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以后 ——短篇小说
作者: 景弓
时间: 2014-1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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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老是在想,死去之后,人还是活着的。――米兰.昆德拉 一 我那时候的生活很少有计划,偶尔有的不是早早破产,就是走向了与计划完全不同的道路。我承认年轻
我老是在想,死去之后,人还是活着的。――米兰.昆德拉
一
我那时候的生活很少有计划,偶尔有的不是早早破产,就是走向了与计划完全不同的道路。我承认年轻的岁月走得很快,一转眼,昨天的事就已相隔万年了。我有时在梦中醒来,看见窗前泛白的月光,以为又一次睡在了外婆家的牛棚里――那是我童年最美好的一个夜晚。直到今天,我仍不明白那个夜晚为什么会睡在牛棚里,可那个夜晚的明月永远印在了我的心里。
但那时候,也就是在那个夏天到来以前,我的生活还是有些计划的。所以当我们计划去夏牧尔的时候,我心里充满了对未知世界的渴望与憧憬。我恨不得插上一双翅膀飞去,看那里的羊群、野马、金色的油菜花,还有白色的帐篷。
今天忆起那段岁月,有些地方模糊了。我那时有记日记的习惯,我翻了那时的日记本,那两年多的日记竟然都消失了。也许我把它们丢了;也许它们从未存在过,那段过去的记忆像幻觉,也像一场梦。
可我依然记得那天晚上,当老章把火车票买回来时,我很兴奋。老章是我们的领队,我们是一伙人,我们到处游玩、写所谓的游记,了解当地的风土人情,然后找各种地方发表豆腐块、挣下一次路费的一伙人。我们总是把钱花到口袋见底,然后想办法。
老章回来时,也带回了一个女子。之前听说有个省报的记者朋友要介绍新人加入,但没想到那么快就来了,而且是个女的。我们当时在一个北方小镇的一家小旅馆里,大家围坐在一张圆木桌旁,天气有点热。
桌上有围成一圈的白色蓝边儿海碗,里面都装了满满的高粱白酒,桌子中间是几只更大的碗,有大葱、生菜,有水煮白肉,还有一碗东北大酱。老章说,我们这里欢迎新人的规矩就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她那天晚上把她面前海碗里的酒,喝得一滴不剩。
留存在我记忆深处的,还有她那身白底碎兰花连衣裙,天蓝色的塑料凉鞋,还有什么呢?还有酒后,我们几个人坐在旅馆门前台阶上闲聊时,她手指间忽明忽暗的烟。夜深了,我们都有了些醉意,老章让大家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坐长途火车。她站起来,朝我又要了一只烟。
她叫关宏,我们都叫她关子,她外婆是日本人。
那天晚上,我很晚才睡,我想,是未知的夏牧尔搅扰了我吧。
二
慢悠悠的绿皮火车在绿色的田野里扭动着身子,咣当咣当地爬行了二十个小时,我们终于在太阳要出山时到达了曾在地图上讨论了无数次的夏牧尔。
夏牧尔到了,队里的女高音一跳下站台就高声呼喊:夏牧尔,我们来了。夏牧尔好像不太欢迎我们,空气凉得刺骨,站台冷清,只有我们七八个人。光秃秃的站台深藏在群山之间,显得格外孤寂。
我们早已习惯了这种生活,疲惫的身影一下都不见了,大家兴奋地、有说有笑地走出车站,出站口没人检票。
老章找了家小旅馆,三元钱一天,有热水,并且提供做饭用的一切用具。小旅馆是维族人开的,老板很好客。我们吃第一顿饭的时候,他给我们拿了两袋当地的白酒,用塑料袋装的,有个细长的塑料管,切开就可以把酒“挤”出来,喝不了时,用火机把塑料小管烧化,捏一下就封上了。所以我们对它有个特别的称呼,叫“点滴”,因为我们当时每餐必喝酒,像救命用的。
夏牧尔的白天,阳光明媚,天空瓦蓝瓦蓝的,见不到一丝云,漫山遍野的绿,像油画。我们没见到羊群和野马,也没见到金灿灿的油菜花和白色的帐篷。然而我们没有失望,那里的天然和纯净,是我后来多年的生活里再也没有遇到过的。晚上,敞开窗户,能听到响彻夜空的蛙鸣;举目张望,满天的星星明亮得好像伸手就能摘下来,它们不知疲倦地在天上你推我挤,整夜整夜。
有时我想,要是让我再回到那里,不是为了追寻那时几近无知的欢娱,只为了那时那样的纯和美,要我付出怎样的代价,我都愿意。可人生的路没有可能再回头,。
关子很漂亮,我说不上是哪种漂亮。我不关心她的外婆为何是日本人,也不关心她为什么不会说日本话,更不关心她在队里担任什么角色。我只关心,她那一天的活动安排里是否有我。这四个字就是当时我的全部。
年轻时的狂狷无知,使我疯狂地爱上了她。似乎在那以前,我对爱情一无所知。
早上,我和关子紧张地一起出门,绕过旅馆门前那一小洼池水,穿过半个小镇,奔向对面的山。沿着山间小路一直跑到山顶那一小块空地,随便坐下来,累了就躺下,多数时候露水还未干。我们聊天,看蓝蓝的天,看远处绿意浓浓、再远处淡蓝清楚的群山,闻着身边味道清香的青草,听野花间的蝶舞蜂喧,有时也抽一只狗尾草衔在嘴里,舌齿间青青涩涩……
有时,我们也顺着山间小路不知疲倦地走,不知要走到哪里去。我们仰望两个人也合拢不来的参天红松;我们惊呼藏在深山里的大朵白色马兰;我们追逐翩翩起舞的黑斑蝴蝶;我们把遇到的酸浆草放进嘴里嚼,酸得我们直做鬼脸……
她经常会在背包里带上一本书,最多的时候是村上春树的《且听风吟》,有时也带上安房直子的《白鹦鹉的森林》,我总笑她带一本童话书。那本《且听风吟》也是我最早认识树上的一本书吧。她说不定哪一会儿就要找出一段来,读给我听。不管我听不听,也不管我是否躺在草地里睡着了,她读她喜欢的那一段。她要是累了,“啊”地一声,扬起双臂躺在我身边,问我怎么样,听懂了吗?
我听懂了。听得到她的声音,我什么都懂。
在夏牧尔和附近小村落近两个月的时间里,我们差不多有一个月在一起,这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有一次酒后,老章私下问我,我借着酒劲向他说了。末了,他坐在小旅馆门前的一块石头上,望着天边渐渐暗淡的金色余辉,意味深长地说,“好好处,别负了人家。”
老章在队里年纪最大,当时已经小三十了,刚结婚一年。在队里,也只有他是省城一家报社的记者,工资不多。他原来有写小说的梦想,为了这个梦想,一直没有结婚,四处游走体验生活。到了二十七八岁的时候,终于抵不过父亲,也是抵不过恋人的眼泪,还是结了婚。他每每酒后临睡前给我讲他还未完成的小说,讲小说里的人物,讲人物的心理和语言,有时讲着讲着就听到了我的鼾声。
老章说,人是斗不过命的,别跟命斗,再硬的骨头也没用。遇到了是你的福,你要懂得珍惜,没缘份的不要强求。这些话都是他酒后才肯说的。他的脸上永远一副笑容。
然而我那时,哪里懂得他话里深藏的意味,我的世界里只有肆意疯长的爱情。
我们北疆之行的最后一站是图里河,紧领加格达奇。图里河显然比其他边陲小镇更具现代城市气息,高楼,出租汽车,宽敞的柏油马路,价钱稍贵的旅馆,晚上还可见到满天繁星,只是听不到清脆悦耳的蛙鸣。
也是在图里河,关子给我讲了她自己。讲她的外婆如何在抗战时嫁给一个中国东北的知识份子,如何在战后没有回日本,又如何刚刚躲过了文革浩劫就一病西去,还有她为什么不会日语……她说,她是一个真正的北方女子,没有多少文化,爱看点小书,爱听点音乐,只想过平淡舒心的生活,不想受太多束缚,等等。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在知道我们即将结束那次北疆之行前,对我说了那么多我从未问过的话,我知道,即使回到省城,我也要跟她在一起,我的心早已属于了她。
回程路上,在加格达奇火车站,老章把我拉到一边,问我:
“兄弟,我们在一起差不多两年了,哥多少知道你的心里,这次回去后你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继续啊!”我不假思索地说。
“如果你是认真的,”他若有所思,又说,“就该找个正经工作,你玩得起,人家误不起。不然,这就是终点。”
“老章,说什么呢。”
三
回到省城,关子也回到了她在市郊自己的家,而我依旧在那间出租屋里与朋友们喝酒吹牛。酒喝进嘴里,咽到肚子里,心里却想着她,越是想她,酒就越喝得厉害,每每喝得大醉。有时想得急了,想给她打一个传呼,但隐约间想起老章在火车站对我说的那些话,又怕了。
关子也来看我,每次来,都带来一些好吃的,让我与朋友们分享。她会带一本书,不看书的时候,就从包里拿出随身CD机,塞上耳机听雅尼或者保罗、莫里哀,在一个角落里看我们这帮朋友聊天。有时朋友们知趣地走了,剩下我们两个,她就慢慢靠过来,半依着我,轻声问我想她了没有,问我她今天的香水味道怎么样,问我她的裙子与鞋子配不配……
我终于决定不再与老章他们四处游走,找份像样的工作安定下来,为了关子,只为了关子。老章知道后,特意跑过来请我和关子吃饭。我记得是在一家小铺里吃山东大馅包子,有菜,也有酒。老章那次喝得微醉,我们送他上车的时候,脚步有些不稳了。
直到近两年后,我才再次见到他,那时我和关子的世界已经与两年前新旧两重天了。但从那以后,我们各自人生的轨迹发生了巨大变化,我再也没有机会见到老章,他从我的视线里消失了。多年后的今天,我回想那时的岁月,老章在我心中的烙印渐渐增多了。在我心里,他像一位总是语重心长的老哥,更像一首老情歌,只要想起来,总有一股温馨流淌在心间。
大约半个月之后,老章他们又启程去大西南了。老章说这一次通过关系,从报社找来了一点所谓的“投资”,兄弟们在路上不必太寒酸太辛苦了。老章说,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去外面看世界了,他也累了。
关子回到她的正常生活中去了,她也要工作,但一有时间就来看我。我也用了大约半个月的时间,面试了“成沓”的主考官,最后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公司做一个计调员,薪水过得去。我的专业太偏,在大都市里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我只能白天上班,晚上回到出租屋里学英语。
关子知道我在学英语后,送给我一台复读机。那时候,复读机刚刚上市,大约要半个月的薪水才买得起。我十分珍爱那台复读机,每天晚上在台灯下守着它,就像与关子在一起一样。
年轻的心到底是关不住的,我思念关子,关子也忍受着思念我的煎熬。我们两个离得很远,一个城南,一个城北,我没有休息日,她一个月只休息一天。那一天来看我,她还要坐大约两个小时的公交有轨电车,中途还要换一次。但就为了那一天来看我,她往往要准备好多天,比如给我带什么好吃的,又怕自己穿得不好,我的朋友们笑话她。她来后,怕我觉得自己寒酸,从来不与我去外面吃饭,我们就在出租屋里吃一点,很简单,可心里觉得是美味。
我们都戒了烟,似乎有一天早上醒来,我们在各自的家里都有了同样的想法。但每次她来,我们都喝一点酒,只一口。有一次,我们把小半杯酒喝掉了,还想再喝,我们互相看看,还是放下了。于是就半躺在床上。她还是要给我读书,她说,不出去走,再不读书,心就死了。我从她那里才学到,人活着,一多半的经验是间接的,是从书中得来的。
四
这种辛苦却又时时隐现幸福滋味的生活持续了近一年,我们都已经二十五岁了。她家里开始给她物色对象。
她是家里的老小,从小父母视她为掌心上的肉。她上面有两个哥哥两个姐姐,都早已成家。两个哥哥都是机关人员,用现在的话说是公务员,我记得她二哥在检察院;两个姐姐,一个嫁到了日本,她的CD机就是二姐送给她的,另一个姐姐在省医院工作。她大学毕业以后放弃了自己的人事档案,本来可以在二哥的帮助下进公安局当科员,可她讨厌那里的环境。
我不知道后来她二哥怎么知道了我们在谈恋爱,找到了我的住处,并没有见到我。我那天正好值班,晚上九点多才回来。我的一个室友说,有个穿制服的人来找我,他以为我在外面惹了什么事。
关子跟我说过,我们的关系只有她母亲知道。可她哥哥一来我就明白了,她母亲心里是反对她与我这样一个穷小子来往的。在现实面前,人穷志短四个字,字字重如泰山。
关子对我说不用怕,没什么能阻拦我们在一起。没多久,她换了工作。我们在一个小区租了个小房间。这个时间我记得很清楚,是在秋天,金黄的榆树叶飘落下来,时常打在脸上。
我们的生活,清苦而温馨。我不想用“相濡以沫”这样的词来形容当时的我们。可我记得,每天我下班很晚,她就在小区附近的公交站台边等我回来。有时,她只穿了双托鞋,站在路灯下望着路的远方。我能在公交车上远远望见她的身影。一旦我望见了她,心里就溢满幸福,我们依偎着回到那个可怜的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家”,一起吃晚饭,然后她听音乐、看书,我学我的英语。许多时候,我扭头看见她已经带着耳机歪在床的一角,睡着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每每回想那段岁月的点滴痕迹,心头总会有一丝隐痛。爱是相濡以沫,是相依为命。可人生就是这么奇怪,有时候的爱却是相忘于江湖。
她的家人,到底还是都知道了我们的事,但不确定我们是否住在一起。于是他二哥,特意要给她带生活用品,说怕她生活受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