在乡下招生有名额限制,只录取十个人。
“我孙子有出息咧!城里的高中就招十个人!”老郑依旧一边摇着着他的蒲扇一边说,的确良的汗衫扣也解开了,露着干巴巴的胸膛。
“西村治杂症马老太的孙子也考了第十名呢!”别人告诉老郑,“听说录取的时候是按姓氏字母的顺序!”
好些天,老郑天天坐在村头的老槐树底下。等到了邮差,他便上前问道:“娃子的录取通知书来了?”
邮差便告诉他:“不送通知书,我送报纸呢!听说没有?市里正整顿贪腐呢!”
这下老郑坐不住了。治不治贪污腐败跟他没关系,录取通知书不来,孙子可咋办?他坐在屋里抽着旱烟,一袋接着一袋,大蒲扇也扔到了一边。
“你姑奶家的表亲在城里教育局当局长哩!”老郑突然一拍大腿,烟锅里的灰都掉了出来。
老郑在路边摆起了棋摊,五十块钱一局,输了就把那祖传的象棋赔给人家。第一天就碰上这个秃顶老头,一步一招臭棋,连输两把还不服气。
“那咱们可说好咧!最后一局了!”老郑拗不过。
他看着秃顶老头一步一思索,举起棋子又放下,放下又举起,却又不好催促,只好拿出真本事。棋盘上顿时杀招频现。老郑一路攻城掠地。不出十分钟,便直逼秃顶老头中军帐下,生擒刘邦。秃顶老头站起身来,惨然长叹,微微曲着腰,牛皮腰带也有点松了。
八月里的天亮得真早。老郑家的大公鸡一打鸣,村里的鸡都跟着叫了起来。
这天早晨,老郑把摆棋摊赢得五百块钱,连同儿子在外地打工寄来得两千凑在一起,在门帘上剪了红纸,一起包好。又抓了那只打鸣的公鸡,领着孙子,按纸上写得地址往城里赶。坐上公共汽车,东边的太阳才刚刚冒了头。
老郑领着孙子按纸上的地址走到门前,挺了挺佝偻的身子,轻轻地敲了敲门。
门开了。
“我是东村的老郑,我那个……”,老郑突然有些拘谨,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拉过身后的孙子来说,“快叫奶奶,这是你姑奶家的亲戚!”
爷孙两人进了门坐下,屋子里安静的让人有些尴尬。老郑半边屁股坐在雕花的椅子上,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偷偷打量着屋子里的摆设。那只大公鸡突然打起鸣来,雄赳赳,气昂昂,一点也不认生。老郑一转半边屁股,想去捂它的嘴。他踢了大公鸡一脚,心想:“你以为这是你东村的鸡窝咧!”
“是谁来了?”里屋传来一声虚弱的声音。
“是东村来得亲戚!”局长老婆喊道,转头对老郑说,“局长他前几天突然病了,医院都去了,也没查出什么毛病来。”
“我进屋看看局长。”
一个秃顶老头这会正闭着眼侧躺在床上,背对着老郑。老郑走到床边轻轻地喊:“他爷爷!”
局长没反应。
老郑伸着脖子一看,吓了一跳!嚇!这不是那和他下棋的秃顶吗?
只是这会他头上那几根顽强地生存着的小草也不见了,大脑门也不亮了,肚子也瘪了,整个人像个垂死的老头。这个模样的人老郑见得太多了,当年牛棚里那么多人都是这样。
局长转过身,微微地睁开眼,突然之间眼里焕发出了神采,就像那干涸的泉眼冒了水,又像那霜打的茄子抹了漆,就连那大脑门都又有些发亮了!
再说那日局长惨然一声长叹,回到家中就躺在了床上,竟从此一病不起。局长一向对自己的棋艺十分自负,整个局里没有一个人是他的对手,每年举行得象棋大赛,他都是冠军。这让他颇有种独孤求败的感觉。
那天他出门遛弯,在路边看到了老郑的棋摊。老郑那上好的紫檀棋盘让他动了心,欣喜地上前一战。哪知最后竟落了个三战三败的结果。
局长病了,这可了不得了。
这第一天来看局长的人,简直挤破了头皮。有个人悄悄对局长老婆说:“听说西村有个马老太,专门看疑难杂症!”
第二天来看局长的人,拿来得东西放满了一间小屋。不一会,马老太画完符祷完告。可是局长的病还是没好,躺在床上不起来。一直躺倒了老郑鬼使神差的来。
老郑掏出门帘纸包着的红包,递给局长。局长抬手抓住红包,脸上也有了光彩。
“他爷爷,孩子上高中,考了个并列第十,学校按什么姓氏字母来录取。”老郑一手抓着红包一边说,“您看给办一下吧,让孩子上学!”
局长一松手,红包又回到了老郑手里。
老郑一惊:“他爷爷,您莫不是嫌少?不是都说您收两千五就能办咧?您别瞧见我这红包模样不俊俏,里面的钱可是一点都不少!外面还有只大公鸡!”
局长坐起了身子:“并列第十也是第十嘛!孩子本来就该被录取!”局长起床来到书桌前,“该被录取就该有录取通知书嘛!唔……我给你写一张!我是为人民服务!怎么能要你的东西!”
“录取通知书,小郑同学被录取了。”局长在纸上写好落款:谭局长。又拿出自己的红印,戳了一下。白纸上的戳很是鲜艳。
他把通知书递给老郑,“我还要和你下几盘棋咧!”
第二天局长来到老郑的象棋摊,那瘪下的肚子又鼓了起来,甚至连脑门上的头发似乎都又长出了几根。
棋盘上又是刀光剑影,炮台高筑,车马川行。霸王终究是没斗过刘邦,乌江自刎。
局长哈哈大笑,身上的肥肉一颤一颤,“老郑啊!你输了嘛!”
老郑回到家就病倒了。原本红彤彤的脸变得煞白煞白,烟袋也不抽了,大辣椒也不吃了。赤脚医生来得时候,那只进城观了回景的大公鸡跑进了屋里,正啄着老郑的大蒲扇。
老郑躺在床上念叨着:“棋盘啊、棋盘啊!”
转眼到了孙子开学的日子。这天早晨,大公鸡正欢快地打着鸣,老郑的病突然好了。他拿出那张录取通知书,连同那个门帘纸包得红包里装着的两千五百块钱,贴身放好。爷孙两人吃了早饭,又坐上车往城里赶去。
在村口又遇上了送新报纸的邮差:
“我送孙子去城里上高中咧!”老郑挺了挺佝偻的身子。
城里高中学校门口,一个老师模样的人坐在一张长桌子后面。桌子前面挂着个红条幅,上面写着:“新生报道处。”
有几个人站在桌子前面。老郑远远一看,心里一慌,“马老太咋也来了?”拉着孙子就上了前。
“老师,娃子在哪个班咧?”
“叫什么名?录取通知书我看一下。”
老郑小心翼翼地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局长写得录取通知书,递给老师。白色的录取通知书,迎着八月底灿烂的阳光闪闪发光,就像远处教学楼上锃亮的玻璃一样。
“老师!我家娃子在哪个班咧!”马老太在旁边抢了一句。
“你这录取通知书不行!”老师看了看,指着马老太说,“你们两个人拿的录取通知书咋一样?”
“啥?”老郑夺过马老太的白纸,只见上面写着:“小马同学被录取了。”落款也是谭局长,也有个一模一样的红戳。
“学校今年在乡下初中招十个学生,还有两个学生并列第九名咧!”那个老师拿着老郑的白纸说,“谭局长贪污腐败,被纪委立案调查了,听说家里的东西都堆满了整整一间小屋!”
老郑回到家又病了,比前几天病的还厉害,干巴巴的胸膛能看见几根肋骨。赤脚医生来了又走了。
太阳依旧是毒,没有一点风,老郑花盆里的花晒的蔫蔫着脑袋。
过了几天,邮差突然来了。老郑正躺在床上奄奄一息,跟他当年被打成臭老九关在牛棚里的时候一模一样。
“娃子的录取通知书来咧!”
“啥?”老郑一个轱辘爬起来。
“原来的谭局长,贪了上面拨下来建新高中的钱,现在学生多了,没地方上学,被人举报了。现在城里高中新学校又在乡下招生咧!”
邮差捡起老郑的大蒲扇,掸了掸上面的灰,扇着风说,“你家娃子的录取通知书来了,过两个月就能去上学哩!”
“真咧?”老郑抓住邮差的胳膊问。
“那还有假?报纸上都登了。你听说没?谭局长家里有个紫檀棋盘,听说是文革时被打倒的一个国手棋王的呢!好些天了,没人去认领,再过几天就要在电视上拍卖呐!”
谭局长被双规以后,一病住进了医院,一口气吊了两个月,老郑家院子里的石榴一个个咧开嘴笑得时候,咽气了。这一天城里的新高中正好开学。老郑换上了新衣裳,扔下了旱烟枪,抱着他失而复得的紫檀象棋,领着孙子进城报道。
现在咱们再见到老郑可就得叫他棋王了!
“哪里有什么棋王咧!”老郑握着校长的手说,“我今天把这副象棋捐给学校,希望孩子们看着它能记住贪官的教训!”
老郑转头拉过孙子说:“孙子呐!这祖传的象棋传不到你手里了。以后当了官,你可一定要记住,贪污腐败不得善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