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那点事

摘要：二十年前，三个毕业于师范院校的年轻人被分配到北部小镇，在一所乡村小学里放飞各自的梦想。两个女孩子同时喜欢上一个男孩子，在爱情、事业之间，三个年轻人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呢？ 下了车，双脚踏上秋阳下陌生的小镇，看着人来人往，置身于车语喧哗，安娜和敏子还是迷惘了。明明是去看明浩，可是十几年的物是人非，掩埋明浩的那座小山在哪里呢？手里这捧菊花怎样能够抵达明浩的灵魂栖所？敏子说，要不咱们去政府打听一下吧，毕竟当年明浩在那里干过。小镇长长的柏油路上，两个手捧着菊花的中年女人向着政府大楼慢慢走去。身后，二十年时光涂抹的画卷衔着岁月的悲悲喜喜正一帘一帘展开。
　　
　　 【一】
　　 1994年秋天，对安娜、敏子、明浩这三个年轻人来说是值得纪念的。虽然他们毕业于不同的师范院校，但却都赶上了国家包分配这班车，分到了一个依山傍水的北部小镇，做了一名引人艳羡的小学教师。
　　 安娜的心尤其踏实。因为这所小学是她的母校，有很多当年的老师仍旧在这里教学，对安娜都非常关爱。特别是跟她同教一年级的李老师，是看着安娜从这个学校飞出去又飞回来，对安娜就像对自己的女儿一样照顾。刚教一年级，看着七十多个小孩子坐在教室密密麻麻一片，安娜显得手足无措。在师范学校学的那点知识根本派不上用场。但李老师只要有时间就悉心教安娜怎么管理班级，怎么上好每一节课，甚至是作业批改用什么评语，李老师都毫无保留地悉心传授。安娜的悟性很好，加上自己要强，不甘落后的性格，教学上进步很快。工作一个月后，学校老师这样评价安娜：安老师是把好手，将来会有出息。
　　 而敏子和明浩就显得青涩一些。
　　 大大咧咧的敏子是音乐老师，居然在一次大型活动中，由她排练的学生舞蹈出了差错。本来在舞台上随着节拍该一起向南转身做动作，结果一半学生向南，一半学生向北，整个队形一下子乱套了。教导主任是个老头，一喝点酒满脸就涨成猪肝一样的颜色。据说他那天又喝酒了，也不知是趁着酒兴还是就是心里憋着气，在活动结束后的总结会上，他把敏子批评得一无是处。很多老师都觉得脸上挂不住了，敏子也低着头一声不吭。安娜当时真替敏子叫屈，杀人不过头点地，哪能抓着把柄就对一个新老师大动干戈。可是第二天上班时，安娜看到敏子又穿得漂漂亮亮的，踩着5寸长的高跟鞋来上班了。仿佛昨天那团乌云只是偶尔经过了敏子的天空，敏子连头都没抬一下，乌云就散了。
　　 说实话，安娜很佩服敏子的疗伤能力。但或许，那点事在敏子的世界里也不算什么伤。但明浩就不同了。学美术专业的明浩是有理想有抱负的人。他实习的时候是在大城市，见识过那里的管理，虽然严格，但很人性化。所以当教导主任老头指责明浩没课时不要只钻进自己的画室，不务正业，明浩马上就会一脸凛然地回击老头：主任，那你说说怎样才叫务正业？我一个美术老师，我不画画，我该干什么？老头的脸上又涨满了猪肝色。我也不是不让你画画，要画回家画，在学校就是教学生，上好课。明浩随即把老头领到他的画室，指着镶嵌在墙上的一幅幅五颜六色的作品说，主任，你看看，这哪一副不是学生的作品？哪一副不是我指导学生一笔一笔画上去的。老头便哑口无言了。
　　 在随后小城举行的绘画大奖赛中，明浩指导的学生全部获奖。这样骄人的成绩让老头更加理屈词穷。但是，他看明浩的眼神却并不温和。背地里有老师劝明浩，别跟老头一样。像他古板成那样，就该活在六七十年代。很快，明浩的刺猬性格就在学校出了名。但安娜却挺佩服明浩的勇气。他敢于说出自己内心的想法，不像安娜，就是一棵中规中矩的小树苗，大家的期待和表扬让她没有理由往歪里长，跟任何人也都不敢有一点脾气。
　　 但私下里，安娜、敏子、明浩三个人却相处的特别融洽，很多想法经常不谋而合。比如安娜提议，假日里三个人一起去爬小镇里最高的那座山，彻底放松一下，另外两个人一定一拍即合。敏子准备吃的，明浩带着画板，安娜就把刚买的相机带上，三个人一起度过快快乐乐的一个下午。再比如，中午休息时间，敏子撺掇安娜和明浩一起去河边吹吹风，明浩也答应得特别痛快。安娜还在犹豫，怕中午时间班级学生乱套。但敏子告诉她早跟李老师打过招呼，帮忙照看了。安娜就半推半就的去了，当然一半的心思还是留在校园。敏子和明浩倒是玩得特别痛快，他俩还像孩子一样围成了一个水坝，抓了几条小鱼儿放了进去，看着小鱼快活得游来游去，明浩说了一句很深刻的话，来生愿做一条鱼。敏子便打趣他，要不你现在就钻进水里，变成一条鱼吧。
　　 明浩的话让安娜品味了好久。她隐隐地感觉到明浩是不快乐的，就算是他辅导过的学生在一次又一次比赛中得了大奖，明浩那张帅气的脸上都不曾流露过多少开心的笑容。或许学美术的人都这样？身上总有那么一丝忧郁的，不安于现状的气息。但安娜觉得又不全是这样。总感觉明浩的心从来就没有安放到这个小镇，这个学校。他的未来在远方，有多远，安娜无法知道。
　　 但明浩在一次和安娜的单独相处中却说，他还不舍得离开这里。安娜问他为什么，明浩却不告诉他。只是继续不停地挥动着手中的画笔。安娜看到画布上是一片野花盛开的草地，清澈的小河水从草地一侧缓缓流过。从远处似乎跑过来一个女孩，但明浩只打了一个铅笔底稿，模糊的轮廓，看不清楚。安娜居然脱口而出，明浩，那女孩是不是你的梦中情人呀？
　　
　　 【二】
　　 明浩俊秀的眉毛一挑，不告诉你。但从那以后，安娜心里就住进了一个秘密，她特别想知道明浩画布上那个女孩到底是谁？她揣摩过敏子的背影，梳着蓬松的马尾，穿着时髦的呢子大衣，因为鞋跟高走起路来腰肢一扭一扭。莫非明浩画的女孩是敏子？这样一想，心里就莫名地疼了一下。后来有几次安娜故意没事找事去明浩的画室，发现那副油画不在了。对此，明浩并没解释，安娜内心的疼痛便又深了几分。
　　 星期五快下班时，敏子提议星期日一起去近郊踏青，明浩一口答应。安娜却遮掩着，说家里有事，去不了。她看到明浩的眼睛里闪过一抹重重的失望。随即明浩说，那就不去了吧，等安娜不忙的时候咱们一起去。敏子说这样也好。粗心的敏子并没有注意到那一刻，明浩跟安娜的眼睛在隔空对望。明浩好似在说，你为什么不去？安娜用倔强的眼神回应，我为什么要去？
　　 从那以后，安娜就刻意避免跟明浩单独相处。必须需要明浩帮忙的时候，安娜也会找来敏子，三个人在一起。而安娜跟明浩之间能说的话越来越少，很多时候都是敏子一个人滔滔不绝。那天下午办板报，明浩来帮忙，敏子没课也来打下手，安娜负责整理学生的作品。正忙着，学校打更的王师傅走进教室，对安娜说，门口有个年轻人找你。安娜一愣，感到很意外。好似自己除了敏子与明浩，再没有其他年轻一点的朋友。安娜答应着，下意识望了一眼明浩，却看到明浩正望着自己，那眼神像一头受伤的狮子，满含着幽怨和责备。没时间多想，安娜对敏子说，我去看看是谁，该不会是家长吧？其实这句话分明是说给明浩听的。
　　 来到大门口，果然看到一个年轻人，肤色有些黑，但个头挺高。安娜不认识他。年轻人主动介绍，他是镇上信用社的一名职工，想找安娜帮忙辅导自己一个亲戚的孩子，又详细介绍了孩子的情况。安娜觉得自己下班后大部分时间都是空闲的，辅导孩子也不占用多少时间，就答应了这件事。但年轻人临走时说，今晚要请安娜吃饭，表示感谢。安娜一再拒绝，年轻人说，还有孩子的父母也在场，让安娜别想太多，一定要赴约。安娜只说到时候再说，就匆匆赶回教室。
　　 板报已经挂到了墙上，作品都粘贴好了。明浩和敏子却都不在。安娜看到报头是一群飞翔的鸽子，向着远处的崇山展翅飞去。这是明浩的创意。他根据安娜的板报主题“飞翔”设计了这样一个报头。安娜能体会到明浩的用心，那一只只洁白的小鸽子里仿佛有一只是明浩，一只是敏子，还有一只是安娜自己。他们三个人在小镇这一片教育的天空下，怀揣着不同的梦想展翅飞翔。
　　 下班时，敏子又建议说三个人好久没聚了，不如一起去吃饭，干一杯。因为白天敏子穿着高跟鞋在走廊里发出踏踏的响声时，被老头又训了一顿。说敏子不注重仪表，会带坏学生。敏子虽然没有顶嘴，心里却极其不痛快，就想喝点酒宣泄一下。安娜忘记了下午年轻人来找她的事，就很痛快的答应了敏子。下了班三个人就说说笑笑地走出了校门。当然，三个人中间主角必然是敏子。因为安娜只跟敏子说话，明浩也只跟敏子说话。但说了什么，两个人显然都听到了心里。敏子依旧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安娜与明浩之间尴尬的气氛。
　　 安娜注意到敏子今天梳了一个麻花辫，特别漂亮。忍不住夸奖了一番，摸着自己又黑又长的乌发，对敏子说，啥时你也帮我编麻花辫吧？好啊，敏子很痛快的答应。又转向明浩，问，你说我和安娜都编起麻花辫，谁更漂亮？明浩没想到敏子会提出这么一个刁钻的问题。有些愣怔，眼神却不经意地飘向安娜。那意思好像是说，自然是安娜最漂亮。但脱口而出的话却是，谁漂亮，这个得问你们自己的男朋友呀，我哪有权利评判。敏子不依不饶，必须要明浩说出一个人来。安娜知道敏子是故意取乐的，便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只让敏子闹去。
　　 谁知，三个人刚走出不远，一辆轿车擦身而过，在他们前面停住了。三个人同时停下脚步，看到车里下来一个肤色黝黑的年轻人，向他们走来，说着，安老师，快上车吧，咱们去吃饭。安娜知道他是下午来找他的年轻人，仍旧说不去。但年轻人一副不依不饶的架势，盛情难却。安娜又想，正好趁这个机会气气明浩，于是就上了车。一面对敏子说，等改日她请客，请敏子和明浩去吃饭。敏子一副通情达理的样子，只说，没关系，以后咱们聚会的日子多着。明浩却一言不发，看也不看安娜一眼，只牵住敏子的手，说，走吧，咱们去吃饭，今晚一醉方休。
　　 明浩大方而自然地牵着敏子的手，从安娜身边走过。那神情就像一对坠入爱河的恋人。安娜的心没来由地又抽痛了一下，呆呆地坐到车上，任年轻人周到地关上车门，呜的一声开走了。其实安娜不知道，年轻人的车刚开走，明浩就松开了敏子的手。敏子冲明浩诙谐地眨着眼睛，怎么样，我的戏演得不错吧？明浩明知故问，什么戏？跟谁演戏？又故意转开话题，走，今晚我请客。小镇向南蜿蜒的柏油路上，一对年轻人快快乐乐地向饭店的方向走去。街边店铺里偶尔有几个身影闪出来，冲着明浩和敏子的身影指点着，说着什么，一会儿又赶紧闪身进去，怕前面走路的明浩和敏子回头看到。
　　 令安娜尴尬的是，请他吃饭的其实并不是孩子家长，而是年轻人自己。他说喜欢安娜很久了，就找了这个借口约安娜出来。他希望安娜能给两个人一次机会，相处一段时间，如果确实不合适，他也不会强求。安娜不好直接拒绝，又半点感觉都没有，一顿饭如同鸿门宴，让安娜吃得没滋没味。脑海里又时不时浮现着明浩牵着敏子的手炫耀似得从她身边走过的情景，心里就一直痛着。恨不得能飞到明浩和敏子身边，看看两个人到底在做什么。
　　
　　 【三】
　　 第二天课间休息时，李老师把安娜叫到一边，问，都说于明浩老师和唐敏子老师处对象了，是真的吧？安娜的心忽然像被一根针戳了一下，疼痛不已。但表面却故装镇定，我没听说呀。李老师又把镇上商店里的人看到的明浩和敏子两个人一起走，一起去吃饭的情形复述了一遍，说的有鼻子有眼。安娜只说不知道，心里却像打翻了的五味瓶。好在上课铃响了，李老师终于意犹未尽的走进了教室。
　　 在这个乡镇小学校里，似乎民风淳朴的原因，老师们个个都很热心。只要分配来一个新毕业生，说媒的老师总是络绎不绝。安娜和敏子经常面临这样的情形，一个有工作的年轻人总是会被轮流介绍给两个人，直到两个人都摇头说“no”，这场选亲秀才告一段落。然后又蹦出下一个年轻人，另一个热心的老师做媒，重新让两个人过滤。
　　 安娜早厌倦了这种提亲方式。凡是老师在她面前提亲的，她一概都说自己年龄还小，再等等看。但熬不过老师们的热情，还是硬着头皮去看了几个，自然是没有下文。而敏子不知为什么，也没有相中这小镇上任何一个有工作的年轻人。安娜只记得老头在批评敏子时曾说过，你一个年轻人不知道脚踏实地工作，就你心大，心野，我看你能飞到哪里去？但敏子后来真的很为自己争气。在工作了半年后，参加了小城举办的青年歌手大奖赛，演唱了一首通俗歌曲《金针和银针》。她粗犷的嗓音，激情饱满的演唱征服了评委，夺得大赛一等奖。一时间，敏子成了小镇家喻户晓的女歌手。敏子为自己狠狠要了一口气，老头却并没有表扬过敏子一句。很多老师都说，可能敏子家和老头家上辈子有谁结过冤仇，这个疙瘩便一直系着，解不开了。敏子为此并没有在背后说过一句老头的不是。好像所有的不快乐都是昨天的事，敏子是一直愿意向前看的人。这点是最令安娜佩服的。
　　 但敏子一直不接受任何一个年轻人的示好，安娜便觉得或许敏子的心里也住进了人，而这个人不可能是别人，一定就是明浩。忽然又想起明浩遮遮掩掩的那幅画，加上李老师听到的新闻，安娜已经在心里确认，明浩和敏子真的好上了。